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賣菜姑娘阿花的一見,讓孤陋寡聞的林老師林斌心怵好久。那張打著飽嗝的嘴仿佛一個肥嫩雞胗,眼前老晃悠,於是突然眩得暈。此後的他像膽汁返流的胃病患者,甫一聽到相親倆字,渾身便起反應,即刻湧上一層刺簇似的雞皮疙瘩來。

事雖至如此,親還是要相的,不相的話媳婦去哪找呢。知根知底的村裏人,有誰不為女兒前路著想,而硬將嫩秧苗往幹田裏插呢?所以村裏姑娘的主意,林斌甭想打啦!那該咋辦呢?林家人為此頭痛不己,於是再次擇日聚首商榷可行之道,並在一番嚷嚷裏達成統一共識:唯有外村相親才是硬核!

皇帝不急太監急,雖然林斌實在排斥以這方式求得佳人歸,但胳膊擰不過大腿,火燎似的家人還是給他安排了另幾場相親,不過那是許久以後的事情了。

二十一世紀第三年頭,海島農村搭上轟然急馳的列車,無論農業、畜牲業,或多種經營,皆以全新麵貌一並展現。作為全鎮第二大自然村,林家所在的村子必定是隨眾所趨了。

這隨眾所趨的體現,一是農作物種植的主次變化與貿易方式的改變,二是畜牲業的品種引進與管理,三是多種經營擴大化。

這裏依次來說。

在農業方麵,二十世紀末前幾年本村生產較單一,以水稻、番薯、玉米、花生、香蕉等短期作物為主打。作物種植除了香蕉一項,普遍麵積少產量低,所以顧及溫飽後,口袋裏的錢沒賺多少。現在就不一樣了,之前的作物隨形勢變化降為次等身份,代而替之的是芒果、檳榔、龍眼、番荔枝等長期熱帶作物。這些作物先以庭院種植方式出現,其後擴散至大麵積土地承包,逐漸成為村民發家致富的“搖錢樹”。

為什麽會產生這種變化,這是因為本地的農產品貿易方式,已由原先的集貿市場交易擴大為南品北調。

所謂“南品北調”,是指農產品銷售渠道的擴大化。大麵積種植的人家,商家上門訂購成果後,專車運送出島供應大賣家或城市各水果檔口;小麵積種植的,個體商販依點收購,然後集中運送至收購點售給大收購商,以獲取一定差價。路通財自廣,產品有銷路有價格的狀況,極大地刺激了生產的積極性,因而村民的幹勁是越來越大了。

除去以長期作物為主打收入,本地還充分發揮熱帶瓜菜種植優勢,大量生產瓜菜水果供應大陸北方市場。這也是一項不可小覷的收入。瓜菜收購北調主要在冬季,村民們根據不同時期北調收購的瓜菜品種進行種植,多為青瓜、豆角、角椒、茄子等。每到收獲季節,各鎮皆設收購點,種植戶把瓜菜運到點上,談好價錢卸下過秤,眨眼間票子嘩啦嘩啦流入袋口,於是一張張被風吹雨打日頭曬的黝黑的臉,一下子幸福得像花兒一樣綻放。

當然,反季節瓜菜價格不是一成不變,穩賺不虧的,賺與虧得看每天市場行情,而且它與運氣是緊密聯係的。套用某首歌的歌詞來說,三分靠打拚,七分天注定。運氣是必須有的,有人季上種植的瓜菜長勢喜人,結果收獲的時候價格低迷,收入甚微甚至虧本,於是心灰意冷,斷了來年再戰的念頭。

畜牲業的品種引進與管理,主要在養豬業。當地曾經流傳這樣的民諺:種田不養豬,好比秀才不讀書。養豬業是本村傳統養殖龍頭,依本村人觀念,務農的哪家要是不飼養幾頭母豬或肉豬,與人說話都輕飄飄的挨不上邊。依當下市場供求,很多眼光獨到的村民辦起了家庭養殖場,少則幾十多的百餘頭,皆是引進廣西優良白豬種苗,引進的豬種苗生長快、省飼料、廋肉率高,這些優點是本地黑豬所沒有的,因此此種苗被推而廣之,逐漸代替本地種,成為養殖戶的不二“豬”選。

新湧現的家庭式肉豬養殖戶裏,以一位個頭矮墩的黃姓村民最為惹眼,他利用宅基地辦養殖場,專飼養優良白豬,每批一百多頭,一年出欄三批,年收入六萬元。六萬元是啥概念?在這年頭,工廠廠長經理級年薪約五萬,公務員二萬二,教師二萬,最底層勞苦大眾按最低工資標準一年六千…

還是卷鋪蓋回家養豬好!某位吃硬飯的外出人員偶爾回村聽得此事掩麵長歎:

我的年薪,竟然不如村裏一個養豬的!

哈哈。

本村出欄豬主要供應哪裏呢?一般來說,大戶養殖的有人提前定購,出欄時前來裝車,少量飼養的主要供應本地市場。本村農貿市場就有四個一字排開的豬肉攤點,每天殺八至十頭肉豬不成問題。買肉的要是因瑣事耽擱了去晚點,攤前除手裏數錢嘴巴笑歪一邊的老板娘,就隻貼著幾塊油亮豬皮在豬案邊上,或隻留一個肥豬頭耷著大耳朵,喪臉趴在案頭。

在擴大多種經營這塊,建築業、木匠業、個體運輸業、飲食業與雜貨店、批發店並駕齊驅,有效推動了本村經濟的發展。

新形勢下的經濟發展,催生了本村各式各樣的專業戶,催生了不少中西結合的別墅式樓房落成,催生了電影院、舞廳、露天卡拉ok等諸多娛樂場的出現,催生了村民生活的無限美好。於是:

一切皆有可能…

這裏必須提及的是,這一年的年中,本地在政府統一部署下實行稅費改革,除去每年不斷下降的農業稅,各項收費全部取消,於是村民負擔大大減輕了。

隨著本地作物種植形勢的改變,林家長男林華的碾米坊在曆經三年興發後,生意日漸式微。為生活計,頗有想法的林華請人在家裏庭尾建起一行共四間瓦蓋豬圈,並一次性定購四十頭白豬投欄。這個外人眼裏的愣頭青“米坊主”身份秒變,又被掛上“豬老板”的名銜了。

祖英他爸,你看豬飼料又沒了…

祖英他爸,該給豬喂食了…

祖英他爸,還不搞搞衛生,你瞧那豬圈模樣,髒得連豬都躺不下,在嗷嗷嗷罵你呢…

祖英他爸…

市場回來的媳婦邢月轉手搭後頭豬圈轉一圈,隨手搬個椅子庭院一靠翹起二郎腿:

我們的豬好似有三個月了,快出欄了吧?

差不多林華說。其時他正滿頭大汗哈著腰喂豬,喂喂喂你這傻豬,又搶食,噎死你!林華一邊往槽裏倒料,一邊咧開嘴應媳婦,完了罵罵豬。

婆婆黃名香也回來了。撂下貨擔後她搖揺頭挪入廚廳。這場景她老人家見多了。

桃楊樹頂那角邊,一陣風掠過,幾片鬼魅似的葉子帶著倦意輕悄悄曵落。

狗汪雞咯鴨嘎嘎裏,村北坊那廂的林家大女兒林春月又來事了,要籌蓋新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