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山終究還是去找邢冬苗了。
自寫字樓外公汽站亭,林小山搭上途經得勝沙的唯一一路公汽17路車,為了等這一路車,蕭蕭寒風他裏足足呆了半個時辰。
那時侯天色蒼涼,身披蒼涼之色的城市看上去無比孤獨。沿途一切移動或靜默的人或景物,讓林小山滋生恍如隔世的錯覺,與邢冬苗最後一次見麵後,除去不得已的上下班,他幾乎是“足不出門”,從這一點上看,他的心似乎已成了一座孤島。
車過南大橋,過龍昆北,過濱海橋,過新港,再過兩站就是龍華路,龍華路往內二十米左拐即是得勝沙。林小山對此地輕車路熟,剛畢業沒工作那陣,他和在附近農行上班的朋友外出轉悠常經過這裏,因此瞎了眼他都能找得到這條老街。
這條以南洋建築風格為特色的省府老街讓海島人引以為豪,它與附近其他老商業街的南洋建築一起,見證了此地長達一世紀的繁華煙雲。這地方為何以“得勝沙”為名,那時候剛畢業回來的林小山曾在頗具本地特色的老爸茶莊裏,聽聞過它的曆史與傳說:
過去的得勝沙人稱“外沙”,因“海口外纏一片平沙”而得名,清代以來,此地發展為頗具規模的商業中心,官家為此專設“常關總局”以便開展經濟交流。鑒於海盜覬覦商賈之財而常上岸劫掠,有人提議在此設冼夫人神位鼓舞士氣抗擊來犯,官府聽從提議建其神位。其後不久,一位名叫“張十五”的海盜帶領手下前來侵略,當地軍民頑強抵抗,但因缺乏訓練,且敵強我弱,眼見節節敗退生民塗炭。千鈞一發之際忽聽轟然巨響,洗夫人攜眾神兵自天而降,興起狂風駭浪將海盜船隻掀翻,海盜們嚇得抱頭鼠竄屁滾尿流狼狽而退。官府為紀念這次反擊得勝,遂將這片沙灘命名為“得勝沙”,並於一八五四年建洗夫人廟以表其恩德,得勝沙的美名由此流傳。
其後受清政府條約締結(天津條約)製約,海島省府(當時稱為瓊州府)被辟為對外通商口岸,並允許設立使館,得勝沙曆經演變,從濱海沙灘發展成為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省府最繁華的主街之一。一九九八年,市政府斥巨資投資,將其裝飾改道成服裝批發商業步行街,自此開始它作為“新形勢發展下”的一麵獵獵旗幟。
憑著之前邢冬苗所說,熙鬧的路中段左手邊終於看到門店。林小山停下腳步捊捊頭發,兩手擱褲兜慢悠悠沿街麵往下,一邊走一邊側目觀察。店裏沒看見同學邢冬苗,來去隻有一位媽媽級的女人,低頭整理擺開待售的各式衣服。再看看大門上方,藍底紅字的巴掌大門店牌號“35”正曖昧地向他睞眼。地址錯不了啊,咋不見邢冬苗呢,莫非…
林小山心裏咯噔一下,硬著頭皮蹭上去。那位女人見有客來,停下手裏忙活笑盈盈迎上前來:
小弟,買衣服麽,店裏好多款式,瞧一下?
不…林小山假裝鎮定地說:
我是來找人的…請問這個店麵,是邢冬苗的麽?
邢冬苗?女人蹩眉想了一陣,這才說:
我不曉得這個人,我是幫我女兒賣衣服,但她不叫邢冬苗。
那你女兒呢?
她上廣東進貨了。
林小山縮著脖子裹緊大衣往回走。時間雖然是中午,但因為冬天的緣故,似乎與傍晚沒多大分別。林小山走出得勝沙,走上龍華路口,走過兩個公汽站亭,走過新港,一直走到濱海橋才記得要坐車,下午還要回公司的。原本想好了要鄭重地與邢冬苗道個歉,台詞都已想好了,結果現在人未見著,倒落了一肚子惆悵!他悶悶不樂地想:
小氣家家的家夥,你究竟躲去哪了?
回到公司的林小山頭沉沉的像裝了一塊大石頭。他撐著身子忙完活,在外頭勉強扒上幾口飯,趁著靄靄暮色趕回宿舍躺下。這一躺就是兩天——他睡覺中迷迷糊糊淨說胡話,同事覺得異常一摸額頭燙得驚人,慌張下叫人叫車拉往附近診所,一測量體溫同事咋咋舌:四十攝氏度!沒有選擇隻能吊瓶了。
四十攝氏度?林小山倒吸一口氣:
我?發四十攝氏度的燒?
肯定。確定。同事聳聳肩:
你還說胡話了…
咋?胡話?我瞎說啥了?
你像個瘋婆子,嘴裏不住念叨:
敏兒…敏兒!
敏兒是誰呢,初戀嗎?那同事反問他。
一個符號,句號。
林小山想了想,拍拍額頭歎一口氣,神色有些黯然。
一個月過後,即春節過後上班沒幾天的某天深晚,準備休息的林小山忽然接到一個電話,那號碼是本地號但很陌生,更陌生的是電話那頭的急促語氣:
喂,請問是林小山嗎?
我是。林小山慵懶地打了個嗬欠:
你哪位?
你別管我是誰!你女朋友醉酒了,你還不快過來!
我女朋友?林小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我沒女朋友,你拔錯了罷?
那頭遲疑了一下,旁邊聲音有些嘈雜,好像有人在說,你再確定一下他是不是叫林小山,是就對了。
你確定你叫林小山?那人又問了。
確定?這個還要確定嗎?林小山忽然覺得好奇怪,那頭怎麽知道他名字。
你是誰,你怎麽知道我名字?他於是問了。
那就對了。電話那頭說:
有個叫邢…邢什麽?她好像在問旁人,有人接口說叫邢冬苗,她噢了一聲:
對,邢冬苗,她醉得找不著家了,叫我們拔她男朋友電話!
邢冬苗?林小山一激淩:
在哪?
好百年娛樂會所。
嘟…嘟…嘟…,電話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