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山再次見到敏兒,是母親“三七”期過後第三日。
母親黃名香離去後,林家大輩裏隻餘一個年越九旬的大伯,臥床許久的他已奄奄一息,看來去日也不多了。年輕一輩裏,大哥林華為大,按俗成的約定,家庭裏無父母者,大男為父大媳為母,這樣的話,新任林家“掌門人”之尊,理所當然地被他與媳婦月轉笑納囊中。
大女兒林春月這邊,至親既失,趕著安排的她的升梁日隨即取消,日期依例被拖長到亡人“百日”後。大家閨秀黃名香操勞一世,臨了臨了,連想親眼目睹女兒升梁這樣小如塵埃的夙願都無法實現,這不能不令人呃歎。對於這件事,大女兒一直抱憾於心,有時候話裏無意與人提及,眼淚便不可抑止地掉落下來。
母親臨終前的囑咐對二女兒春芳來說,猶如聖訓不可拂逆。依囑而行,二舅林斌的婚事讓她腦汁絞盡。皇天不負有心人,曆經輾轉奔波拉針引線,她終於如願以償,為“病秧子”二舅覓得美人歸。那是三年之後的事了,那個時候她的丈夫,林家二女婿陳龍村後頭的芒果園已碩果累累金黃一片,往前兩年裏,由於天遂人願果價奇好,他賺了個滿盤缽,眼看要起高樓了!
林家尾腸子林小山這一陣心裏空得慌。像根遠離了泥土,魚遠離了水,飛鳥遠離了天空一樣,沒了母親這根主心骨,家在他眼裏似乎不再是家,倒像個旅歇的居所——如此而已,似乎沒有什麽再如以往令人眷戀。林小山這樣想著,不由得滋生出幾許淒涼。他漸漸動了逃離的心思,然而一想到即將麵世的《留韻》,想到極欣賞他的孫福孫副校長,又一時舍心不下。這時候山海天地旅行社的陳經理電話來了。
陳經理說:
林小山你知不知道,“非典”過去了…
陳經理說:
非典過後,海島推出了“健康島”品牌,如今旅遊業開始恢複元氣了!你看你看,如今跨省旅遊業解禁,各旅遊包機航班已複航,作為旅遊重點城市的三亞各景區又再次火爆了!
…進入七月後,三亞旅遊業攀上新高,全市賓館酒店升開房率已達到57%,比去年同期增長11個百分點,景區接待遊客己超去年同期水平!
陳經理提高聲音說:
你有沒有看到電視報道,那天在天涯海角景區,一位中年婦女帶著她孩子,邊走在海邊,邊用手機向丈夫報告她的遊蹤:
我們現在在天之涯海之角,我的一側是大海,身後是天涯石,好漂亮咧!說完她把手機交給孩子,孩子跟他爸爸說:
爸爸,爸爸,到明年我的生日,你送我的禮物就是帶我到天涯海角好嗎?
手機裏聽得爸爸說好啊好啊,孩子咧開嘴笑了…
陳經理最後說:
據確切的消息,今年下半年島內即將有一係列活動展開,已確定的有九月份舉行的53屆世界小姐總決賽,十一月份舉行的博鼇亞洲論壇二屆年會,及第四屆海島歡樂節、第八屆天涯海角婚慶節等等等等…旅行社這下可有好戲唱囉,林小山,公司現在缺人手,你趕緊回來…
林小山沉默了一會說:
陳經理,謝謝你還能想到我。我是要上去,不過不大確定日程,給點時間容我想想…
經過幾天的利弊權衡後,林小山硬著頭皮去與老校長辭行。像往常一樣他篤篤敲兩下門進去,老校長不在,隻見到一個藍邊素白連身裙的年輕女子低頭閱書。看到有人進來,她自自然然抬起頭。四眼對視間,林小山做了一個揉眼的動作,隨即電灼一般,整個人僵硬住了。
這個人居然是…敏兒?!
林小山!是你麽?敏兒也怔愣好久,才無不好笑似的說:
本就是你的嘛…看我傻的!
敏兒…林小山聲音幹澀得像啃了生果子:
敏兒,好久不見!
…
即使已身在新車站一樓的“緣來”茶藝館包廂,林小山的心還繃緊得像根牛筋——現實是隻喜與人開玩笑的猴子,隨隨便便能擠出一個古怪鬼臉來。在這樣一種玩笑似的境遇裏,他一聲不響地凝視著敏兒。時間已然將她醞釀成一個芳香四溢的熟果,但齊肩的她的黑發、彎月似的眉黛下的那雙空靈的眼,以及嵌在小巧的鼻子下的薄如蟬翼的嘴唇一樣未變!
不錯,眼前的這位的的確確是她,但他似乎無法將之作為事實來接受,也許是曾經思念太甚,以至潛意識裏以為不會再相見的緣故。當下這個敏兒與思念中的敏兒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呢,他恍恍惚惚想著,遂著一樣的思路,他倏然懷疑起自己,當下的這個他和滴答滴答下著綿雨的夜裏,總洇浸在濕漉漉夢境裏的那個他,哪一個才是真實地存在著的呢?
那個總在夢境的他…在他以為好像若即若離,隨同一起的還有十二年前驚悚的沙漠噩夢、鎮中學後門外倆人唯一的合影、九年前淚水遂著眼角無聲滑落的臉,以及鎮中學體育場的那個幽邃夜晚,妙不可言的初吻之下,扁豆篩子一樣抖動的身子與火烙鐵一樣熱的手心,那都是悠悠流年裏純潔的愛之流質,是為他所獨唱的青春之歌。如今隨著眼前人的出現,它們仿佛一千一萬匹飛馬馳騁而來,如洪聲勢中揚起塵沙陣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