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阿根一覺醒來。見自己睡在榻上,麵前站著一個外國人,一個中國人,正在不懂。忽見那中國人開言道:“你姓什麽?叫什麽?為甚吃了迷藥睡在茶館裏?”
阿根道:“這裏是什麽所在?我怎麽會到這裏來的?你們又都是什麽人?”
那人道:“這裏是仁濟醫院,我們是醫生,你是巡捕房裏送進來的。你為甚喝了安眠藥水睡在茶館裏?”
阿根聽說安眠藥水,才想起身邊還有一百五十三塊洋錢鈔票來。探手模時,叫得連珠的苦,袋裏空落落。休說鈔票,連廢紙都不有一張。醫生問他為甚叫苦?阿根道:“我姓王,名叫阿根,在祥記春號火腿棧老板費老爺那裏做跟班,今天老爺叫我送一卷鈔票到馬先生那裏,共是一百五十三塊。在大馬路碰著了一個朋友,被邀到四馬路四海升平樓喝茶,不知怎樣,喝喝茶竟會睡熟的。那以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現在你們說我喝了安眠藥水,我也曉得那安眠藥就是一種蒙藥,精神抖擻的人一喝了就要睡去,想必我也中了毒計,被人家暗算去了。但是這安眠藥那裏來的呢?”
醫生道:“你身邊鈔票可還在?”
阿根道:“沒有了,都沒有了。先生可還有法子好想?”醫生道:“這裏是醫院,隻會得醫病,醫病以外的事不便管理,你那事隻好告訴巡捕房,叫巡捕房替你查罷。”
阿根道:“我這會子可否離去這裏?我想家去稟告老爺呢。”
醫生道:“不必性急,再停一點鍾可以回去了。”阿根無奈,隻得安心等候。醫生說畢,就出去了。阿根覺著頭裏還有點子昏沉沉,合著眼默默的轉念頭,想這安眠藥那裏來的?堂倌總不至於,同桌的人我與他素昧平生,怎地會作弄我。莫非是雨生麽?想著雨生,便把今天碰著的情形細細一摹,越想越疑,越疑越像。初還不過有點子疑心,後竟決然道,不錯不錯,一定是他無疑。他聽我說送鈔票馬先生那裏去,才邀我喝茶的。好容易等滿了一個鍾頭,醫生答應放出去。阿根就到巡捕房告知—切,巡捕房應允查辦,然後趕回公館,把遇騙情形向春泉說了。春泉隻道他是串吃的,竟然大不答應起來,要把他送到巡捕房去。反是姨太太解勸道,他又不是有心綽你槍花,也是上人家當呢。趕緊查起來,也未見得是查不著。就是查不到手,你也不是吃不起虧的人。阿根是你鄉下帶出來的,不要說別的,那麵子也總要替自己留留。上海是有報館的,不論大小事情,動不動就要上報。萬一被報上登了出來,走到人前去,連你也沒意思呢。”
春泉聽了,自然如奉綸音,沒一點子敢違拗。當下便把阿根排喧了幾句,也就罷了。阿根偏偏心不死,趕到名利棧去查問,卻見房門緊閉。問茶房時,知道倪雨生不住在棧裏已有一個多禮拜了。隻得懊喪而回。看官,你道姨太大果然為度量寬宏,勸春泉看過點子麽?非也,卻因阿根生得俊俏非常,語言伶俐,年紀又是輕不過,姨太太早存了個勾搭他的意思。恰好出了這件事,故意藉著排解,在阿根麵前見一個好。
阿根本是聰明透頂的,風月上頭豈有不懂。一竟因為礙著主仆名分,究有點子蟹蟹螫螫,不敢十分放肆。現在見天大一件禍事,姨太太三言兩語,弄的霧解煙消,免掉了自己彌天大罪,那有不感激涕零之理。事有湊巧,這日六點鍾,一個堂子裏外場,送進一張請客票來。阿根接了,轉送到樓上。見春泉坐在炕上,正吸水煙兒。阿根把請客票呈上,垂手侍立,聽候吩咐。春泉接來瞧了一瞧,就放在炕幾上,依舊吸他的水煙,一聲兒不響。姨太大就問:“那個請你喝酒?”春泉道:“就是周介山,討厭的緊。”
姨太太道:“你可去?”
