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第一次休克被緊急送往醫院時，醫生就說他活不過兩個月了，沒想到他竟然撐了這麽久，甚至還一度有恢複、好轉的跡象，就當一家人重新相聚享受幸福時光的時候，式微還覺得上天對她是多麽善良仁慈，可是，悲劇就在最美好的時候一個接著一個悄然降臨：父親去了，第二天祖父也跟著去了，幾天後，就連阿萊也因年老體弱跟著離開了人世……現在家裏隻剩下她和阿黎了。

母親和新文收到了這個晴天霹靂，其反應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他們根本沒有辦法接受這個事實，他們知道沈敬修對共產黨政權的建立會一時接受不了，但還是不敢相信他會用自殺這種極端的方式表示自己對民國政府的忠誠和對共產黨政權的抗議，就連一向激進的韓月桐，也從來沒想過這樣明誌。他再也不會知道了，兩個月後的12月7日，蔣介石政府宣布，國民政府遷都台北。

母子二人緊急趕往了台灣。原本好好的一大家人，如今隻剩下三個，眼見著身邊最親的家人一個接一個的離開，而自己卻無能為力，這是何等的痛苦與折磨？韓月桐失聲痛哭，她之前還好端端的丈夫，如今怎麽說沒就沒了？弟弟、父親、祖父先後離世，新文忽然間就成了家裏唯一的男人，他好想和母親一樣放聲痛哭，可他不能，他要撐起這個殘缺不全的家。

不管怎樣，生活還得繼續下去。同時料理好父親和祖父的喪事後，比死者更撕心裂肺的痛，才剛剛開始。

事情暫時處理結束後，韓月桐開始清算家事。她把一張斷絕信扔給式微，“你快走吧，我們家不需要你了。”

式微傻傻地打開信，迅速瀏覽完全部內容，“要，趕我走？”她不敢相信地望著母親。

“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你不是沈家的人，你給我滾。”她沒有大吼大叫，冰冷的語氣卻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媽，你在說什麽呢？”新文也不明白母親怎麽會突然這樣對待式微。

“她害死了思定，如今又害死了你爸和你爺爺，你說她還是我們沈家的人嗎？”她轉過身望著新文，眼神格外可怕。

“可是這跟她有什麽關係啊？思定是因為……”

“好了，你給我閉嘴！”她又轉向式微，“從一開始，你就用盡各種方法來害我們，先是把我害個半死，長大一點又天天跟我們作對，搬出各種迂腐封建的東西故意氣我和你父親，我念著母女之情不跟你計較，給你安排個好親事，可你呢？不聽也就罷了，還故意跟一

個共產黨好上了，然後就開始克死家裏的人，從你祖母開始，然後是……”

“不是的，我求求你不要說了……”式微捂住耳朵，母親的話，就像一把利刃把她尚未愈合的心又扯個粉碎。

“就當我上輩子欠你的，這輩子用家破人亡來還你好不好？你走啊，你要是不走，是讓我和新文也一起陪葬是嗎？好，那我就答應你！”說著，她就要往門口的柱子上撞。

“媽……”兩人攔住她。

“今天，你要是不走，我就死給你看！”她這次是下定決心了，一定要把式微趕走。

“媽……”

“還不走是嗎？行，我……”

“我，我走。”式微絕望地流下眼淚，慢慢地轉過身，朝門外走去。

“從今以後，你再也不是我們沈家的人，我也沒有你這個女兒。如果哪天我再看見你，或是聽到你還敢姓沈，就休怪我無情了……”人世間最殘忍、最絕情的話，式微是完完全全、徹底地聽受了。而信裏的文字，卻比這還要難聽、狠毒千百倍。

被逐出家門的式微，還能往哪裏去呢？她的世界，已經成為無盡的、絕望的黑暗。漫漫長夜，卻沒有絲毫屬於她的容身之地。

五

或許是真的不忍心再這樣猶豫著傷害芳菲下去了，明遠對她的表示漸漸選擇了接受。

“芳菲，對不起，讓你因為我浪費了……”

“噓。”她堵住他的嘴，“我從來不覺得什麽浪費不浪費，相反，我覺得就這樣一直在你身邊陪伴你、照顧你，我很幸福。”

“可是我真的不值得你這樣……”

“好了，你不用說了，從我第一天決定和你在一起時，就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我喜歡你，為你做什麽就都值得。”

“我……”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明遠，你告訴我，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做一對平凡的小夫妻嗎？每天我會早早地起床給你做飯，收拾好房間，把所有需要置辦的東西都把它弄好……你要是不開心了、累了，就跟我說，就算幫不上什麽大忙，至少我可以和你一起分擔，幫你疏導疏導；再不行，你也可以把我當成出氣筒，我……”作為一個尚未出閣的女孩兒，能夠把自己說得如此卑微，若不是摯愛，又能是什麽呢？

“其實你沒有必要……”

“我就問你一句，你喜歡我嗎？你願意讓我做你的妻子嗎？”她知道，再不挑明，隻怕以後就更難有機會了。

沉默。

“在一起，在一起……”不知什麽時候，大家都聚攏了上來，一起鼓掌起哄催促顧明遠說話。

“你小子倒是快點說個話，這麽好的一個姑娘白送你你還不要，也太不懂得憐香惜玉了吧？”

“就是，你看芳菲為了你付出了多少，你一個大男人有點擔當行不行？”

“顧明遠，我姐對你的心意你還不明白嗎？就是木頭也該有點反應了吧？我告訴你，要不是……”

“好了，雪菲，別說了。”芳菲也沒有料到會是這個局麵，她能體會到明遠有多尷尬，多下不來台，她悄悄對明遠說道：“你不要管他們，我不強求什麽，你要是真的不願意也沒關係，我會自己離開的。”說完，她轉過身，失落地朝人群走去。

“芳菲！”

她停住腳步。

“我答應你，我願意娶你為妻。”明遠終於開口了。

“哦！”眾人像是鬧洞房一樣歡呼起來，迅速把兩個人圍到一起。

芳菲低下頭，害羞地笑著，她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

結婚的那天，陽光明媚，雖是冬天，卻溫暖萬分。而海峽的另一端，大雨滂沱，狂風肆虐。

婚禮或許不算隆重，卻也熱鬧喜慶，絕大多數賓客都是他們共同的戰友們，大家紛紛以自己最質樸的方式表達了對這對新人的祝福。英俊的新郎，美麗的新娘，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幅精美的畫。

他們都從隊伍中退了下來，要做一對平凡的小夫妻。

“從今天開始，你我的心裏都隻有彼此，再無其他人了。”芳菲伸出手，像個孩子一樣和明遠拉勾。

婚後的日子簡單而幸福，像普通家庭一樣，男主外，女主內，雖然算不上特別，卻別有一番樂趣。空閑時間多了，明遠也開始認真地讀書寫字，後來甚至還訂了一份精選雜誌，從裏麵了解一些國內外發生的大事小情，分享一些有趣的文章圖片，生活中實用的內容匯編，包羅萬象，應有盡有。對於裏麵一些值得記錄摘抄的，他便當做練字一樣把他們謄抄下來。每當這時，芳菲便會微笑地坐在一旁，給他縫補縫補衣物，或是織一件新的棉衣，有時候也會和他一起看一看裏麵的內容，一同分享其中的每一個精彩瞬間。

偶然翻到“詩詞品鑒”，習慣性地把喜歡的古詩詞抄下來：“式微，式微，胡不歸……”剛剛抄完，他又慌慌張張地把紙撕掉，心也一些亂得久久不能平靜，隻好放心它們去做其他的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