萬眾矚目的香港回歸的時候,林家尾腸子林小山年滿十九,已接近古人所說的弱冠之年。

在曆經禾苗似的拔節後,林小山的身高定格於父輩們中等偏下的遺傳裏,而身段也形似他們,一副清清瘦瘦模樣。他的肩膀稍變寬了些,手臂上的肱二頭肌略一收縮,就像一隻小小老鼠窩在那裏——這個自外頭倒看不出來,隻有擼起袖子屈伸肘臂才眼見為實曉得,它的確是鮮活地存在。

從表麵上看來,這個清瘦的學生仔體魄不是很良好,不但不良好,反而類似營養缺少的那類。但事實並非如此,外頭人印象裏幾乎少得見他有哪趟因感冒發燒,或身體不適的原因上醫院檢查的,更甭提打針或吃藥。

這是因了他堅持鍛煉的緣故。

每天早上起床,繞鎮小學體育區兩百米橢圓渣石跑道跑個十圈二十圈,完了玩一陣雙、單杠,做做牛臥撐,事畢煮個雞蛋配上煉奶(那時鎮上還沒有鮮牛奶)補補身子——這是當老師的二姐教他的,說是“體能結合”(體育鍛煉與體內能量相配合)才好。早餐吃好喝好後,離上課的時間空隙還有一截,於是他夾上課本一路打著飽嗝出門去。

鎮中學離這不遠,小學門口直走,繞過人車嘈雜的鎮菜市場即是學校後門;或從小學路往上折上國防路一百米即至前門,差不多的路程,便利得很。林小山在這兩條相差不多的路程裏交替行走,這一走六年過去了。

在這六年的市井行走中,林小山親眼所見因生意的蠅頭小利而產生糾紛鬥爭的場麵無數,奸詐狡猾的小販、麵紅耳赤的買客、幸災樂禍的看客等等,他得以窺探到世間人性的醜陋一處——雖然這僅僅是一處而已,但卻使還未涉足社會的他,暗中滋生不少感喟。在另一方麵,對於話拙心善的弱者,他常常懷有某種莫可言說的同情,並因了這同情,心裏不自覺添增了對油腔滑舌之輩的無限懣恨。

對一個生理並心性日趨成熟的年輕仔來說,這本在常理之中。

鎮中學高中三年生活對林小山而言,簡直乏味得一塌糊塗。除去多交上幾個能說得上話的朋友,至英語成績火箭般躥升班級前幾名,至在社報上再接再勵多發表幾篇詩文後,在無預料間被選為文學社副社長,其餘的幾乎缺乏可陳。與此相比,那已經過去了的初中階段簡直是人生旅途中的哆啦A夢——林小山寧可自已停留在那階段,因為那裏有個讓他歡喜的敏兒。

敏兒,敏兒!

林小山好久沒這樣叫敏兒了。不是沒叫,是沒得叫——印象中已有一年沒見著她了。

剛上省城的那些天裏,敏兒頻頻寫信回來大倒苦水。由於並非心甘情願報考這學校,而且是在離家三百裏的彼方他鄉生活,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環境裏,一切顯得無所適從,敏兒於是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心情因此糟糕透了。早知如此,當初幹脆硬著頭皮拒絕老爸好了敏兒說。透過行文如訴的那些信的字裏行間,林小山真切感受到敏兒的焦灼與無奈。

林小山心裏也為敏兒焦急,他多想頃刻飛到親愛的人兒身邊撫慰她,但這是有可能的事嗎,他一邊嘲笑自己想法的可笑,一邊不斷回信安慰她說,既來之則安之你不懂麽,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環境的熟悉是需要時間的,興趣也是需要培養的。林小山除了說這些話開導她,有時還講講笑話逗她開心。在林小山煞費苦心的撫慰下,敏兒鬱悶的心漸漸雲拔天開,兩個月以後的她終於融入新天地,再也沒有一句歎氣話。

不過此後她的來信,卻是越來越少了。

越來越少來信的敏兒讓心思細膩的林小山變得忐忑。他開始胡亂猜想其中緣由,是因為學習太緊張分不開心,還是敏兒不上心他了,還是…最後一種說不出口的猜想嚇了他一跳,仿佛被人猛地卡住脖子將頭摁進深水裏,感覺裏憋屈得要死掉。那是也許而已,林小山攥緊拳頭安慰自己。然而無論如何,揣了想法的他的心像被小孩掐斷線的氣球,虛虛地浮在半空,再也沒有著陸的可能。

這種情況持續了好久,直至敏兒寒假回家來找他

——

女大十八變!才幾月不見,眼前的敏兒出落得更惹人眼。她齊肩的黑發依舊,膚色較之前更為細嫩皙白——那種細嫩屬於鮮細椰果肉的嫩,而晳白則接近於椰子奶的亮白色調。最主要的是,她的身材曲線愈發有形,該凸起的凸得小巧,該凹入的凹得恰好。襯上那素白碎花高領連身裙,渾身散發出八成熟果子的淡淡香味。

林小山怔怔看著敏兒。

眼前這個人是敏兒嗎,她與那個往前四年裏如膠似膝的敏兒,善解人意、曾帶給他無數美好的敏兒,中招前幾天在漆黑裏的鎮中學體育場吻過的敏兒,相約去相館拍合影照的敏兒,甚至最早記憶裏扱著鼻涕蟲的敏兒是不是同一個人呢,林小山恍恍惚惚往回想,他心情有點複雜有點亂麻。他隨即誒了一聲,那一聲誒低得隻有自己才能聽得到,那長長的尾音聽起來,有點“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的窩心感慨。

小山。

敏兒叫他,他傻了般沒回應——不是不回應,是魂魄出竅了。

小山!

敏兒似乎有點惱,下意識提高聲調。林小山身子一哆嗦回過神來,他鼻音有點塞:

敏兒,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