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生如芥子,心藏須彌之人擁有共同的目標和心願,當他們決定攜手向前,尋找破局之法,原本該是人生最美好的境界,卻不料意外先到來的是梵天淨咒。
往生六道被西天佛境降下的咒法清洗一空,所有愛、恨皆一筆勾銷,雲消霧散。
天空仿佛放晴了,卻又似乎更絕望了。
之後,他因心存善念而得以幸存。
他不是不恨的。可是在太平府看到般若獨自寂寥多年,他又有什麽理由繼續恨她呢?
她或許是錯了,可她不是故意的。這一切他都知道。可是這也不失為讓她徹底脫離這件事的一個借口。
她原本就跟這裏沒有關係,是往生六道和鬼母欠了她。他所做的,不過是平了鬼母的債。
是他們欠她的。她並不需要用一生來感激他、回報他。
他不希望她再卷進往生六道的一切。於是他不顧一切地推開她、冷落她。可最終,還是因一念之慈,想要在死前再見一見她。於是裝作影月的模樣再次看到了她。
她的難過他都看在眼裏,他也很想在夜靜無人時,能抱著一個人,哭著喊她的名字。
可是他不能。
他隻能把所有的一切都放在心裏,小心翼翼地掩藏,冷漠疏離地推開,生怕被她瞧出端倪來。
他以影月的身份在死前陪了她最後一晚,等天亮了,他又得回到往生六道,回到鬼王十夜的身份,永遠橫眉冷對地對她。
可他沒有料到的是,就是這麽僅有一次的不舍,就種下了讓般若無法善終的果。
般若證明了十夜對她的愛,於是她再一次地飛蛾撲火,不管不顧地付出。
她想要拯救他的心,比他還要濃烈。
可他怎麽舍得?
這些年他欠她的,他們整個六道欠她的都太多了。
十夜用十年的幻境,以及生機泉造的一對雙胞胎作為她餘生的補償,雖然杯水車薪,但他想,這樣她總有理由好好地活下去了吧?
他離開後的她,不至於像在太平府一樣,那麽冷冷清清,無依無助。
可到底騙不過她了啊。
或許是曾經失去過他的記憶太過刻骨銘心,她永遠也不想再體會一次,於是她選擇了代替十夜去殉城。
十夜完全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這些年都是她在尋找自己,不論是成為婆羅門主,還是後來在南陀伽耶,她一直在等待、一直在尋找。而他一次又一次狠心冷漠地推開她,卻讓這一場跨越千萬年的愛恨,終究還是走到了原定的結局。
那他所做的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麽呢?
因那荊棘叢中的一眼,因她跨越十萬年的等待,他永遠、第一最想要保住的人都是般若。
她來過這世間一趟,她該多看看太陽。
為此,就算這一路要犧牲很多人,哪怕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世間安得雙全法,他窮其一生追求的不過是不負鬼母亦不負般若。
可最終,他還是失敗了。
他沒能保住她。
他沒能讓當年荊棘叢中的女孩在充滿陽光的王舍城中笑一笑……而是讓她化生成城,對他賭咒般地發下宏願:“我要鬼王十夜,忘卻一切。”
忘卻一切。
地藏王好狠的詛咒。
狠到讓他這三百年都如履薄冰。
般若殉城之後,十夜將長孫玉茗送回了天宮,抹去了她身上關於魔果的一切。她又會是一個幹淨無暇、純粹的天宮仙子,不再受六道所累了。
十夜開始想盡辦法地留住記憶裏的般若。
可是他都失敗了。
他發現無論他用什麽辦法,乃至在紙上寫上般若的名字,那名字第二日醒來,便會消散,不複存在。就連她水鏡中的笑臉也都一張又一張地飄散。
他根本沒有辦法留住般若。
她帶給他的除了思念,還有日複一日的恐懼。
因為三百年一到,他將忘記一切。
這樣的恐懼甚至大過般若死去的痛苦。他隻要一想到再過三百年,自己就將完全地不記得她,他的心就像已經裂開,碎成萬段一般。如墜深淵。
這癡纏十萬年的愛恨,終究化作一縷雲煙,不複存在嗎?
