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飄著雨夾雪,霧靄蒙蒙。霧中彌漫著清新的土腥味和青澀的草木香。雖春寒料峭,但這初春的雨雪似有靈性和神韻,村落、原野、農田一改往日蒼茫的冷色,變得溫婉濕潤,大地萌生出一股新的希望。

一大早,新落成的村文化廣場內,人頭攢動,熱鬧非凡。舞台上,村婦聯組織的舞蹈正在彩排中。演員都是本村的婦女,她們身著豔麗的舞蹈服,肢體靈動、舞姿柔美,已經沒有了最初的羞澀和僵硬。在某個角落裏,演小品的對著台詞,唱歌的正在進行最後一次試唱。

簸箕灣上空,回旋著或雄渾嘹亮的男聲獨唱,或尖銳的女高音裏夾雜著嘣嚓嚓的廣場舞曲,空氣裏彌漫著厚重的文化氣息。今天是簸箕灣首屆鄉村文化藝術節,也是簸箕灣文化廣場落成典禮。開幕儀式上,要表彰十八個農村先進典型,而後是簸箕灣人自導自演的文藝節目,有籃球賽等文體比賽,晚上還有秦腔演出。

淅淅瀝瀝的雨夾雪,絲毫阻擋不了簸箕灣人的喜悅之情。正如剛籌辦文化藝術節時,萬子民動員村民說:“是到你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時候了,我相信你們每個人都天賦異稟、身懷絕技。現在,政府給咱把台子搭起來了,鑼鼓家什敲響了,接下來我們要描眉畫唇、黑臉紅臉地扮起來,能載歌的載歌,能跳舞的跳舞。‘海拔’高的去打籃球,‘噸位重’的去拔河,希望通過這次文化藝術節,把我們簸箕灣人不甘落後、奮力追趕的精氣神提起來,把簸箕灣人艱苦奮鬥的精神拿出來。這是我們脫貧致富後第一次露臉,簸箕灣人的臉上是搽粉還是抹灰,就看你們了。”

經萬子民這麽一鼓動,群眾的積極性高漲,報名參加文化藝術節各種文體活動的人絡繹不絕。

打籃球的有老有少,一個月前就開始對陣練習;跳舞的婦女每個晚上都要在嘣嚓嚓的音樂裏群魔亂舞一氣才能躺到**;獨唱的睡夢中都哼哼唧唧練著嗓音;下象棋的老頭就更不用說了,牆根下、路邊上,隨處可見他們你踩我一車我轟你一炮的楚河漢界相爭。

開幕式原定於十點,因早晨雨夾雪,就推遲到了下午兩點。萬子民和村幹部對每一個節目每一個環節做最後一次審查檢驗。這不僅僅是一場綜合性的文化活動,更是簸箕灣第一次在全縣集體亮相。萬子民和村幹部們特別重視,早就開會討論、規劃、布置、分工了。單單推薦、選拔要表彰的村民先進典型這一項,就讓他們傷透了腦筋,跑斷了腿。無論哪個方麵,所表彰的人員都要有代表性,群眾必須滿意,村委會參會人員都要發表意見和建議。最終推選出十八個村民代表。

“萬子民,你過學校來!過來親自拾掇你這些先人來。你這些先人還不如幼兒園娃娃,越練越不像話了。”

打電話叫萬子民的是村婦女主任。女人尖細的嗓音滿是怨氣,隔著手機屏都能傳進萬子民的耳朵裏。萬子民放下手頭的工作,去往村部旁邊的學校找婦女主任。

剛踏進學校門,就聽見裏麵的嘮叨聲和笑聲。

“你齜個牙笑啥,以為你個牙好看得很?趕緊的,回去把牙刷了再來排練。”

“一看你個嘴臉我就飽了,真不知道你老婆咋下得去嘴!”

