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歡喜持續了沒多久,接下來便是艱難的麵對。盡管還沒有做好準備,但既然他已經來了,那就幹脆借此表明自己的立場吧。明遠心裏其實也很沒底,但作為一個男人,就要有自己的擔當,他牽起式微的手時,便下定了決心。式微起初還在擔心著,可當自己的手第一次與他的手十指緊扣時,她卻忽然放鬆下來,心裏覺得踏實、溫暖了許多。

……

看到式微和明遠那樣親昵的舉止,沈昌勖都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了,除了家人,還是第一次見她和其他的男人牽手,但卻沒有說什麽。

看到大家驚詫的眼神,或許是意識到了什麽,她下意識地和他鬆開了手。

沒有明確的表示反對,也沒有逾越禮數的言行,但他們的話中,分明在暗示明遠趕快放棄。盡管早就預感到了這些,但他們的咄咄逼人卻讓他本要做的辯駁顯得那麽蒼白無力,他最終隻說了一句話:“我愛式微,我能夠照顧好她、讓她幸福一輩子,那就夠了。”式微也堅定地點點頭。

“式微,你知道什麽叫愛嗎?你知道理想和現實之間有多大的差距嗎?”母親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溫和”地和她說話了。

“或許我不知道,”她看著母親的眼睛,“但我知道,他是我希望、也能夠和我攜手一生的人,而不是其他人。”

這麽多年,韓月桐幾乎沒有見過式微敢這麽直視她的眼睛,這麽公開地反對她的安排。她隱隱地覺得,五年前和她為政治爭論的時候,就是因為這個顧明遠。更可氣的是,除了她自己,大家似乎都有所鬆口了。

“式微,你也是個成年人了,我也不想再過多地幹涉你,路是你自己選的,接下來怎麽走,也看你了。”說這話的時候,沈敬修有些沉重,卻又為女兒真正的長大而感到高興。

“你是一個獨立的人,我們隻是為你提供參考意見,最終的決定權還是在你。”新文一向鼓勵式微遵從內心,做出自己的選擇。

“我不支持,但我尊重你的選擇。”思定很不喜歡這個共產黨,但也不想因此斷送了妹妹一生的幸福。

式微緊張地將目光投向一直沒有開口的祖父。

“孩子,無論你做什麽,阿公阿嬤永遠都會站在你這邊,支持你的。”他微微地笑笑,一手拄著刻著他和夫人名字的拐杖,一手摸摸胸口的心跳。身邊阿萊也不住地搖著尾巴,望著式微。式微感激地望著大家,停留在眼眶的淚光,映出窗外夕陽的影子。

知道自己已經身敗名裂的蘇炳謙,在極度憂懼與病痛的折磨下已經病弱不堪,可大家還是不肯放過這個即將不久於人世的老人,都想在他接受最終審判之前好好出口惡氣,讓他也嚐嚐被同胞欺侮的滋味。他哪裏還有力氣和他們較量,唯一的請求便是在接受審判之前見一見自己的兩個兒子。

最終來的卻隻有蘇刈,精明的蘇林早在日本投降以前離開了中國,如今已不知所蹤。雖是漢奸之子,但蘇

刈並沒有做什麽賣國的事,反而積極支援抗日,因此也安然無恙。他來的時候,同行的還有令蘇炳謙沒想到的老朋友周毅恒。

在死亡麵前,人總是顯得那麽渺小而無助,但也正是在這種注定的結局麵前,才會無所顧忌,展現出自己最真實的一麵,因而又格外從容。

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他竟像個孩子似的嗚嗚嗚哭了起來,還沒有人見到過他這麽單純而脆弱的樣子。“其實,我是一個特別膽小的人,也沒有什麽雄心壯誌,我隻不過是順勢而為,想讓自己過得安全一點、生活好一點罷了。沒錯,我是做了軍閥,做了漢奸,可你們說,我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了?不過是占點地、槍點錢而已,我要不這麽做,又怎麽能養活這一大家子人呢?”他有些激動,加上連續說了許多話,他不住地咳嗽起來。

兩個人輕輕拍打著他的背。“爸,我知道,其實你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我都懂。”蘇刈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溫柔地和父親坐在一起說話了。

“是啊,就像我當初,按他們說的,‘昧著自己良心去幫著別人做壞事’,我何嚐不是為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是是非非,唉,每個人,其實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

……

忘記蘇林,忘記那些對自己並無真情實意、在自己落難之際紛紛散去的妻妾們,臨終之前,能夠有這麽兩個最珍惜的人陪伴自己,聽自己喋喋不休的傾訴,他其實已經很滿足了。又和他們各自囑咐了幾句,終於如釋重負。