春泉道:“我去了你一個兒在家,不冷靜麽?”姨太大道:“不要緊,你隻要早點子回來是了。在上海地方做生意,應酬是少不來的。不去應酬就沒有朋友,沒有朋友就沒有幫手,沒有幫手,做起生意來豈不就要吃虧。再不然為我一個人,倒使你生意上受大虧。”
春泉道:“你這樣明亮就好了,我—竟怕你不答應呢。”遂向阿根道:“說我就來。”
阿根應著一個是,自下去吩咐不提。這裏姨太太親替春泉穿上了馬褂,鈕好鈕子。春泉向姨太太說:“我去去就來。”
就坐著馬車赴席去了。此時春泉已自備了一部馬車,進出很是便當。這一去,卻便宜了阿根,淪肌洽髓,著實的報了一番大恩。自此兩人便落了水,春泉卻還一點兒沒有曉得,不必細表。且說春泉坐著馬車,徑到三馬路周介山相好花媛媛院中。跨進門,外場照例怪喊一聲。此時春泉已是十分老練,這裏頭經絡都已明白,並不驚嚇,徑上扶梯,跨進房,介山拱手招呼。見惠伯、希賢、靜齋、祥甫一班熟人都在,大家都說:“隻道如夫人絆住,不放你出來,那知竟然會來了,真是出人意外。”
介山道:“我說春翁不是懼內的人。惠伯不信,和我賭下個東道,現在可是我贏了,這十台花酒一定要奉擾的了。”惠伯道:“吃幾台花酒算什麽,這裏吃過後,就翻台秀卿那裏去吃一個雙台如何?”靜齋道:“今晚恐怕不成功了,我們幾個人都要自做主人,都要有屈春翁作陪,輪轉來已有四五處的應酬。時光已經不早了,春翁是新婚燕爾,夜深了恐怕不方便麽。”惠伯道:“這也沒什麽不方便,抵樁兩個膝蓋見不著,就天亮回去也不要緊。”
介山道:“你又講錯了,如嫂要製得服春翁時,也不放他出來了。”
春泉道:“你們說都要做主人翁,今天又不是年,又不是節,到底為甚緣故?”
介山道:“是餞行酒。”春泉道:“替誰餞行?”
介山道:“是個留學生,姓秦,號叫少耕,新從外洋畢業回來,現在要到北京廷試去,所以替他餞行。”
春泉道:“你們怎麽認識起留學生來,這班人不是好惹的呢。”
介山道:“是錢瑟公的朋友,台麵上認識的。這秦少耕人倒很和氣,極要朋友,一點子留學生習氣都沒有,你少停會過麵就知道了。”
春泉道:“原來恁地。”
靜齋又問春泉,阿根遇騙的事,可曾查著。春泉道:“還沒有呢。報了巡捕房,宛如石沉大海,一點子消息沒有。叫阿根去問問,倒說查著了自會來關照的,用不著一趟一趟來間。我們巡捕房又不光辦你一個人的事。我們在內地,聽說上海巡捕房怎樣怎樣的好,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介山道:“這卻不能怪他的,他們究也不是仙人,那裏能夠件件周到。”
惠伯道:“春翁失竊了麽?”
春泉道:“並不是失竊。”
遂把阿根遇騙一節事述了一遍。惠伯道:“此事不難,隻消托瑟公說一聲是了。錢瑟公巡捕房裏的人都熟識的。”春泉道:“瑟公怎麽會認識起巡捕房裏頭人來?”
惠伯道:“瑟公這人,本是極愛交朋友,上中下三等人,沒一等不交到。做官的也有,做買辦的也有,做馬夫、戲子的也有。他認識巡捕房裏頭人,還是前年子認識起的呢。那時正值夏季裏,愚園地方盛行夜馬車,上海幾個闊人沒一個不到,瑟公也是夜夜到的。愚園門外,有一個站崗巡捕,是外國人。齊巧這時候天天派著他夜差,瑟公憐念他夜露裏淒涼不過,夜夜請他白蘭地酒喝,喝喝酒卻就喝成了朋友。後來瑟公的馬車不知為了什麽,被捉進巡捕房去,這巡捕齊巧在裏頭,一見是瑟公的馬車,忙替他巡捕頭兒跟前說了個情,非但沒有罰掉洋錢,倒又認識了個巡捕頭兒。從此瑟公便同巡捕房裏頭人認識了。就是的快馬車,也比別人捉得好一點子。”
正說著,外場報說客人上來。接著怯殼怯殼樓梯上一陣皮鞋聲響,門簾啟處,走進兩個客來。春泉見前一個是洋裝朋友,後一個就是錢瑟公,介山起身招呼。那洋裝朋友見春泉麵生,就過來請教貴姓台甫。春泉說過,轉問那人,才知就是秦少耕。介山見客齊了,便叫娘姨喊起手巾。一時外場絞上手巾,眾人接來揩過,介山要過筆硯,替眾人開寫局票。靜齋忙問春泉叫那個?春泉道:“我不叫了。”
花媛媛插嘴道:“費大少那有不叫的道理。”介山道:“我薦一個清倌人給你可好?”
