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長男林華的結婚日子,定於農曆五月初五端午過後,夏至前三天。

依村裏看日師傅給日,小滿過後第四天即農曆四月十二,黃名香指派侄媳黃金順攜檳榔荖口上女方家行‘’坐荖"禮。

侄媳黃金順上門哈哈一陣,取得紅紙寫就的女方年庚八字回來交付主事人黃名香。黃名香再親自去下擱櫃(1)取出“年生板(2)”叫人紅紙抄錄好長子年庚並女方的一起送師傅處合命。約一柱香時間,師傅給日婚帖取回,上頭清秀小楷豎式寫著:

天配良緣 百年好合

嫁娶結婚吉日

擇取 辛未年農曆五月初八日 大吉大利

即公曆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九月 大吉大利

婚日既定,黃名香即將兩份婚帖中的女方那份差人送邢家,餘下這份小心疊好擱入箱裏。

時間流轉得飛快,轉眼間春光一夢倏然遠去,如荼夏日粉墨登場。

這陣的白晝明朗得紮眼。一整片淺藍覆蓋高高天穹上,底下棉絮似的白雲輕盈移步,在陽光照射下,呈現出一派迷幻的美來。

眼看距婚期沒幾天了,黃名香趕著請來開單師傅開請客名單,完了又去掌鍋師傅家報上日期訂他掌鍋,回來路上順便叫表姐夫過來幫忙劈柴堆好,還親自送檳榔登門告知親戚喜日…黃名香一人上下奔波,忙得焦頭爛額自不待說。在長子林華這邊,該屬於他去辦的,如裝飾婚房,購買婚床、新家具,喜帖照會朋友,置辦服飾等事項也已辦理妥帖——這當下日子已蹭蹭蹭躥到眼前來了。

農曆五月初七,即結婚前天一大早,能來林家的親戚好友左鄰右舍,都主動前來幫襯。大家夥買菜的買菜,請客的請客,搭布棚的搭布棚,搬桌椅的搬桌椅,一時間內內外外熱鬧異常。黃名香派人請來寫婚聯師傅,剛轉身拿紙墨備上,這時耳畔聽得侄媳一扯:擔荖囉,擔荖囉!她心裏一緊趕忙挪上前去。

這裏須得解釋一下,“擔荖”這個詞是本地專用詞,“擔”意為“挑上”,“荖”即配檳榔合食的“荖葉”,泛指檳榔。整個詞字麵意思是“挑上檳榔”,引伸為“送彩禮去和親”。對本地人來說,“擔荖”這項章程是婚慶前的重頭戲,須要本家嬸嫂親自操持才是。

在男方這邊,結婚前天上午既要嬸嫂攜準新郎與他好友浩**組團往女方家彰顯氣場,又要送上禮金禮品以示實誠;在女方那邊,主家必須擺上十桌八桌酒菜,以招待送禮客人並邀請親朋好友前來捧場。

這天上午被委以重任的“擔荖”人員共兩人,皆是大嫂級別,一位是林華堂嫂,另一位為二姑家大媳婦,也是堂嫂。

過來林家吃完早點,嫂子倆在眾人好奇圍觀下,仔細檢查了一遍擱置在客廳牆角的彩禮:

係上紅布匹的藤籮兩對(挑彩禮與回禮用);

白花花大米若幹;

檳榔荖葉若幹;

餅幹四箱,果饈若幹。

檢查完畢,嫂子倆叫人將大米倒入左右一對藤籮裏,另一對則配上檳榔荖口與果饈,各藤籃再各擱上餅幹一箱。

黃名香一看時間差不多,取出粽子樣紅紙嚴裹的禮金八百元小心放入藤籮。嫂子倆於是挑上禮金禮品,吆喝林華與好友一幫人等,一路有說有笑往女方家去。

折騰大半天,下午“吃夜暉”的時間又到了。

這裏所謂的“夜暉”也是本地話,意指婚慶正日的前天下午專為客人預備的酒席。打個比喻,如果喜慶正日是車子裏駕駛室的主座,它就是副座。這個“夜暉”酒席場麵更熱鬧,白天裏幫襯的,才有空過來的,新郎叫上的哥們朋友,甚至鑼鼓八音隊的人員,皆湊在一起,共飲共歡。

做“夜暉”的菜色相對簡單,具體桌數看主家家境而定,多則幾十桌少則十桌八桌皆有。這時間場麵有點亂,叫上菜的,叫上酒水的,叫上飯的聲音此起彼伏,客人耳邊隻聽得嘈雜一片。待大家夥吃得喝得差不多,鑼鼓八音開始隆重登場。

鑼鼓八音搗鼓啥子呢?革命歌曲《十送紅軍》、《山丹丹花開紅豔豔》、《映山紅》;八十年代流行歌曲《十五的月亮》、《望星空》、《牡丹之歌》。另外還穿插喜慶小調幾曲,一並聽來,高亢的音色,讓人驚為天籟。

婚慶正日淩晨五時,是擇定迎親時間。在鑼鼓八音的喜慶聲聲裏,在長長的接親隊伍陪伴下,在母親黃名香無數個夜晚的覺醒裏,長男林華終於迎回了林家大媳婦,林小山的大嫂邢月轉。

過完彩門,新郎新娘進入廳堂叩禮三拜:一拜祖宗,二拜父母,夫妻對拜。因林華家父已沒(mo),故於母親黃名香左側虛設扶手公椅鋪上紅棉被,再壓上‘’壓拜錢"予長媳同拜。叩禮完畢,接親的人帶著新娘邢月轉在中堂依次禮拜林華家各親屬長輩,每人敬一口檳榔與一杯茶。受拜長輩一一賜上紅包祝福。長媳黃月轉敬完笑意盈盈的大伯、大姑與二姑,待要下敬三姑,她突然轉過臉去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我那憋屈的親舅舅嗬…

她這一掉淚,惹得眾人心酸得不行,特別是黃名香與她子女幾個,眼淚不由自主跟著湧出來了。長媳邢月轉則愣在原地,手裏捧著檳榔,不知如何是好。二姑看三姑有點差池,輕推她一把,她這才抹抹眼淚轉過頭來。

禮拜完畢天已大亮,各親戚朋友皆紛紛前來。新郎林華攜新娘進洞房小憩片刻,又出來庭外宴場依桌敬煙酒敬檳榔致謝。

結婚第二天中午是回門日,新郎林華與新娘月轉在嫂子倆與眾“大叔”(3)、“姨母”(4)陪同下,攜鞭炮香燭回門回禮。新娘家擺宴二十桌招待眾人及自己家親戚朋友。酒席一開,眾‘’大叔"敞開肚皮喝到下午五時,才在倆嫂子的叫停聲中落下帷幕。

快點回去,不然日頭壓(5)咧!堂嫂抬頭看看天色,焦急著說。

回門過後眾人各各離去,新郎新娘當晚真正入得洞房魚水共歡。這婚禮於是就這麽個功德圓滿了!

此時林家尾腸子林小山,業已跨入一學年之畢業季。

注:

(1)下擱櫃:舊時家具之一,上下兩層。下層用來放置重要物件。

(2)年生板:舊時用來記錄父母、子女年庚八字的專用木板

(3)大叔:本地用語,意指受邀參加婚禮的新郎的朋友

(4)姨母:本地用語,指受邀參加婚禮的新娘的朋友

(5)日頭壓:本地用語,被日頭壓到。在本地傳統觀念裏,‘’回門"被日頭壓到,人會倒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