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的心像是死了,她最愛的人親手殺了她最親愛的哥哥,還是在她苦苦哀求不聽的情況下就那麽當著她的麵殺了她的哥哥。再去讀那些淒美哀怨的詩詞,她忽然有了一種切身的痛感。“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幹,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她放下筆,再也寫不下去。

絕望地準備去寄信告訴大哥--她不想那麽快地讓哥哥知道,更不敢讓祖父知道--她忽然看到一封寄給她的沒有署名的信,看日期推算大概是在她離開明遠後寄出的。信中隻有一首詩:“永夜拋人何處去?絕來音。香閣掩,眉斂,月將沉。爭忍不相尋?怨孤衾。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她不想再那麽容易被觸動,眼淚卻還是不爭氣地流了出來。可是是真的又能怎麽樣呢?倘若哥哥沒有死,她或許還有可能後悔、遲疑,可能還會那麽輕而易舉地相信。可是沒有如果。

終於,她決定給他再寫最後一封絕筆信,也是一首詩:“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最後又補了一句,“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收到信的明遠,全然沒有了之前的期待,他知道,無論自己怎樣解釋,她都不會相信自己在那一時刻真的什麽都沒有聽到的,更不知道思定已經用光了子彈--他真的什麽都沒有說,根本沒有人會懷疑裏麵的彈藥情況,但他也非常理解,作為一個軍人,即使前麵是死路一條也要勇敢地衝上去,而絕不能向敵人搖尾乞憐,換做是他自己,也一定會這樣做的--就像當初他絕不相信雪菲和立明兩個人會聯起手來陷害和他們無冤無仇的她。

他知道他們之間已經徹底結束了,默默地把信收好,和之前保存的厚厚的幾疊鎖在一起,神情恍惚地看了最後一眼,然後將鎖好的盒子投入火中,過往的點點滴滴也隨著火光重現,然後慢慢模糊,熔化成碎片……盒子的鎖質量很好,既沒有被燒開,也沒有讓裏麵的東西散落出來。火滅後,他又把盒子的殘骸埋進了剛剛挖好的“墓”裏。

式微按照順序把每一封信整理好,每讀完一封,便把它丟進火中,火光映得她的臉色格外蒼白,沒有絲毫生氣。燒完最後一

封,她把它們收起來,和記憶一同埋葬。

葬好以後,父母便匆匆地趕了過來,出現在她的麵前。

韓月桐上來便給了她一巴掌,她被打得嘴角出血倒在地上,卻毫無反應。

沈敬修忙拉住她,“你幹什麽?你瘋了嗎?”

韓月桐毫不理會,她抓住式微的衣領拚命地搖著,“你還我的兒子,你還我的兒子……”

“是我害死了哥哥,是我……”她機械地重複著,沒有絲毫否認或是反抗。

直到韓月桐累得再也說不動話了,兩人才慢慢停下來。沈敬修也沉默不語,此時,說什麽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們還不知道,新文其實早已知道了弟弟殉國的消息,他瞞不住即使頭暈眼花還要堅持每天讀書看報的祖父,就在知道思定之事的當天,他因經受不住打擊而心髒驟停休克……盡管最終搶救了過來,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他卻已經癱倒在床,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植物人。

阿萊的年紀也大了,不能再好好地照顧沈昌勖了,或許是緣分吧,它在外麵偶然救回來一隻剛剛出生不久還沒有母親照顧的小貓,長得很像式微學畫畫時畫的第一隻小貓。也當作給祖父和阿萊做個伴,給家裏帶來一點生氣吧,新文便留下了它,取名喚作阿黎。

三十八年1月10日,蔣介石下令,中央銀行將現金移往台灣。4月23日,解放軍占領南京。沈敬修不甘失敗,在進行事宜談判時與對方發生激烈衝突,他的部下也因心存不滿與解放軍摩擦起火,雙方各有傷亡,部分重要資料也不幸被毀,談判徹底破裂。

南京國民政府已經徹底垮台,各地紛紛被共產黨占領,天下也即將拱手送出。7月16日,國民黨大部撤退至台灣。沈敬修等人不願接受這個現實,執意留在了大陸,積極宣傳“反共複國”,殊不知已自視為主人的共產黨早已把他列入黑名單作為要犯通緝,就連稍微“積極參與”其中的家人--月桐和式微也被卷入其中,成為被重點打擊的對象而她們也沒有離開,願意同沈敬修一同承受,盡管月桐已經罵過式微不知多少次,讓她不要管他們的事。

危機時刻,舒由恰好學成歸來,他第一時間聯係上了式微,知道了他離開的這段時間發生的種種事情。

“式微,你還有你家人的處境現在很危險,不如我帶你們去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去避避風頭吧。”

“謝謝你了,不過我父親暫時是不會離開的,或者說,隻要新政權一天沒建立,他就一天不會離開。我欠他們的太多了,現在,父親處於危險之中,我更不能坐視不管,就算幫不了什麽,我也要和他一起麵對。”不知為什麽,哥哥去世以後,她和父親靠得反而更近了,父親甚至主動把一些重要文件交由她幫忙整理,有時還會主動征求她的意見。隻是母親,她認為是她--其實她也這麽覺得--害死了思定,有幾次甚至要把她逐出家門,還是被父親攔下了,但她要麽不和她說話,要麽一開口就是一頓沒有來由的責罵,除了這時候,永遠和她保持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可她除了默默承受,又能做什麽呢?她時刻保持著謹言慎行,盡力把母親的生活照料好,以稍稍彌補自己多年來欠母親的恩情。畢竟,她是個“不孝之女”。

“你還是這樣,”他無奈地歎道,“可你這樣真的讓我很心疼你知道嗎?”她這樣折磨自己,與其說是自我懲罰,還不如說是折磨他。“你這是讓身邊愛你、關心的人更加痛苦,你怎麽可以這麽自私?”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出了這一句。

“沒錯,我是自私。”她的聲音漸漸軟了下來,“就是因為我的自私,讓父母為我操碎了心,隔閡也越來越深;就是因為我的自私,害死了哥哥;就是因為……”

“好了,”他阻止道,“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隻是希望你能多為自己想想,不要總是活在別人的陰影下,就算你為他們犧牲了一切,他們也不見得領你的情。聽我的,好好地為自己活一回,好嗎?”他滿懷期待地望著她,希望能有一個肯定的回複。

“我……”

“你聽我說,我這次回來也隻是暫時的,等這邊安排好、那邊也差不多了以後,我應該就會去德國--嗯,西德那邊工作。現在你也可以準備準備,那邊……”他詳細介紹了一番戰後世界特別是西歐的情況,也為自己接下來的工作做好了明確而細致的規劃,甚至連式微到了那邊的日常生活和可能的工作、業餘安排都提供了幾個很不錯的備選方案。

她其實已經在猶豫了,可一想到父母還有哥哥,便又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