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當代藝術博物館的建築風格而言,在此可以介紹三類:第一類是注重造型之新奇與誇張的曲弧狀表現型,第二類是傾向於中性低調的立方體功能型,第三類是以廢棄的工業建築作為原坯的工業改建型。

第一類重造型的博物館,我們在此介紹四個例子,其中兩例位於德國。千禧年之交,造型類博物館的最著名代表是英國建築師蓋裏(O.Gehry)在西班牙北部城市畢爾巴鄂設計的古根海姆博物館。博物館占地24000平方米,展覽麵積約10000平方米,除了挑高的大廳尤其適於展覽大型裝置作品,其餘展覽空間的長方形格局與尋常博物館並無二致。這座建成於1997年的現代藝術博物館讓這個原本默默無聞的港口城市、這片長期經濟虧損的工業郊區名聲大振,開放第一年就迎來了136萬參觀者,每年吸引上百萬遊客。不僅博物館成了城市地標,該城市也躋身世界頂級藝術都會之列。博物館的表層材料是魚鱗般閃亮的裝飾性鋅殼,連貫一致的昂貴材質塑造出富於象征意味的雕塑形態,與博物館所處的位於城市邊緣的河岸位置相配,使之看上去儼然一頭嵌在河畔的鯨魚—蓋裏將之比喻為海上航行中風與帆的關係。這一融入地景的空間布局將自然河流、人造橋梁與城市空間巧妙地融為一體。

圖1-5 蓋裏,位於畢爾巴鄂的古根海姆博物館,1997

建築呈現的造型遊戲勝過其作為展示空間的功能,這與建築師蓋裏的理念密不可分,他說:“我鑽研新型建築材料的製造,嚐試賦予形式以情感和內涵。我在尋覓自己表達能力的本質時,設想自己是藝術家,站在白色畫布前,思考著該怎樣畫出第一筆。”建築師自詡為畫家,這意味著,建築要與藝術品分庭抗禮。日本建築師安藤忠雄也注意到了蓋裏與當代畫家的緊密接觸:“在現代建築師中,蓋裏恐怕是最接近現代美術家風格的。事實上,雖說他是建築師,但由於他與C.奧爾登堡、弗蘭克·斯特拉、理查德·塞拉等許多現代美術家有很深的交往,所以他構思的原點就在現代美術。”[13]

博物館的雕塑造型讓人聯想到紐約古根海姆博物館的仿蝸牛樣態,設計者是美國建築師懷特(Frank Lloyd Wright)。該藝術館建於20世紀50年代末,高55米,整個五層樓的內壁旁建有緩慢上行的一道連續斜坡,內外皆呈一圈圈盤旋上升的螺螄形,造型別具一格;與之相應,其展示空間的牆壁略微往裏傾斜,懸掛畫框的水平線也有些傾斜,參觀者順著館內周邊的螺旋形軌跡一邊觀畫,一邊上行或下行,由此形成有別於長方形套式展覽空間的另一種“行走”與“觀看”之間的互動關係。

同樣可謂一具雕塑的是位於斯圖加特的新州立美術館(Staatsgalerie Stuttgart,1984),由英國建築師詹姆斯·斯特林(James Stirling)和邁克爾·維爾夫德(Michael Wilford)共同設計,耗資4500萬歐元。這一建築體以詼諧戲謔的後現代手法將古典立柱、穹頂大廳、曲麵玻璃幕牆、埃及飛簷等加以挪用組合,打破對稱平衡、莊重嚴肅的現代主義風格,力求以充滿奇思異想的後現代方式與曆史展開嶄新而開放的對話,例如故意讓入口處的石塊掉落,牆麵看似不堅固,參觀者必須通過長長的坡道,穿過幾道外牆才能窺其堂奧。

斯特林注重對立元素的並置,將之前一直被視為相克相斥的傳統與現代元素組合在一起,例如建築材料既采用沉重厚實的岩石,又穿插輕快透明的玻璃幕牆,在褐黃色岩石牆麵配以鮮豔明快的色彩(例如兩根由合成材料製成的供給管道分別塗成醒目的粉紅色和藍色);美術館的入口區域處理得別具特色,兩扇不起眼的小門塗成橙紅色、大廳地板塗成果綠色,大片玻璃幕牆的敞亮光線在牆上和地麵營造出瞬息萬變的光影效果,與紅綠色一起搭配出歡快輕鬆的氛圍(目前還放置了德國當代藝術家斯蒂芬·巴爾肯霍爾的人體雕塑,作為點綴),讓參觀者一步入美術館,立即感到輕鬆愉快,而不是覺得藝術殿堂讓人肅然起敬、望而生畏。