那他繼續活下去的意義又在哪裏呢?
他將兩個孩子交給襲臣照管,襲臣十分盡責,可是三百年過去,兩個孩子幾乎像沒有長大過似的,永遠在繈褓中,吃了睡,睡了吃。就連醒著的時間都不算多。
襲臣有些著急,可是十夜卻很淡然:“她們承載了我和般若兩個人的力量,需要時日消化,靜靜等待她們長大便是。”
十夜對待任何人事都能不動心、不動氣,唯獨對般若,才會真的亂了陣腳。
直到三百年的挪動南陀伽耶事情完成,他看到南陀伽耶沉入地底的那一刻,才終於釋然了。
不記得便不記得吧,這山就是她存在過的證據。這座城就是她奉獻過的樣子。這裏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就連陽光都是因她而存在。
她來過,感受過。
往後的日子,就算他不記得她了,他們也終究是在一起的。
這片土地就是她。他將永遠和她在一起。
於是十夜在心裏給自己下了一個咒,那就是忘記般若後的他將永生永世留在王舍城,一步也不離開。
這個咒發揮了業力,他終於放下了心中大石,也算做到攜手白頭,今生不再相負。於是他釋懷了。
卻沒想到釋懷這一刻,他飛升成佛,晉升十二天佛陀。般若的業力達不到了。
他終究還是留住她了。在他的心裏。
而在所有人都以為十夜忘記一切之後,襲臣因為擔心他孤獨一人在王舍城內太過孤寂,將兩個孩子送回了王舍城。
他思慮再三,覺得這兩個孩子留在這裏,遲早都是禍患。尤其長大之後,與般若相仿的模樣根本隱瞞不住。般若的佛號聲名遠播,她不能有孩子。這樣的醜聞隻能塵封在記憶裏。
可是孩子也不能被寄養在不明不白的人那裏,他必須給孩子們最好的一切,為孩子尋找到一個真正光明的未來。這個人隻能是太霄。
於是十夜與太霄做了交易。他走訪千家萬戶,用了兩千年的時間繪南陀伽耶六道千山圖。
過程中他被冷對、被辱罵、被責打。他低聲下氣,委曲求全。這些都不是問題。
為了他和般若的孩子,他可以犧牲一切。
但絕望之後,隨之而來的便是希望。十夜發現千山萬戶圖始終沒有繪製完成,還有一個人,他如何也找不到。
他猜想,這個一直躲在暗處,從沒有出現在人前,無人認識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鬼母。
因為人隻要活著,就總有痕跡可循。但是他走遍了六道,都沒有人知道這個人是誰。
而鬼母脫離了禦座,卻難脫離往生六道。
南陀伽耶的大門口他一直派著重兵把守,她如何也出不去。
他可以放過所有人,唯獨不能放過她。因為她或許就是解救般若的關鍵。
因為隻要找到鬼母,解開她的心結,或許就能解放般若。
十夜白日裏在種地,晚上便翻看史書古籍,想盡辦法尋找破局之法。
他發現,鬼母與第一天的佛陀或許有關係,因為她成鬼母的那天,也是第一天佛陀降世的那天。他們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底。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他們相伴數十萬年,卻又遙遙不見。無數的證據都表明鬼母的出現與佛陀降世脫不了幹係。
猜到了這一點,他所做的隻需要等。
終於在兩千年後的一天,十夜等到了這位衣衫襤褸的老太婆。她不需要食物,不需要溫暖,她隻想要離開。
可鬼母是自己將自己困在了地底,就算離開了禦座,也沒有辦法離開。
眾生皆苦,唯有自渡。
十夜告訴她:“隻有真正放下,得大自在的人,才能去往佛境。若無法放下,就算迎麵相遇,也永遠無法相見。”
十夜因為放下而成佛,因為釋然而得大自在。這是他的經驗,也是肺腑良言。
他能幫助鬼母的,隻有勸她放下。
果然,從那以後,魂塔上的巨蟒眼神又回到了過去,她清冷寂靜,了此殘生。
鬼母終於解開心結,放下執念,回到了屬於她的地方。從此,般若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