“你土得,人家把那個手續省了,直接下手。”

“嘎嘎嘎……”

學校教室裏,村婦女主任領著受表彰的一幫子人在排練受獎儀式,小小的講台成了他們的頒獎台。

被嫌棄被調侃的人是老周,是婦女主任口中萬子民的十八個先人之一,一個在土裏刨了大半輩子,跟在牛羊屁股後轉悠了大半生的人。他不但有著一副已顯佝僂的結實腰身,還有一口大黃板牙。從這副牙口裏進出的煙火不亞於他家老灶屋的煙囪。老灶屋是他三十歲成家立業時鑽的窯洞,二〇一六年危房改造後就停用了。而他的牙口,從十二歲起,就開始吞吐旱煙和劣質香煙的煙霧了,甚至還有蒿子末的煙霧。

剛開始學抽煙時,他爸把旱煙看得緊,那時的老周除了偷偷撿他爸的煙屁股再無他法。他爸又是個非常節儉的人,煙火燒著嘴了才舍得扔。他實在想感受那種吞吐的快感,就用紙條卷白蒿末末抽。這種煙棒子表麵上看和旱煙棒子沒啥區別,能點得著,也能續得住火,更有可吞吐的煙霧。對一個涉世不深的十二歲毛孩子來說,儀式大於一切。他也偷過母親攢的雞蛋,以換取哈德門,那是老周大半生抽過的煙中最有價值的一盒煙。抽了一輩子老旱煙的他爸,在家裏聞到了哈德門的氣息,抽下拴在褲腰上的帆布腰帶,蘸了水把他的屁股打得皮開肉綻。可老周的煙癮就這麽慣下了,沒辦法,小小年紀就加入了煙民大軍。用簸箕灣人的話說,碎狗紮了個大狗的姿勢。

十二歲就成了煙民的老周在學校自然也不是什麽好學生。小學勉強畢業後就回家務農,承襲了父輩家業,繼續在簸箕灣耕種父輩留給他的那幾畝貧瘠的土地。住窯洞、走泥路、飲窖水,老周也過著一口老井喝到枯、一頭犍牛養到老的那種按部就班的傳統生活。因了家裏貧窮,又因老周人長得不景氣,還培養了一口大黃牙,直至三十歲時才拉扯了一床二婚婆娘。婆娘倒爭氣,進門兩三年就給老周生了兩個兒子。農閑之餘,勤快的老周給人打胡墼、壘院牆、鑽窯洞,變著法兒地下苦賣力掙錢貼補家用。可隨著兩個兒子一天天長大,要吃飯穿衣更要上學,老周家的日子過得比褲腰帶還緊。再說,同是簸箕灣人,誰家的日子也不比老周寬裕多少,不是能請得起匠人的,很多時候都是自家男人務農之餘自個兒就拾掇了。從兩個兒子上初中開始,老周就和很多簸箕灣人一起外出打工。夏天在工地上搬磚,扛鋼管、水泥,大冬天則去內蒙古放羊。

脫貧攻堅開始後,他家自然是建檔立卡戶,被萬子民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叫回來,在簸箕灣發展種養殖業。老周說:“咱簸箕灣那往外簸的滾牛窪,埋進了祖輩多少人的汗水和血淚,消耗了多少簸箕灣人的生命,你萬子民能不知道?你別打攪我,我還得給我兒子掙學費呢。”

萬子民就給老周講:“簸箕灣要修路、要通自來水、要修梯田等等,總之簸箕灣即將改頭換麵了,你老周不想參與嗎?”雖說老周十二歲起就成了煙民,也不好好上學,三十歲才娶了老婆,可老周也是有一腔熱血的,對簸箕灣的感情是融入了血液的。在萬子民的激將下老周回到了簸箕灣,回到了祖輩的根基上來。

果不其然,老周沒有辜負萬子民的期望,借著脫貧攻堅的好政策,老周成了簸箕灣的專業養牛戶。幾年下來,老周不但搬離了老舊的土窯洞,修建了紅磚藍瓦白院牆的新莊子,添置了好幾輛農用機械,就連他那輛接送兒子上下學的兩輪“南方125”也換成了四個輪子的東風輕卡。