春泉搖頭道:“清倌人沒甚趣味。”
靜齋道:“仍舊我來舉薦一個罷,包你出色。”
惠伯插問:“你薦的是誰?”
靜齋道:“蘇玉蘭。”
惠伯道:“那個蘇玉蘭?名字好熟。”
靜齋道:“你這個人怎麽竟這樣的善忘,兩禮拜前的事,竟會忘記到個幹幹淨淨。”
惠伯道:“噢,想著了,想著了,是賈箴金做的。箴金那日曾邀你我去叉過一場麻雀,那日你牌風甚盛,連和過兩副倒勒呢。不錯,果然出色。”
遂向介山道:“迎春二,蘇玉蘭,春翁叫,寫寫寫,寫罷寫罷。”
周介山運筆如飛,一時間各人的局票都已寫好,叫娘姨轉給外場,分頭發去,就請眾人入席。秦少耕坐了首位,春泉第二,餘人依次坐下。那秦少耕春風滿麵,談笑風生,席間七個人,沒一個不應酬周到。春泉果覺少耕十分可親,自恨無緣,不曾早日相見。眾人所叫各局,陸續到來。偏偏春泉的蘇玉蘭遲遲未到,害得他忙得熱鍋兒上螞蟻相似。看看這個,瞧瞧那個,看來看去,偏又看中了秦少耕叫的王翠芬,不轉睛的打量。隻見王翠芬,礫圓一張圓麵孔,並沒敷半點兒脂粉,拖著一根油鬆大樸辮,好似烏雲中推出一輪皓月,十分可愛。想要轉一個局,又因初次會麵,未便啟口。直到菜要齊快,蘇玉蘭方姍姍而來。一進門就問:“那一位費大少?”靜齋把手向春泉一指道:“這位費大少,就是我們號裏的大老板。”
蘇玉蘭款款輕輕,走到春泉椅後坐下,笑向春泉道:“今天因轉局多了,來得晚了一步,對不起。”
春泉連說:“不要緊,不要緊。”一麵盯住了蘇玉蘭,細細打量—會子。見他白胖胖的麵孔,亮晶晶的眼睛,滿麵春風,一團和氣,異常的可親。春泉遂旋轉身子,有一句沒一句同他攀談。眾人因還要翻台,都不肯盡量,菜一上齊就催幹稀飯。接著就是馬靜齋做主人,翻台豔情閣院中。春泉推辭不脫,隻得與眾人同去。這夜席間眾人,除春泉、惠伯外,個個要替少耕餞行。翻到這裏,翻到那裏,吃到後來,竟像上供般滿滿擺的菜,一樣樣拿上來,不過供這麽一供,依舊紋風兒不動的撤了下去。眾人竟像廟宇裏泥塑木雕的神道,朝著酒萊不過白看看,就算領過情了。這也是應酬場中常套,不用細表。春泉在席間,就把阿根遇騙的事,告訴了錢瑟公,托他從中設法。瑟公道,此事用不著催問巡捕房,巡捕**情多不過,常去催問,他們要討厭的。隻消到茶會上托包打聽一聲是了。那各種奸拐偷騙案子,報了巡捕房,巡捕房照例就著包打聽去查緝。所以報案後出力不出力,都在包打聽手裏,巡捕房是不相幹的。”
春泉道:“兄弟於此地情形,不很熟悉,可否就借重瑟翁替兄弟去托一聲包打聽如何?”