波蘭裔美籍建築師丹尼爾·裏伯斯金(Daniel Libeskind)設計的柏林猶太博物館新館部分(1989—1999)仿佛一出舞台劇,內外空間充滿關於猶太人苦難曆史的影射、隱喻和象征內涵,所有線麵布局和立體空間都是破碎而不規則的,例如鍍鋅的外層,傾斜的牆體,角度尖銳的Z字形地基,地麵標出的三條路線,曲折的斜形通道,仿佛被劈開、刺破外牆的裂痕狀窗欞,一係列空空如也的混凝土製“空白”空間(象征著人群、人性、文化的喪失),陰暗冰冷而空無一物的素混凝土塔樓(讓參觀者置身其中,以靜默的方式體驗猶太人所遭遇的身心苦難)等建築元素。由於建築物的敘事意圖廣泛而密集,參觀者行走在這座博物館的空間中時,隨時被啟發努力“解讀”並詮釋各種空間造型的象征意涵,建築空間的強勢敘事性使之具有紀念碑性質,在一定程度上參與了建構展品的表達內涵。

博物館建築潮流的第二類是簡潔敞亮的“白盒子”造型,各展廳以長方形為基本結構,不取誇張的造型、炫目的色彩,不求與藝術平分秋色,更不“喧賓奪主”,而是以中性、優雅的展覽環境取勝,以內斂含蓄的姿態為藝術品提供最佳展示空間。

我們可以具體看下麵四個例子。2005年建成的萊比錫藝術博物館高36米、長78米。這座方形建築外表素樸簡潔,內部空間通過展廳之間的寬闊過渡地帶以及朝多個方向開敞的切口形成廣闊視野、豐富視角,因此也占用較大麵積:大廳、內庭和露台麵積達2500平方米,展廳麵積(館藏展品包括3000多幅畫作、1000多件雕塑和60000多張版畫)為3500平方米,底層還有1500平方米的麵積供臨時展覽。

建成於2002年的慕尼黑現代藝術館(Pinakothek der Moderne)是德國最大的現代美術館,由德國建築師斯蒂芬·布勞恩菲爾斯(Stephan Braunfels)設計,外觀簡潔大方,立麵的成排圓柱是裝飾與實用功能的結合,展覽空間為8000平方米,高18米,分為四層,每層之間由漏鬥形台階連接;所有展廳都通向中庭大廳,采用玻璃取自然光,白色牆壁配以灰色地板;館內除了展品本身,沒有任何別的裝飾,故意擯除別的因素,以免幹擾人們的藝術觀賞。布勞恩菲爾斯認為:

博物館至高無上的任務在於為它所展出的藝術服務。藝術在此越是能充分顯現,博物館也就越發成其為建築藝術品……建築的表達永遠不可以自身為目的,把自己擠到參觀者與藝術品之間去。藝術品,而非建築,是藝術博物館的中心。

第三個例子是位於巴塞爾郊區的貝耶勒基金會美術館,由意大利建築師倫佐·皮亞諾(Renzo Piano)設計。建築呈低矮的長方形,四道平行的牆壁延伸120米,構成主要展區。靠馬路的一側是完全封閉的牆體,南北走向的紅色砂岩牆壁顯得穩固含蓄,白色玻璃屋頂與之形成色彩和材質上的反差,輕巧明亮而簡潔,為展區提供自然光;精密高超的技術設備使室內空間充滿柔和均勻的光線,仿佛沒有屋頂一般。麵朝花園的一側則是透明的玻璃幕牆,緊鄰著一小片池塘,上麵漂浮著朵朵睡蓮;玻璃幕牆雖隔開室內室外,卻在視覺上將展覽空間融入自然(室外的草地花木)之中,營造出安寧、靜謐、優雅的氛圍。參觀者置身於博物館時,可以一邊欣賞藝術品,一邊觀賞窗外的四季風景。

