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想到那塹剛犁耕的、泛起新鮮泥土氣息的短短槽溝,邢冬苗頭斜搭過來了。

這時她臉上一抹紅,秒化成夕照下的晚霞的酡紅,這酡紅是有溫度的,要不然林小山不會感覺得到,因為床頭燈的色澤隻是微醺的亮,就像農曆初七、八的上弦月的月色,撒灑在地上,在河岸,在花草間,在每個低頭行走著的人身上,都隻是淡淡的影。

微醺的亮氤氳下的房間貌似溫柔鄉。一味素雅的純白床鋪、散發淡淡香氣的被子與枕頭、格調精致的窗台邊茶色玻璃茶幾、大氣典雅的金邊銀灰花飾窗簾等,無一不被溫柔淪陷。受這溫柔鄉似的氣氛浸染,邢冬苗有這樣的舉動,是極其自然的事。

邢冬苗頭一斜搭,林小山措手不及,或者說他還沒想好如何應對當下一切“意外”,因此他嚅嚅著說:

別…

話雖出口,頭終究還是挨上肩膀了,與此同時,一陣撩人的發香沁入林小山鼻子,他的心於是像柔柔晨曦裏,輕盈的紅蜻蜓剛駐足過的綠草葉尖,輕輕顫動一下。

然而隻是輕顫一下而已,他哪敢往深裏去,因為這樣著實有違本意。

時間(過得)好快嗬,才分別三個月,感覺似乎已經很久…邢冬苗語氣幽幽像自語:

那一陣飯吃不下,睡也沒個穩,人簡直要瘋掉,你看你看,我是不是瘦好多?

聽她這話,林小山心裏愧疚得不行。他直著身子,鼻子嗆嗆的說是啊是啊,你瘦好多!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想把話尖引到某件事上去,思路卻像街麵下水道的管口,老被糙物堵塞住。邢冬苗隨後說什麽,他迷迷糊糊著聽,心倒飄得老遠,遠得就像秋天裏雲若遊絲的高而遠的天空。

躑躅間憶及一月前曾去得勝沙找過邢冬苗,他脫口而出:

我去得勝沙找過你!

是麽,邢冬苗顯得很驚詫:

什麽時候的事?

一個月前。

一個月前?那時我已搬離得勝沙了!邢冬苗說她的店鋪已轉手他人,自個也搬去文明東路朋友家蹭住,順便看能不能在那片找找事做。“文明東”林小山曉得,那裏也是服裝批發市場,規模比得勝沙還大。邢冬苗接著問找不到她幹嘛沒來電話,話一出口似乎覺得不妥,因為之前的來電都被她賭氣給掐了。剛想改口林小山卻說了:

你又不肯接電話,我拔它幹嘛?

嘻嘻…

這一笑明顯有掩飾的成分。這一掩飾下,些許尷尬的微分子,在肉眼所無法窺見的空氣裏四處遊曳。

那時真的不想再見你,也不想再聽見你聲音!足有兩分鍾的沉默過後,邢冬苗為她的行為作出如下答辯:

這是我的真實想法,我曾天真地以為,隻有這樣,才停止我的胡思亂想;隻要不胡思亂想,我會漸漸忘記你;隻要能忘記你,我就可以重新來過——

結果我發現,你已附體在我身上,像我的影子,想甩也甩不掉…

像我這類人,簡直不可理喻!

有點自我揶揄的味道。

林小山想了想慢悠悠著說:

邢冬苗,承蒙你看上我林小山,不過…

他剛說半截停下了。他吃不準一路往下去,興頭上她反應咋樣,也許是暴跳如雷,也許會捶胸頓足,也許跳下床來摔門而出,也許一句話不說變傻了…這就像一個人剛潛入美夢裏,嘴角還流著香涎,就突然被人吵醒了一樣。

林小山委實糾結,有一瞬間他幾乎想放棄心中所想妥協於她,但左思右想,還是下定決心攤牌了,他疲憊著歎息:

該來的,總歸會來!

憑著女人強烈的第六感,邢冬苗隱隱覺得林小山話裏有話。她臉色一緊,像受到驚擾的獸類揚起頭,定定瞅著林小山。

我心裏委實糾結…林小山壯起膽子接下去,我曉得你打心裏喜歡我,邢冬苗,但我所受的家庭教育不允許我欺騙你,所以有些話不得不說。

那天晚上萬綠園,話說完你拍拍屁股走人,沒容我解釋半句——相處這麽久,你有沒考慮過我的感受,或者說,你是不是很想當然地覺得,你對誰好他務必也對你好?

這個,說真的,我倒沒考慮過。邢冬苗搖搖頭:

…你的意思?

別把問題想得太簡單,我們畢竟不是小孩子了林小山說,你有喜歡誰的權利,包括劉德華或張學友;同樣的我也有不喜歡誰的權利,不管她是王菲或張惠妹…

你照實說你不喜歡我好了,別拐彎抹角的!邢冬苗一腳蹬開被子,臉像晴轉陰的天氣,一霎全白了:

你怕傷害到我,所以說不出口!

我對你的感情,之前隻是是朋友,而不是摻雜別的什麽在內…林小山猶豫一下:

…因為,長久以來我的心隻認得某個人——這是我之所以沒找女朋友的原因。

那個人那麽重要,她是誰?

她的眼裏開始往外冒火,那火與林小山想像的如出一轍,大有燎原之勢,遂著風呼呼呼…

你認識的…敏兒!

林小山一字一頓說。

敏兒?她在哪?一聽這名字,邢冬苗幾乎要捉狂:

不是早分手了嗎?咋還有瓜葛?

沒有瓜葛了,林小山平靜地說:

但我還是想著她,她在我這裏。他手指胸口,就這裏,我一直為她預留一個位置,就像小時候村裏穀場看電影,總會在旁邊擱一張木凳子,等哪一個夥伴來…

林小山說著說著,立起身來走到窗台扯開窗簾,推開窗戶深深呼吸一口氣。這時間的城市迷霧重重,一排排路燈在無邊冷寂裏無邊孤獨著。新港碼頭那片傳來汽船聲聲低獷長號:

嗚——嗚——嗚——

看著這昏昏夜色,林小山倏而憶及好多陳年舊事。十歲那年爸爸去世後,他的性格突然變得執拗,並趨向心的封閉,不肯與人往來,來來去去身邊隻有敏兒一個“貴人”跟隨。得益於敏兒開導的他,性格逐日好轉,以至能在後來開悟心性與人融洽…想到這他的眼睛不知不覺濕潤了。

你問我時隔這麽久,為何還念著她,一時也說不清…有些事注定回不去,有些人命定要作別,我不是不懂,但我還是會想她。我就是這樣執拗的一個人!林小山轉過身來看著邢冬苗,眼光多了幾分暖色:

直至今天晚上,不,昨天夜裏,看到你醉酒的冏樣,我的心才鬆了口,答應給你騰出位置來…

要是你真心喜歡我,麻煩你給我忘記她的時間,可能要久一點。要是你等不來,咱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就是!

說完話的林小山,就近茶幾旁深褐色靠椅一股腦坐下,手支著頭小憩。他實在是太累了。

那需要多久?邢冬苗顫著聲問,這當口她似乎冷靜好多,原先那一片熱鍋似的燎原火勢,在某種外力的敦敦感化之下,已逐漸止息下來。

以三個月為限吧!林小山一下子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