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趁孩子入睡後,媳婦月轉對老公林華說:
你看到了,林華,你阿母有事沒事往大姑丈家去,越來越沒把咱當自家人啦!你是林家老大,凡事應該你說了算,不由得外人瞎摻和——你去說說她可好?
林華不說話,兩手疊後腦殼仰臥瞧屋頂。
喂,我跟你說話你聽沒聽見?你是啞了聾了還是又啞又聾?你咋變這樣呢,年輕那陣人還好使得很,一天到晚依依偎偎的,怎麽一有了孩子,就強牛似的,淨不聽使喚了呢?
林華腳趾頭動動,算是回應。
月轉摁耐不住推他一把,聲音有點躁:
你別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我都是為你好!你瞧外頭是咋說道的,說你做大哥沒大哥的樣子,家裏啥事都推辭得一幹二淨。那是人說的話麽?你說你是這樣的人麽,我都為你憋屈!你要不言說,由我來好了,大不了擱下臉吵一場…
月轉越說越順溜,正想順著話端往下去,這時林華一個鯉魚打挺打坐她麵前,嘴裏蹦出一個字:
停!
月轉嚇一跳,下意識急刹車停住了。
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林華眼瞪他媳婦:
我先問你一句,每月按時寄給小山的生活費,除了阿母與二弟、倆姑他們給,有咱一毛半厘的份沒?咱啥時候給寄過?
唔…月轉有點支吾:
…讓我想想。
想想?林華似乎來氣了,連糙話都派上了:
想你個雞巴!我替你說沒給過好了——既然咱沒給過,還有啥話可說!人家出錢供給的都沒多嘴,你沒錢買單的倒還有理了?照我說,嘴巴捂緊一點的好,免得外人曉得了戳咱鼻梁骨說,切,林家居然有這樣的人…
…這…那…不是…
月轉一時有點氣短,不過腦袋兜了一圈,又稍為順暢了些:
嚇,沒見過你這種人,胳膊肘老往外拐。這事情一茬算一茬,能連在一塊說麽!
咋就不能?林華又說她:
煮飯要放米,說話要講理:要想吃肉需養羊,要想吃飯需種田。咱都沒為家裏做過啥貢獻,心卻打著“說了算”的算盤,我看這陣雨水多,淋你腦子進水了…
林華說完蒙上被子呼呼大睡,丟下月轉在黑暗裏獨個發悶氣——她心有點亂,躺下翻來覆去睡不著,於是酸溜溜的想著:
就你林華有理!我邢月轉是誰,我才不管那麽多,遲早一天我會擺開理論的——林華你等著瞧,遲早,嚇!
翌年春晚,被評上央視“我最喜愛的春晚優秀節目”小品類二等獎的《打氣兒》中,黃宏飾演的一位下崗職工說了這樣一句話:
咱工人要替國家想,我不下崗誰下崗。
話一出口,舉世動容。此前一年由於受內、外部經濟原因影響,國企改革重組引發的下崗潮達到曆史高峰,做夢都想不到有此變化的人們的困惑與迷惘像冬之迷霧,彌漫於大江南北大街小巷。在現實的濁濁洪流麵前,人就像一粒沙,被狂風洶浪裹挾著無法掙脫,卻又無可奈何,隻能攤開手看看天看看地,嘴裏冒出薩克斯般語調悠長的一歎:
誒…
與那些唉聲歎氣的人們一樣,林家長子林華這粒沙子也無可幸免地被風浪裹挾了。確切一點地說,整個縣機械廠的“沙子們”都被裹挾了,原先轟隆如潮的廠子一下變得空寂而冷漠,隻遺下一大批鐵家夥沉睡在那裏。與此同時,被裹挾的‘’沙子們"被待以廠裏待業的虛空名分,未與廠裏解除勞動關係,檔案關係仍舊撂在原地。
與此相比,大姑林春月的遭遇要好得多。鎮糧所雖然也跟著解散了,但歸屬它名下的隔壁五層住宿賓館的生意卻因為地段好的原因,紅得像一團火。出於深切的人文關懷,林春月與其他兩位年輕女子一起,被安置其間,全麵負責賓館客房管理工作。
下崗後的林華顯得無所適從。苦悶與煩憂纏繞著他,像一節節寄生纏繞在庭尾那株葉子茂密的高大楊桃樹上。一起長大的那幫村裏朋友中,有的站教室講台上捧著鐵飯碗嗬嗬笑,有的在政府部門的某個辦公室坐著指手劃腳,一副高高在上的姿勢,也有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老臉貼上墨鏡嘴裏叼著雪茄一派頤氣模樣,而他卻因被失業,在而立過後落個兩手空空。一想到這林華不由得疙瘩一下,天空於是像大雨前的臉色暗灰一片。
在這暗灰一片的臉色籠罩下,這個被時代的滾滾潮流無情拋棄的“遺棄兒”(姑且這麽說)學會了抽煙喝酒。他抽的不是盒煙而是水煙,是能長河貫日噴出長長粗煙柱,但一不小心會嗆口的那種;喝的是村裏人釀的米酒,一次能喝個一兩斤。他不是在家裏抽的喝的,他不敢也不屑這樣,他主要是去朋友家,那裏是主場,是隨隨便便即可抽好喝足的。
冬至前一天傍晚,天空低低地垂著臉,擇地而棲的燕子們像一個個黑幽靈在草地,在屋頂,在矮樹梢來去飛掠,嘴裏不時聒噪上幾聲。這時的田畔襲來一陣陣涼意,是沁心入脾的那類涼,這是因為它毗鄰村東頭那條狹長河溝的緣故。
林家長男林華又去喝酒回來了。今天一時高興喝過頭了,竟然忘記媳婦說的一起回娘家。待他想起這事來時,他的腳步已沿著田畔,踉踉蹌蹌挪到家門口。
剛到家門口的林華忽然聽到庭院傳來一陣叫罵聲。那叫罵有點尖有點凶,緊接著噗噗幾聲,是誰受挨打了——果然,有小孩頃刻大聲哭喊“奶奶,奶奶!”,那不是小願景麽!他腦袋瓜一激淩,酒醒了大半,於是加快腳步跨進門去。
眼前的一幕把他看傻了。
媳婦月轉煞神似的咬牙切齒,兩手叉腰盯著對麵身子氣得直顫抖的阿母,像要把她吃掉的模樣。女兒祖英在一旁,雙手搓著裙裾,大氣不敢出。而小兒子願景則委在地上亂踢亂蹬,嘴裏“奶奶,奶奶”地叫,淚痕滿麵間,著實讓人心疼。
你——
林華轟的一下,熱血湧上心頭。他一把閃往還因為生氣而不住顫抖著的阿母前頭,眼神淩厲指向媳婦: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