錢瑟公連說:“不要緊,這點子小事情,應得效勞,兄弟明日,就叫人到茶會上吩咐一聲是了。”
這夜春泉回去,已經四點鍾敲過,姨太太卻尚兀坐守候,毫沒點子怨恨神氣,春泉始放下了心。一宵易過,次日醒來,差不多一點鍾了。阿根送上一張請客票,卻是錢瑟公邀請到六馬路周碧桃處碰和的,是隔夜台麵上約好的,春泉點頭說知道。吃過飯,依舊坐馬車到六馬路。周碧桃院子是靠馬路的,春泉來過兩回,不用找尋。將近行到,小馬夫跳下馬車,把馬攏住了,慢慢走幾步,到門前停住,去開車門,春泉跳下車,進門一徑上樓。
瑟公起身招呼,見先有兩客在。一個就是輪船買辦張鹹貴,一個卻不認識。問起來才知是張鹹貴朋友,姓胡,號叫雅士,是個江蘇候補知府。春泉肅然起敬,連說了好幾聲久仰渴慕。瑟公道:“祥甫因為到了個鄉親,不能來了。齊巧這位雅翁先生,補了個缺。”
春泉道:“很好很好,一樣的一樣的。”此時靠窗那張紅木桌子,已移在中央,斜角兒擺著。桌上一副烏木嵌牙麻雀牌,和四分籌碼,都端正齊備。瑟公請春泉上場,同張鹹貴、胡雅士扳莊入座。周碧桃從後房轉出來,照例應酬了一會子。娘姨把各人茶碗及高裝糖果,放在左右茶幾上。瑟公叫拿票頭來,請眾人叫局。費春泉道:“秦少翁動身了麽?”
瑟公道:“動身了,你怎麽忽地問起他來?”
春泉笑而不言。少頃,瑟公問到春泉。春泉道:“王翠芬住在那裏?就開了王翠芬罷。”
瑟公道:“你昨夜不是叫蘇玉蘭的麽?”
春泉隻是笑。局票開好,交與娘姨。眾人碰起和來。言定一百塊底二四,胡雅士還嫌太小,要加炮子。張鹹貴道:“加炮子很好,加三十塊罷。”
問瑟公、春泉。瑟公、春泉也答應了。第一圈莊沒甚進出,第二圈輪著雅土的莊,卻連和了三四副大牌。那要張,都是對家張鹹貴放下來的。春泉倒也不過如此,瑟公究竟是老上海,心思早動了疑。發話道:“奇怪的很,怎麽雅翁手旺的牌,鹹翁竟像看見的一般,張張發下來,不曾有空過。春翁,你我兩個人倒要當心一點子。”
張鹹貴道:“那也不過碰巧呢,兄弟於這麻雀裏頭,一夜天曾輸到四五千銀子呢。要是瑟翁做了這種大輸家,又怎麽說呢。我們幾個人都是要好朋友,難道還有甚信不過麽。”
說著,啪的一聲,又發出一張白板。雅士把牌一攤道:“多謝多謝,我齊巧又是個三元格局。”
眾人瞧時,見是三張中風,三張發財兩張三萬。倘來萬子,不過是三翻,剛剛湊趣的白板,又從鹹貴手裏發出。鹹貴曉得瑟公要不答應,忙把自己的牌攤出道:“你們瞧罷,我這張牌應發呢不應發?”
春泉湊過頭去瞧時。見是兩搭索子,一扣同子,兩張西風,兩張一萬。鹹貴道:“我本是一張西風,一張白板,現在模著了西風,西風是坐風,難道倒留著單張的白板,拆去自己坐風對子麽?”
瑟公見他們一點子破綻沒有,倒也不好說什麽。等到定當結帳,自然是胡雅士一個兒贏的。春泉最輸,輸到六百多塊錢,瑟公也輸了五百光景。張鹹貴卻隻輸得二百十多塊。娘姨收拾過牌籌,就叫搬上碰和菜來。四人讓坐,周碧桃上來敬了一巡酒。鹹貴道:“雅翁今日在轉運了,你今年賭裏頭是一竟輸的呢。我與你同著場,不曾見你贏過。”
雅士道:“叉麻雀原不過是消遣消遣,就有輸贏,究也有限。今年在漢口,牌九裏光是一條牌,就輸到七幹多銀子。”
鹹貴道:“一條牌輸到七幹多,賭到終局要輸多少?”
雅士道:“足有二萬多銀子。”
春泉聽了,不覺駭然。鹹貴道:“賠錢的事,本是逢場作戲,輸輸贏贏,說不定的。我們原班這幾個人,明日再敘一局如何?”
瑟公道:“兄弟齊巧有點子小事,恕不能奉陪了。”
鹹貴道:“春翁是一定肯賞光的?”