自然而然,老周是簸箕灣的脫貧光榮戶,將和其他興業致富戶、文明衛生戶、孝老愛親戶、助人為樂戶、黨員示範戶、尊師重教戶及道德愛心模範們接受表彰,還是由縣領導親自頒獎。

為了讓模範們有一個好的姿態,在頒獎台上走出自信的步伐,萬子民和村幹部們可是操碎了心。

這些在物質上有了提升,在經濟上寬裕了的先人,對於自己的“麵子工程”從來都是不屑的,認為那是矯情,是做作。一個老農民日子寬裕了就不是老農民了嗎,就得扮起來?有些人穿了一輩子褲子,就沒有穿周正過、穿順眼過,褲子和他的腰身、他的腿就沒有和諧過、沒有融洽過,一直處於鬧別扭的狀態。還有些人袍子套褂子,長短不一、薄厚不分,層層疊疊穿多少都不係領口的扣子,經年四季**著褐紅的脖膛。他們自己不以為然、我行我素,女人們跟在他們身後拾鞋帶拾潑煩了,幹脆撒手不管,愛咋穿就咋穿去,隻要我不往你身上瞅,難受的永遠是別人,難道這一輩子還能跟你相第二次親不成?萬子民和村幹部們一致認為,是到了讓婦女主任發揮女人特長的時候了。把他們交給婦女主任,叫婦女主任把他們像打扮自家男人一樣,往整齊裏拾掇一番。婦女主任欣然接了任務,並誇下海口:“再啥不會,拾掇男人是女人的特長和愛好,放你一百二十五個心。”

為了圓滿完成任務,婦女主任也下了功夫。先是叫他們帶著老婆拿著錢,由婦女主任率領著去縣城,給他們先修剪門麵,再添置行頭。在婦女主任的眼皮子底下從頭換到腳,從裏換到外。款式的選擇、顏色的搭配都由婦女主任來定,簡直就是丈母娘領著女婿娃辦嫁妝的架勢。

初戰告捷,婦女主任很有成就感,不但一下子拾掇了幾個男人,還順帶著把幾個家庭拾掇整齊了。老婆娃娃高興,他們也舍得花錢。從縣城回來,一家人穿著鮮豔了,家裏也添置了一些盆盆罐罐、花花草草,整個家庭的精氣神提高了一大截。

接下來就是教他們如何上頒獎台接受表彰,多簡單的事!用腳步丈量了大半輩子土地的人,幾步路還不會走了?大半生嘴從來沒有閑過的人不會笑了?腰彎上侍弄了大半輩子莊稼的人不會鞠躬了?婦女主任對模範們信心滿滿,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把他們拾掇得幹淨利落,光彩照人。

每天傍晚吃完飯,十八個模範就集中到學校某個教室裏排練受獎儀式。隔壁村部的文化活動室、新落成的文化廣場,讓跳舞的、說快板的、唱歌的、演小品的占領了。

婦女主任把他們帶到學校的教室裏,為了不耽誤學生上課,更不耽誤農活和家務,他們每晚都在這裏排練,說要像給娃娃上早操一樣,給他們天天來上個晚操,好好操練操練。

十幾個晚上過去,馬上就是頒獎典禮,可萬子民操練的十八個先人狀況百出。剛把張三糾正過來,李四又在某一個環節出了洋相,至今沒有一個完整順暢的頒獎流程。這些個晚上,婦女主任就教模範們上台領獎時走怎樣的姿勢,步子邁多大;雙手咋甩,甩得幅度大小。上台後,麵對給你頒獎的領導,啥表情,眼睛往哪兒看;咋鞠躬,鞠躬的深淺。用眼睛角角相互看著,把躬鞠整齊;雙手接過獎狀向後轉,麵對台下觀眾再鞠一躬;從頭到尾保持怎樣的微笑;等等。事無巨細一遍又一遍地練習。