第二天早上,準備前去提審蘇炳謙的獄卒,發現他已死在獄中。他像個打坐的出家之人,安安穩穩地坐在那裏巋然不動,雙目微閉,表情從容,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若不是嘴角流出的鮮血,旁人還真的以為他隻是在閉目養神。

多年後,有人悄悄告訴蘇刈,其實蘇炳謙罪不至死的。

他隻是淡淡地笑笑,他早就知道。

他沒有說的是,但相比那樣屈辱地活著,如果是他自己,他也寧願直接死去。

父親是個膽小的人,他更願意一勞永逸地徹底解脫。什麽人情世故,他早就玩累了。他都懂。

大家都高興得太早了,一個重慶談判,讓事情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談判期間,共產黨堅持抗日根據地擁有獨立主權,但同意交出分布在海南、湖北、浙江、河南一帶共13個根據地,由國民黨接收,並為兩黨間意識形態的結合,提出了“新民主主義”的構想,淡化兩黨的意識形態對立。國民黨則堅持,除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前即為共產黨所占有的延安革命根據地保持不變外,其他地區一律收回,並要求將人民解放軍納入由國民政府領導下的國民革命軍統一指揮。共產黨拒絕把軍隊交給隻有國民黨控製的政府,隻表示會對軍隊減員,並要求在建立真正民主的政府後才交出軍隊……

談判的破裂表明,一場內戰即將爆發。

妻子去世後,已經年近八

旬的沈昌勖的身體更是大不如前,病痛不斷,而即將爆發的內戰無疑是雪上加霜--當然,這件事,沈敬修也不是很了解,但也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他又必須嚴格保密,不能泄露一點風聲。正當他為老父親擔憂時,好消息接連不斷地傳來:10月6日,中國政府接受台灣的工作開始,首批軍隊從福建出發登台。他第一時間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父親,果然,沈昌勖的精神頓時好了許多;10月25日--中國中央政府的代表陳儀在台北接受日本占領軍的投降,廣播宣布“台灣及澎湖列島正式重入中國版圖,所有土地、人民、政事皆已置於中國政府主權之下。”激動萬分的沈昌勖當即要求“回家”,五十年了,他都快忘了家裏的樣子了。

知道父親歸家心切,沈敬修並沒有阻攔,但也為他的安全和身體情況擔憂。因為工作的原因,他無法和父親一起回家,而父親和妻子的關係又實在不好……最終,新文自告奮勇護送祖父回家,他會申請調到台灣那邊工作,當然,和香韻也就要暫時分開了。式微本也想跟著回去,卻被兩人拒絕了,其實,他們是為了她和明遠,畢竟,他們之間還不是那麽穩定;另一方麵,她和父母相處太少,讓她留下也是為了緩和父女特別是母女的關係。

租孫二人離開的那天,一家人揮淚送別。式微忽然覺得,自己的靈魂幾乎被抽空了。

經曆了喪親之痛的蘇刈,不願再麵對這個留給他無限回憶的城市,奔赴遙遠的香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到這個還被英國人控製的都市,還要專門做和他們打交道的生意。怕是繼承了父親善於揣度人心、精於算計的本事吧,他忽然覺得自己和父親其實挺像的,隻不過算計的方式和對象不同罷了。有時候他又覺得自己是個披著合法外衣的“小偷”,不,是光明正大的“強盜”,這算是“劫洋濟華”嗎?

當然,生意之外,他是不會算計人的,特別是對於佳音,他反倒被她“騙”了多次:昨天還說對他沒意思、不喜歡他,今天就急著訴說自己的思念之情;剛剛還說不想跟他到處亂跑,還要去那麽遠的地方,緊接著就追著自己登上飛機,“不管你去哪兒,我都要死死地跟著你,不讓你逃跑……”她做到了,因為她已成為他的新娘。

婚後的日子雖然甜蜜,卻也被柴米油鹽等種種瑣碎的生活小事困擾著。香港的生活節奏太快,物價又極高,加上環境、語言、思維方式等種種差異,他們差點都要被當作乞丐扔進收容所了。驕傲的兩人也不得不放下自尊,和那些人賠笑道歉,隻為多爭取一位顧客,而即便真的留住了,也未必帶給他們什麽收益。佳音動搖了,她差一點就要乘飛機回家了,可當發現自己甚至連打計程車的費用都掏不起時,她又不得不折回來,至少等到自己能夠支付得起這趟回家的費用再說吧。

當她有足夠的錢回家時,她又舍不得走了。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為了夢想不懈奮鬥的忙碌而充實的生活,更重要的,她離不開蘇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