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如小叔所言。

作為情同手足的義弟,邢康老師對已逝兄弟的家庭,該比別人多一份關心才是。然而世上好多事情不似我們希望的一樣,不但不一樣,甚至離題得可笑——自從那晚痛徹心扉的悲怮一哭過後,他就像決絕了一般,‘’隻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了。

他既沒有親自下村探望義嫂一次,也沒打聽下她過得好不好,身體可還康健,‘’廉頗尚飯否?"甚至他都沒有動動嘴唇做做樣子假意問詢誰。在校園裏遇見林小山與他姐姐,他板著臉表情漠然側身而過,他們與他打招呼,他頭也不點個,仿佛耳聾了一般。

有誰不在為這事而鳴不平呢!或許對他來說,那個人隻不過是他人生旅途中的一個無緊要的過客,又或者是舊衣一件,破了扔了絲毫不覺得可惜。

這當然是人們的憤懣之辭而已,誰都不是他肚裏的蟲子,怎會知道他心之所思!人們隻不過見他這樣易於健忘,心裏鄙視的同時背後磕磣一句,以表示不甘罷了。他們一說到這,往往咬上嘴唇跺跺腳滿眼不屑:

嘿,白眼狼一個!

事過八年後,邢康老師的老婆邢師母身患惡疾撒手西去,撇下他與倆男孩。生著一副憨厚模樣的哥哥不久後考取上中國人民大學,弟弟也很聰明,但可惜後來染上某種癔症,時不時瘋瘋癲癲,赤著身子在校園來回兜風嘴裏吼上那時間紅得發紫的幾句歌詞:

路見不平一聲吼

該出手時就出手

風風火火闖九州哇

林小山最後一次見到邢康,是在大學畢業回家後的首年。那次百無聊賴間他呼朋引伴上街溜達,剛走到商品一街拐角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那不就是邢康老師麽?他佝僂著身子,手牽著一小男孩,旁邊一個稍顯富態的中年女人緊隨在後,嘴巴一張一翕不知在嘟噥著啥。

林小山盯著那女人與孩子疑惑了一陣,莫非邢老師又再娶了麽?視線再次移向邢老師,他頭頂粉墨般全白了的發絲在如織人流裏,應著白嘩嘩太陽,折射出一種奇怪的光,讓人不由自主心底生出幾許恍惚來。

這一恍惚,時光一下倒退了十一年。

與丈夫生活幾十年,黃名香親眼看著生性仁厚的他交人無數,到頭來身後卻無幾人慰懷,世態炎涼莫過於此。想到這她心頭湧上一絲酸楚。

然而畢竟是大家閨秀,識體隱忍是她的強項。於是她不動聲色眼瞟小叔一眼,意思是叫他甭話多,言多必失的道理自古沒錯過。小叔看她一瞟,打個哈哈後識趣地閉上嘴巴。禿頭主任等人眼見如此,客氣了一陣後撂下撫慰金與禮品走了。小叔見沒了話可說,晃悠著腦袋往自家裏去。

生活的真實往往令人不知所措。遙想當年冥冥之中的指腹為婚,至夜校識字,至窈窕十八出嫁林家,此後上奉公婆下敬妯娌夫妻同渡開創家業,至如今鴛鴦分離各天一方,一切恍如一夢。黃名香送走客人後,倚庭尾茂密楊桃樹失神想了好久,待聽得屋那頭公雞拉長脖子喔喔幾聲才回得神來。

她歎了口氣。

她也隻有偶爾歎口氣的份,不然還能怎麽辦呢!命數安排如此多蹇,那又有啥法子好講,總不能整天懨懨著身子唉聲唉氣吧。早些時候以淚洗臉情有可原,再往後一味這樣,惹鄰裏笑話哩!

她憶及做靈日‘’三七"那天,疼愛他的大舅伯苦口婆心說過的話。既然人已離去不可再生,後來人就應挺起脊梁骨撐家護犢。你得把住這局麵,姑丈在天上瞧著你,可莫辜負了他,也莫辜負了眾多好心人!想到這她心裏有點沉有點喘,然而腦子一轉彎,她又有點釋然了,因為她想到了長男林華。

長男林華如今已有相好的,就隻差結婚的份了!想到這她心裏柔順了些,她眼角有點濕,應該是一瞬的開心惹的,是欣慰抑製不住鳥雀一般躍上眉間,是久旱的禾田忽逢和風甘霖,是寒雪之後盼得早春歸來。

這難道不是很令人開心的事麽!

林華的相好,那個叫邢月轉的姑娘是村裏人,家住村子北坊。她父親是另一鎮上小學的副校長,長著一副清瞿的臉,說話嗓門雖大,但心地極好。因為同是村裏人,彼此知根知底,所以一旦知曉女兒跟林家長子好上了,他二話不說同意了。他不但同意,他還與他四女兒開起了玩笑來:

月轉嗬,你眼力好好,看上林家了!

女兒白他一眼,低頭不說話。

做人要懂知足。林家人的好口碑村裏有目共睹。你嫁過去,差不到哪去!

女兒嗯嗯著似乎在想著啥,過得好久才抬起頭說我知道了,這不待你說。一說完自個繞回廂房去了。

林小山曾見過他準大嫂,白皮膚大眼睛,眼角帶笑身材飽滿得像地裏成熟的玉米。那天林小山與玩伴在家外頭公路邊玩耍,耳畔忽然傳來叮呤呤鈴聲響,抬頭瞧見他大哥開著剛買的鳳凰牌自行車一路飛奔過去,車後座上一個年輕女人緊貼他後背,一手摟住他。大哥隻顧開車沒注意到林小山。待大哥身影已遠,林小山撒腿往家跑,準備把這一重要發現公而告之:

媽媽,大姐,我告你們知,大哥有“女朋友”了!

“女朋友”這稱呼是跟電視裏學的。大姐知道但母親可不曉得。正在楊桃樹下杵扁豆的黃名香見小兒子火急火燎說出這句,停住手裏忙活扭頭一問:

乜“女盆友”?阿儂你說?

就是說,我有嫂子了!

林小山手舞足蹈,這發現委實振奮人心。

這下母親更糊塗了。她茫茫然揚起身子四處探望:

嫂子?你講哪個嫂子,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