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怎麽回家了,盡管相較於父母,她幾乎是一直陪在祖父祖母身邊的,即使偶爾在外麵呆幾天也會把握好時間盡快回去的。本想多在外麵見見,她還是聽勸決定提早回家。
平徽的情況已是萬分危急,原本日軍的掃**已經繞過了這裏,可沒想到他們竟會為了“欣賞”自己的“傑作”而反撲回來,其時,他們的頹勢已顯,這也可以理解為一種收縮兵力保全主力的策略。當然,這些對普通百姓們來說都不重要,這無益於第二次血洗家園。更嚴重的是,這一次的掃**格外細致,幾乎沒有一個角落被遺漏。
日軍趕在她之前到了平徽,於是她剛好被困在了途中,不能前進也無法撤回原地,還要隨時防止意外的發生,不知為什麽,她覺得心好慌,甚至比那次被抓還要害怕。
國民黨軍隊迅速組織起抵抗的武裝力量,但是由於準備得過於倉促,還是造成了很大的損失。沈敬修擔心父母的安危,設法安排人去把他們接過來。
但是路上遭遇了伏擊,雖然幸運地躲過一劫,但卻耽誤了不少時間,甚至險些迷路。而不知情況的沈昌勖夫婦還在外麵散步,當他們回來時,村子已變成了人間地獄,無數倒塌的房屋、燒焦的樹木,除了屍體,人跡全無。嚇呆了的兩人像被控製住了一樣定在那裏,時間似乎靜止了。
忽然,一個渾身是血的人連滾帶爬的跑到了他們麵前,見到還沒反應過來的兩人,大聲喊道:“快跑啊,日本人來掃**了……”兩人這才如夢方醒,拉起對方想要逃跑。
然而沒跑幾步,已經走過一圈的日軍又從容不迫地折了回來,看到這殘弱的三個人,他們一點也不擔心,反倒靜靜地看著他們如何想辦法逃脫。本想通過不斷拖延時間找準機會逃跑,但他們發現自己根本跑不了,倒還不如坦然地留下,能拉下一個陪葬的也算是為國出力,不虛此生了。不過日本人倒主動提出要放他們一馬,隻要他們能舉報出任何一個抗日分子。他們自然絕不會答應。見事情這麽無趣,他們決定增加一下“遊戲”的“趣味性”。
“這樣,看在你們這麽忠誠的份上,我們決定放你們一馬。不過有個要求,作為補償,你們要留下一個人,放心吧,我們會好好照顧留下的這個人的。”
他們不知道這些人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但絕對不是什麽好事。因此果斷拒絕了。
“你們真的要放棄這麽好的機會嗎?”對方不緊不慢地說道,“活著就是希望啊,你們要是不答應,
就都得死;但若是答應,三個人就都安全了。我給你們三分鍾時間,你們可以討論一下誰留下誰走,現在開始吧。”
沈昌勖正要回絕,那個受重傷的人卻忽然猶豫了,他鄭重地望著兩人,“我受了重傷,也活不了多久了,這樣,我留下,你們走,逃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話,把消息報告給咱們的軍隊;我留在這兒,一是拖延時間,也許還能等到部隊的救援;二是,如果可能的話,爭取套出一些消息,給你們留點線索,不管是我死還是和他們同歸於盡,你們都要記得為我報仇啊……”他頓時老淚縱橫。
“不……”
可已經來不及了,他已轉過身走到了日本人那邊。“我留下。”
“果然識時務,好了,你們倆走吧。”
“你們聽不懂嗎?快走啊,再不走我現在就死給你們看!”在他的一再催趕下,二人才拖著沉重的腳步痛苦地離開。
五
救援的人真的來了,卻不知來的是早是晚。以為是他們背後通風報信,惱羞成怒的日本人立即開槍打死了留下的他。聽到槍聲的兩人忽然停了下來,一回頭,日本人已經追了上來。
“你們這些騙子!”剛剛殺死一個人的那個日本軍官拿起槍對準二人。
救援部隊也很快趕到,把二人夾在中間,與對麵的日軍形成對峙之勢。
“放了他們,我們可以饒你們一命。”