2009年落成於北威州艾森市的福爾克王現代藝術館(Museum Folkwang)由英國建築師齊伯菲爾德(David Chipperfield)設計,占地7000平方米,耗資5500萬歐元。展館風格簡潔,較高的展室空間采用較長的縱深線和淺色木地板,大麵積窗戶使展廳顯得明亮通透。沒有陽光照耀的時候,防紫外線輻射的百葉窗自動卷起。透過玻璃幕牆,街上行人可以瞥見館內的動靜,室內參觀者可以在休憩時欣賞窗外街景,室內展廳與外部環境在視覺上仿佛連成一體,這有助於消除民眾與藝術之間的隔閡,將藝術展覽與社會生活相聯係。

第三種博物館建築類型以廢棄不用的工業廠址為展覽場所,充分利用工業建築室內空間的高大、寬敞和明亮,工業建築材料(鋼鐵支架、磚石、混凝土、外露的管道等)所蘊含的粗糲美學,為藝術品營造出氣魄雄渾的展覽場地,尤其適合展出巨幅畫作或大型裝置作品。廢棄廠房被改建為藝術展覽空間,這為工業廢墟注入新的活力,使之變成新型藝術空間,甚至成為前衛藝術的傳播媒介、創作實驗場和收藏庇護所。我們可以具體看三個例子。

第一個例子是北京798藝術展區的原址是北京華北無線電聯合器材廠(即798聯合廠)。1954—1957年,300多名東德技術人員參與修建,位於德紹的一家建築事務所負責設計和施工,由於德紹一度是包豪斯學校的校址所在地,這座廠房傳承了包豪斯建築風格,即火柴盒式的現代派建築,結構簡潔明晰,配以大麵積高窗,車間內寬敞明亮。這一麵積50多萬平方米的藝術展區已發展成為集畫廊、藝術家工作室、文化公司、時尚店鋪、餐廳酒吧於一體的多元文化空間。

第二個例子是倫敦的泰勒現代藝術館,館址原本是座火力發電廠,建成於1962年,20世紀70年代因生產造成環境汙染而被關閉,由瑞士建築事務所赫爾佐克和德·莫容(Herzog & De Meuron)改建為一座“藝術發電廠”,耗資1.32億英鎊,2000年起對外開放。展覽空間達13000平方米,展廳基本呈白色立方體形狀。博物館基本保留了工業建築的格局和材質,在深棕色磚塊砌成的外牆上加蓋兩層玻璃房,以減輕與調和主建築的沉重感。高達100米的煙囪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與泰晤士河對岸的哥特式教堂遙相呼應。

圖1-13 赫爾佐克和德·莫容,泰勒現代藝術館,2000

第三個例子是位於德國勃蘭登堡州科特布斯市的現代藝術館。展館由一座廢棄的柴油發電廠改建而成,建於1928年的廠房曾是德國工業建築的典範,使用30年後停產,2008年作為藝術博物館對外開放,每年吸引三四萬參觀者。建築材料是深色方磚,磚的色彩間夾雜著紅色、藍色和棕色,細長條窗戶把牆麵分割成長方形小單元,鐵窗框塗著深紅色油漆,與磚石的混雜色彩形成反差。磚石外牆堅固牢實,內部空間高闊敞亮,整座建築顯得厚實而不壓抑,空闊大氣而不乏細致之美。

自20世紀80年代起,藝術博物館的改建與新修成了方興未艾的建築新領域,藝術館的落成往往是眾所矚目的大事。政府方麵—無論是國家還是城市—不惜重金請明星建築師實施新穎的設計方案,因為奪人眼球的展館不僅能吸引更多參觀者,有助於提高館內藏品的市場價值,而且藝術博物館日益取代話劇院、歌劇院等在城市文化生活中的重要地位。成功的藝術博物館能夠成為市政建設的亮點,提升城市的知名度,改善其麵貌和聲譽,增加旅遊業收入。慕名而來的遊客不僅觀賞展出的藝術品,而且欣賞作為建築藝術品的博物館。“假如說,在1000年前後,教堂的白色神袍祛除了人們的千禧年恐懼,那麽,在2000年來臨之際,這個世界驚訝地看到了一條連續的博物館、美術館或現代藝術中心之鏈……”[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