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羅門曆,九萬六千九百年,暨無顏消逝後的一百年。

往生六道,第四道,浮屠林。

浮屠林距四道主城無花城不遠,是宮家禁地。

無花城主曆來由宮家人擔任,自鬼母開辟六道以來,一直矜矜業業鎮守第四道,無人打擾。宮家秘術,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是不傳外族之法。而宮家禁地之中,每三百年,會盛開一朵通體金色的六瓣花朵,世稱無顏花。無顏花可以重鑄法身,助修習之人恢複容貌,雖然珍貴,但因其雞肋屬性,多年來,求之者甚少。

然而這一年,無顏花開花前一個月,無花城中,突然來了幾波人馬。其中陣仗最浩大的,當以四王子為首。他駕臨的那一日,就派了一隊禁兵把守入口,大有不取冥花誓不還的架勢。

而最惹人注目的,當屬三王子手下第一悍將,惡龍襲臣。

襲臣駕臨四道之後就失去了蹤跡,隻留下兩萬人馬,在無花城外以東駐紮。而四王子也不甘落後,迅速聯係了二王子,帶著他的四萬人,駐紮在無花城以西。

四王子是六道之中,通往人間的四方城門之一、南門青城的城主,名叫七殺。

一百年間,七殺的王位從十七王一路上升,廝殺不過百年,到如今已經位居第四位,是近年來,最受鬼母寵愛的王子。其才華之高博、修為之深廣,是繼十夜之後,最出挑的那一個。他曾是三王子十夜的親信,但後來因三王子大鬧其夫人綠意的祭禮,而與三王子不睦。二王子冥珩向其拋去橄欖枝,二人一拍即合,迅速組成聯合陣營,與十夜分庭抗禮。

十夜腹背受敵,卻未有頹勢,但王位也未有進境,始終隻占據著三王子的位份。

兩方對峙之下,多年來沒有爆發大規模的衝突,但此次無顏花的爭奪,似乎成了一個切入口。兩方人馬在四道匯集,引來世人傳謠——得無顏花者,得天下。

“你們說,今年三王子和四王子是不是吃錯藥了?咱們這塊地方,有什麽值得爭奪的?”

“這你就不懂了吧。他們爭奪的可不是具體的東西,爭的就是個麵子!否則這無顏花在咱這開了多少次了,從不見有人覬覦,今年大戰,不過是四王子想報百年前滅妻之恨!順帶二王子想借四王子之勢,滅一滅三王子的氣焰!”

“原來如此,倒是我想得太膚淺了……”

浮屠林中,一隊身穿細軟鎧甲的衛兵經過,言談之中都是近日無花城中的大事。誰也沒注意到掩藏在燈塔之後的般若。

般若一身細軟的鎧甲,女扮男裝,與四周巡邏的守衛無異。但是她的神態卻比旁人鎮定。在她的身上,流淌的是安靜、平和的中性之美。仿佛他們口中八卦的三王子、四王子都跟自己沒有任何關係。但實際上,卻又有著莫大的關係。

般若頭腦比較簡單,也執拗。在一段時間內,想要達到的目標隻有一個,別的東西都先行擱置,不放在心上。她現在一門心思想的,是怎麽在幾萬大軍的手裏得到三天後盛放的冥花無顏。

曆來沒有人放在眼裏的無顏花突然之間成了炙手可熱之物,它的爭奪成了兩位王子勢力的表現,這無異於增加了般若的難度。

她單槍匹馬、孑然一身,無法與擁有往生六道主場優勢的他們正麵對敵,所以,隻能先發製人,搶先竊取無顏花。

般若輕聲細腳,沿著燈塔向前。幽暗的燈塔佇立在道旁,延伸至遠方,火光忽明忽暗,對煙靄彌漫的林道並沒有太多助益,反而更添幾分詭譎。

在燈塔的盡頭,是一方高聳入雲的佛像。佛像破敗,金身上爬滿了青苔。然而佛腳下,有一根金色藤蔓,藤蔓之上,一朵金色的花骨朵在煙靄中散發金芒,光耀奪目。

“原來無顏花是從佛陀金身裏長出來的……”般若摸了摸下巴,垂涎欲滴地看著不遠處的無顏花。

此時的佛像四周,站滿了守衛,比過去幾千年來,鎮守禁地的守衛加起來還要多。

般若定了定神,咳嗽了一聲,大搖大擺地從煙靄中走出。她拿著侍衛長的令牌,說:“族長說了,近幾日,無花城中多了許多看熱鬧的無關人士,需要調遣一批人去護城河巡邏,你們不必再守著此處了。”

“這……”守衛們麵麵相覷,都不太敢動。

“你們不認得這枚令牌?”般若目露凶光,讓守衛們都是心頭一顫。

“認得認得,自然認得。小人們這就走。”守衛們不敢再多問,而是整齊劃一地收起兵器,從般若身邊小跑而過。

禁地之中,幽光浮動。飄散在空氣中的亮光是從無顏花的花尖吐出的螢火,就像螢火蟲一樣,星星點點。守衛們盡數離開後,陪伴般若的,就隻剩下空中浮動的熒光,和身前的無顏花靜靜吐氣呼吸的聲音。

般若握著劍,一步步接近黑暗中的金色花朵。就在她的劍快要觸碰到花莖之時,隻聽一聲巨大的龍吟從天外傳來。

“吼——”龍吟伴隨一道閃電,劈開了層層夜幕、煙靄霧氣,直向般若而來。

般若似乎料到此一行沒這麽簡單,眼疾腳快往後退了一步,緊接著便見一道閃電落下,一個巨坑出現在她原本站立的地方。

還好她跑得快,否則又要被燒焦了!

般若撒腿就跑,剛一轉身,就看見一個巨大的龍頭橫梗在自己身後。

“殿下一早派我來此候著,沒想到還真被我等到了。”襲臣足有般若一般高大的琥珀色瞳孔綻放著寒芒,殺氣四溢:“說!你是什麽人,為什麽盜取無顏花!”

般若被她山呼海嘯般的龍吟震得耳膜轟鳴,還來不及說話,就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暈去。倒在了焦坑之中。

“這就暈了……”襲臣冷哼了一聲,化作人形,一身赤色戰鎧威武霸氣、居高臨下地看著焦坑裏的般若,不屑地總結:“心理素質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