“我看你們都是找死。”他們並不買賬,深知對方為了離他們隻有幾步之遙的兩個人是不敢輕舉妄動的,他首先將槍指向了把洛言護在身後的沈昌勖。
不等對方開口,他便立即扣動了扳機。
“砰”的一聲,洛言倒在地上,頃刻間,血流如注。就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時候,她完成了平生最迅速的兩個動作:把沈昌勖推到一邊,站到了前麵。
“夫人……”
槍聲四起,他卻再無心理會。因為不肯離開,大家隻好暫時把他保護在他們的後麵。抱著洛言漸漸冰冷的身體,本想就這樣陪著夫人一起奔赴黃泉,卻忽然聽到遙遠的一陣犬聲,是阿萊。它渾身是血,冒著槍林彈雨,踉踉蹌蹌地向這邊跑過來。直到跑到他們的身邊,它顧不得為自己的疼痛哀嚎,貼在洛言的身邊來回蹭著她的身體踱來踱去,嗚嗚地哭著。沈昌勖撫摸著可憐的阿萊,“以後你一個人一定要好好的。”說罷,輕輕放下洛言的屍體,站起身,向前麵的一棵最粗壯的樹衝去……
卻被一股柔軟而強大的力
量攔住,是阿萊用自己的身體在阻擋他。他的淚洶湧成河,“阿萊,你這是何苦呢?”
阿萊勉強撐著站起來,用乞求的眼光望著他。
“好,我答應你,好好活下去,我們一起好好活下去……”
葬禮現場,沈昌勖幾度崩潰暈倒,家人費了好大勁才讓他稍稍平靜下來。一直默默守在棺槨旁的阿萊,幾乎被白色的紗布裹住了全身,低著頭,眼光黯淡,什麽話也不說。兒子孫女跪在棺前,遲遲不肯起身。“都是兒子不孝,明明知道你們有危險還不親自去接你們,都是我的錯……”沈敬修泣不成聲,連自己的父母都保護不好,還談什麽保家衛國?因為那次的爭吵和丈夫分居了好一段時間的韓月桐,終於還是來了,想要扶他起來安慰幾句,他卻絲毫也不理會,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似的。式微卻沒有流淚,悲到極點,已經無法用眼淚來表達了,她和祖母的感情,就連父母都未必能夠理解;如果說父母給了她生命,那麽祖父祖母則賜予了她靈魂,失去了祖母,一半的靈魂就被抽走了。“阿嬤,您放心,杳兒會照顧好阿公的,還有阿萊,您也放心吧……”她哽咽地笑著,直到牙齒把嘴唇咬出了血,也沒有絲毫察覺。她後悔自己沒有早點回家,沒有見到祖母的最後一麵;不,如果她根本就不應該瞞著他們偷偷跑出去,這樣至少她還能幫祖父祖母早點逃出去,這樣祖母就不會出事了。想到這兒,她便拿起小時候祖母曾經用來嚇唬她的那把戒尺,想要以此來懲罰自己,卻被眼光近乎呆滯的祖父攔住了。
喪禮的前一天,兩個孫子還不知道消息,伯肇和香韻還在滿心歡喜地準備著早就計劃好的婚事,仲文正在輾轉各個戰場英勇奮戰,和家人的聯係暫時中斷--當然,他們也不想讓他過早地知道這個消息,也一時還回不來。還是伯肇率先知道了,在最新戰況版麵上得知平徽戰役的消息,他便隱隱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而他的預感最終也得到了證實:經過多方打聽,他了解到那裏已經毀於戰火,通訊恢複正常後,祖母逝世的消息不久便傳來了。頓時,天仿佛崩塌了,一切美好的願景頃刻間隨著祖母的離世化為烏有。
“香韻,對不起,我們的婚禮,”他愧疚地說道,已經推遲了這麽久的婚禮,卻又一次被迫中止,“還是……”
“我知道。”香韻甚至比說這話的他還要冷靜,她輕輕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要為祖母守孝,我願意等。婚禮不過是個儀式,即使沒有也無所謂,隻要我們彼此相愛,相守一生矢誌不渝,那就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