春泉還沒有回答,雅士道:“兄弟板到。”鹹貴道:“你是贏家,好意思說不到麽。”
春泉道:“在什麽地方呢?”鹹貴道:“回春坊沈彩林院中好麽?”
春泉道:“就貴相好那裏麽?很好很好。”
瑟公不便阻擋。春泉道:“我們吃過飯,到王翠芬處去坐坐好麽?”
張鹹貴道:“瑟翁早點子賞飯罷,瞧光景春翁還要請我們吃酒呢。”
春泉道:“台巴酒算甚麽,我就請你們吃一台是了。”
瑟公道:“春翁當真請酒麽?”
春泉道:“真的。”
於是連聲催飯。吃過飯,大家同到西公和裏王翠芬院中來。王翠芬家裝著電鈴的,所以客人進門,烏龜並不怪叫。春泉走上樓,見娘姨大阿金已站在樓門口迎接,心裏詫異,問道:“我們上來又沒有人通報,你們怎麽會曉得的?”大阿金道:“我們裝著電鈴的呢,客人上來,相幫們隻要把電鈴一掣,就曉得了。”
進房坐定,恰值王翠芬出局回來,照例敬過瓜子,殷殷勤勤的應酬。春泉道:“今天房間可空?我想就借你這地方請幾個客,可以不可以?”
王翠芬道:“你費大少肯照應,是再好沒有的了,怎麽倒說得這樣客氣。”
當時春泉要過筆硯,點了菜,隨接開了請客票。所請無非是馬靜齋、周介山、毛惠伯等一幹人。一時客齊,外場把台麵擺好,絞上手巾,大眾入席,道謝而飲。靜齋道:“春翁新相好倒攀這裏,是那個人介紹的?”
春泉道:“並沒什麽介紹人,是我自己找來的。”
靜齋湊趣道:“春翁眼力果然不差,竟被你找著一隻頂了。”
王翠芬曉得春泉是個富翁,妓女以錢財為重,自然格外殷勤,所以台麵上應酬得十分周到。一時叫來的局陸續到了,瑟公鼓起興來,就要擺莊劃拳。馬靜齋和周介山卻還在談講生意經絡,什麽火油價錢又跌了,咪吔瑞記兩聽一元七角半,鐵錨牌一箱兩元一角半,德富士兩元五角半,要做倒做得。講得個津津有味,卻被瑟公道:“我們要擺莊了,你先來做一個輸贏。露水生意,不要談他了。”
方把兩人話頭剪斷。於是平拳對手,八馬五魁,鬧一個不了。等到萊將次上齊,眾人正在催幹稀飯,忽聽得半空裏喤喤喤一陣鍾聲,翠芬先聽得,即說:“可是撞亂鍾?”
靜齋聽了,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兒向下喊道:“撞亂鍾了?”
樓下有娘姨接應,也喊說“撞亂鍾了,你們快點子去瞧瞧。”
隨後達辣達辣一陣草鞋腳響,三四個外場,趕緊飛跑出門去了。此時席間眾人,也都仰著頭,息聲靜氣的聽那鍾聲。春泉等撞過亂鍾,屈指數去,一二三四五六七,恰恰撞到七下停了。跳想來道:“了不得,了不得,七下剛剛是新馬路。”
站起身來,推出窗瞧時,月色中天,靜悄悄地並沒見一點兒火光。眾人道:“泥城橋朝西,通是七下鍾,不見會是新馬路的。”
適有一個外場先跑回來報說,在新馬路上,救火車通通去了。”
春泉聽得,忙到後麵露台上,向西北望去,在牆缺裏現出晚霞般一片紅光來。春泉著急,喊小馬夫。外場回說小馬夫跑得去瞧了。春泉急得心裏突突的跳。王翠芬道:“新馬路上人家有許多呢,你著急些什麽。”
春泉不答,趕著要走。靜齋道:“且等馬夫來了走不遲,你橫豎保著險的,怕什麽。”
正說著,小馬夫已來了,在天井裏喊老爺,報說道:“龍飛馬房後背,離公館不多路呢。巡捕攔著,走不過了。”
春泉一聽,拔步就行,也來不及與眾人作別。靜齋道:“我與你同去。”
