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韓月桐片刻也不想在這裏多留一會兒，很快就和新文一起把該收拾的都收拾好，準備啟程回家。

新文其實並不希望母親這樣，“為什麽我們一定這麽著急著要走呢？式微她……”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不要再提沈式微在三個字，也不要提起任何和她有關的一切，你還記不住是嗎？”

盡管對母親的做法心懷不滿，但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他也不想總是惹已經年過半百的母親生氣，影響她的身體，也隻好就此作罷。父親和思定都已經不再了，式微也不知道去了哪裏，現在隻有他一個人陪在母親身邊照顧他，他能理解她內心的煎熬與痛苦，也能理解她有些過激的做法，不管怎樣，她畢竟是疼他愛他的母親，不到萬不得已，他是萬萬不能忤逆她的。當然，他也沒有完全放棄努力，在母親心情比較愉悅、神色平和安靜的時候，他也會嚐試著做一些努力，探探她的口風，看看有沒有機會勸一勸她，但結果總是以失敗告終。

如今的韓月桐忽然愛上了收拾東西，回憶過去，常常隨手拿起一件過去的物品，然後就開始回憶起它背後有關的故事，“這是你爸爸送給我的第一件禮物……”、“這是你剛生下來的時候我給你做的小衣服，還有這個也是……”每當這時，她緊皺的眉頭便會慢慢舒展開來，兩眼眯成一條縫，臉上寫滿了慈愛的微笑。

“媽，你的手可真巧啊。”

“那是，當年你們兄妹幾個……你們哥倆小時候穿的衣服都是我自己買的布料，自己做的呢。好了，我累了，先休息去了。”

新文並不灰心，他會一點一點旁敲側擊，慢慢將話題引到式微身上去。

“這是思定小時候畫的畫，你看他畫的這條大黑狗，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仔細看看還是有點像呢。”

“嗯，我還記得他畫的我特別醜，我還差點和他打了一架呢。”

“是嗎？我怎麽不知道呢？”母親笑道。

“那是因為他會挑人，畫男的除了自己都畫得特別醜。”

“哦，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我看到他畫的我還誇了她兩句呢，你爸就有點不樂意。”

“不過他畫的您還不算最漂亮的呢，要說畫的最好的，還是……”

“是式……新文，你該

上班去了。”

他知道母親的脾氣，也不敢多說，隻好再次放棄。

“在國外生活的那段時間，我真的好害怕，好想回家，可是一想到你們的良苦用心，又不好意思就這麽放棄，所以咬咬牙，就都堅持下來了。”

“其實我何嚐不是呢，你爸當初還為這和我大吵了一架，說我不知道心疼孩子。你說我怎麽不心疼了，我還不都是為了你們好？”

“我知道，我知道，我爸也知道，您為了我們幾個孩子真的是操碎了心。”

“可不是，要說還是你最讓我省心，什麽事都能辦得妥妥的，思定小時候太調皮，老是給我惹麻煩；式微……”她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繼而又開口說道，“就當我沒生過這個孩子。還有，你給我記住，不要總是有意識無意識地把話題往她身上引，我再跟你說最後一遍，沈式微，你別想讓她再踏進沈家的大門一步！如果你執意不停，也休怪我翻臉不認人，大不了我也沒你這個兒子！”她其實早就看穿了新文的心思，一再忍耐而不得，於是幹脆放出狠話來，讓他徹底斷了這個念頭。

五

初來德國不久，舒由就得知了消息，盡管兩地相隔甚遠，工作也很繁忙，他還是抽出時間去探望了兩人。

式微的氣色已經好多了，全新的生活環境和不一樣的人生體驗讓她覺得充實了許多，也沒有時間去為過去的種種抱怨歎息。得知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舒由都不敢相信式微居然能夠這麽堅強地麵對，甚至還活出了另一種精彩的人生。當然，這也是他所期望的。堅強勇敢，樂觀向上，這是他最想看到的式微。

“式微，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這裏嗎？無論是製度還是文化，它都有著自己與眾不同的魅力。大到為了國家民族的未來激烈爭執辯論不休，小到為了一個零件選用哪種材質顏色的而花費一整天的時間去研究，都是我特別欣賞的寶貴的東西。他們擁有充分的民主與自由，不會因為信仰或黨派而使自己的權利受到什麽影響，他們可以自由地討論國家建設的方案，批判政府的某些做法而不受懲罰……每個人，無論從事什麽職業，做什麽樣的事情，都會保證極度的嚴謹與細致，容不得一點馬虎……這樣的民族才有希望，這樣的國家才有未來。”

“嗯，其實我也感受到了，也正是

他們的這些吸引了我，怪不得你總是要研究這方麵的內容，把眼界放開，才能有更大的收獲。”

“對，就是這樣，所以你應該也知道我為什麽一再邀請你出國了吧？不隻是為了安全，為了躲避危險，還有更重要的，就是帶你感受另一種不一樣的社會，不一樣的人生。”

“可是，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呢？其實我感受不感受，對你並沒有什麽影響啊，隻要你自己……”

“傻瓜，你還不明白嗎？我希望和我最愛的人一同感受、一同分享啊。如果是別人，跟我的確沒有什麽關係，他們願不願意出來，我也管不著；可是你不一樣，我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的身邊，我們一起感受這種充實而有意義的人生，一起度過每一個值得銘記一生的精彩瞬間。”

“舒由，我……”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把話接下去。

“我知道你還在猶豫，你心裏還放不下另一個人。沒關係，我會等你的，一直等下去，直到你回心轉意。”

“其實你大可不必，有很多比我優秀得多的女孩兒在等著你呢，她們一定會比我更適合你。”

“不，這和優秀不優秀沒什麽關係，你就是我的唯一，不可替代。我愛你，這就足夠了。”

式微再無法反駁。

盡管還是沒有聽到她親口答應，但他其實已經很開心了，至少她比以前更願意和他在一起了。當然，這是出於喜歡還是無助時的依賴，他們都不清楚，但他也不在乎。

和中國相比，這裏還是很小的，他們可以在短短的一天內走過各個有趣的地方，見識各種各樣的人物，領略風格各異的風景，感受多種多樣而又異彩紛呈的文化魅力，接受全新的感官體驗與熏陶。

“你看，這就是東德與西德的分界線。兩邊分別被不同的國家占領，一個是資本主義社會，就是我們在的西德；一個是社會主義社會，就是蘇聯占據的東德，和中國大陸建立的政權是一樣的。我們這邊還好，那邊的人們卻真的很可憐，生活在高壓的統治下，連基本的生活水平都不能保證，所以經常會有人跑到這邊來，結果……唉。所以我來這裏，也不全是為了享受，國家分裂，人民被迫分居，這其實和我們國家現在的情況還是有幾分相似的，我想不知道能不能在這裏找到解決的辦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