兩人急匆匆下樓,跳上馬車,飛一般駛向新馬路來。打從勞合路經中泥城橋,才過得中泥城橋,從車窗裏望出去,就見一個頭戴銅帽身穿紅衣的外國人,帶領多人整理皮帶,通長銜接做一條,橫放在地上,開了自來水管,把皮帶一端套在龍頭上,並沒點子水聲,卻不知不覺皮帶早漲胖起來,繃得緊緊的。馬車沿著皮帶走不多路,早被巡捕擋住。靜齋在車窗裏探出頭來,說了幾句,也沒中用。隻得轉彎,穿餘慶裏,打從孤嶺路兜轉。到了派克路,那火瞧去,還離著好些。但是耳邊已拉拉雜雜,爆得怪響,很似放幾千萬炮竹似的,頭上火星亂打下來,馬夫把袖子遮著頭拉韁,馬車放到梅福裏門口。春泉、靜齋跳下車,一口氣奔到家裏,見阿根同園子都在門口,爭先訴說道;“保險行外國人已來看過,說不要緊,放心是了。”
靜齋道:“要緊是沒甚要緊,隻是防總要防在前頭的好。你拿保險單帳薄契券一切要緊物件,理齊了先交代一個妥當人,其餘鈔票銀洋首飾等類,好帶呢帶在身邊,不好帶就放好在鐵箱裏頭,衣服雜物一概不要去動他。”
春泉道:“我這會子心裏亂的很,你進來幫我收拾收拾罷。”
忽又聽得豁琅琅一聲響,知道是坍下屋麵。仰首瞧時,那火舌頭越發焰起來,高了丈餘。趁著風勢,呼呼的發嘯。火星火老鴉一塊塊飛過來。春泉慌的向裏就鑽,靜齋跟著走到樓梯,靜齋便縮住了腳。春泉急道:“快上來,現在時光還避甚麽嫌疑。”
靜齋隻得跟上。春泉走進房中,見姨太太嚇得麵孔失色,一手抱著娘姨,一手拖著大姐,三個人抖成一堆兒。姨太太嘴裏不住的亂喊:“菩薩天爺救救,薩菩天爺救救!”
春泉道:“你們這樣濟得甚事,快拿首飾先收拾起來。”
姨太太一見春泉,忙放開了娘姨大姐,撲過來執住春泉的手道:“這這這便如何,這這這便如何?”
春泉道:“你不要慌,首飾在那裏,先拿來收拾起來,要緊要緊。”
姨太太道:“我慌的不記起了,你替我找找罷。”
春泉道:“叫我那裏去找,叫我那裏去找。”靜齋立在房門口喊道:“別的東西都不要緊,保險單第一先找了出來,那是憑據呢。失掉了,保險行會耍賴帳的。”
春泉道:“你進來幫我找找罷。”
靜齋跨進房,叫應了姨太太,隨說道:“不要這樣發急,包你不要緊。你們一急,心先慌了,倒要誤事。快點子大家收拾東西。”
春泉聽說,撒開了姨太太,忙去收拾。顧了這樣,卻忘了那樣。摸出一把鑰匙,交給靜齋道:“你替我把櫥門開了,瞧瞧他的首飾匣可在裏邊沒有?保險單、莊摺、契券我都放在鐵箱裏的,現在都已找出了。”
靜齋接了鑰匙,開出櫥來一瞧,見第二隔上放著一隻朱漆小皮匣,忙問:“這可就是首飾匣?”
春泉走來一礁,連說“是的是的”,兩人胡亂收拾完畢,春泉睜著眼問靜齋道:“你替我想想,可還有甚東西沒有收拾?”
靜齋道:“也沒有什麽了,你不要慌。”春泉也不回答,走到樓窗口,呆呆地瞧火。忽見火光中冒起一團團黑煙,夾著火星滾上去,直衝向半天裏。門首眾人齊說:“好了,好了,不要緊了。”
靜齋也來瞧了,說道:“藥水龍來了,打了下去了。”
話剛說罷,果見火舌頭低下了好些兒,漸漸看不見了,連黑煙也淡將下去。春泉始放心歸座。隻聽姨太太和娘姨、大姐都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不止。靜齋道:“春翁你保了險,還有甚麽不放心。保險行裏不發急,你自己倒先發起急來,宛如沒有保險一樣。”
春泉道:“我也曉得不要緊,保了險都是保險行裏的幹係。隻是瞧著焰騰騰的火就在麵前燒,自心裏也不能夠自主呢。”
不多時,聽得馬路上車輪碾動,氣管中嗚嗚作放氣聲,乃是藥水龍打滅了火凱旋的記號。接著阿根同廚子說著話,也回進來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