“如果給娃娃上早操,十八套廣播體操早都學會了,但你的這十八個先人,真的是把人膽結石都能氣炸。”見萬子民進來,婦女主任上來訴苦抱怨。

婦女主任沒有想到,一個簡單的頒獎儀式就排練了這麽久。她忽略了,有些東西可以糾正,可以改善,而有些東西,是月子裏娃吐痰——成了老毛病,已經深入骨髓,扳不過來了。比如老周的大黃板牙,每次排練,他嘴一咧就會遭到婦女主任的嫌棄。婦女主任一嫌棄他,他就咧著嘴笑;他一笑,一口大黃板牙就金燦燦地在嘴裏閃耀,氣得婦女主任的膽結石在肋巴裏打轉轉。

有好心人勸慰婦女主任:“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湊合著叫他把這個獎領了,看不見心不煩。你看不見他了,哪怕他的牙比屎黃也跟你沒關係。”婦女主任說:“這就不是能湊合的事,你就說,他們這十八個人,有幾個人這輩子得過獎?像這種光榮的事情,他們大多數人就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這就是他們人生路上的一個精彩瞬間,是湊合不成的。再說,這不光是他們領獎,也是簸箕灣第一次在全縣亮相,他們代表全簸箕灣人的形象。”

作為一個十二歲就吞雲吐霧的資深煙民,老周和大多數他這個年紀的簸箕灣人一樣,小學沒混畢業就回家務農,何況大多數人雙手寫不全自己的名字,文化藝術對他們而言,實在是有些奢侈。

老周是個受表彰的脫貧光榮戶,起初推選他為典型代表,他一萬個不願意。他覺得自己給自己過日子,沒有啥可光榮的,隻能是自己無能的表現。說光榮,應該給那些家庭一直富裕的人,比如韓美麗一家。他們自力更生,從來沒有拖過簸箕灣的後腿,更沒有讓國家操心。

“自己不奮鬥,把兒孫都害了。思想窮了,幾輩子都是個窮。不能當,堅決不能當貧困建檔戶了,家風和家長的榜樣都很重要,別人能富,我為什麽就不能?”老周這樣想,也這樣做了。把牛喂好,把貸款的信用守好,供給兒孫好好上學,通過知識改變命運。

老周勤勤懇懇種地養牛,為的隻是自己的小日子,沒有給誰開工資,無論他種地養牛,國家都有一定金額的補貼,現在又要表彰他,他感覺受之有愧。於是萬子民就從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講到個人榮辱,再從皇天後土講到瓜長蔓短,老周終是理解了表彰典型示範戶的意義,齜著一口大黃牙跟著排練頒獎儀式。

“萬子民啊,你快來呀,我家裏出大事了!不得了了!”

萬子民正給他的十八個先人糾正步伐和走姿,電話響了起來,接通後就聽到了這樣一聲天塌下來般的呼救,把萬子民嚇了一跳。

“你慢慢說,你慢慢說。你先說你是誰,發生啥事情了?”

“我是張巧紅啊。你快來啊,不得了了。”

“張巧紅是誰?”萬子民聽著電話,悄悄問在旁的其他人。

“張巧紅是韓美麗的老婆婆!一說韓美麗你兩眼放光,說我張巧紅你就不知道是誰了。”沒等旁人張口,電話那頭的張巧紅開始怒喝著萬子民。聽到張巧紅的回話,萬子民深吸了一口氣,他感覺張巧紅家的天還沒有塌下來,後院也沒有著火。但是張巧紅胸腔裏的那把火緣何燒得這麽旺、這麽怒,他還得耐著性子仔細詢問。

“張巧紅,你好好說,你家裏咋了?出啥事情了?人和家畜安全著嗎?”

“你趕緊來,再不來韓美麗就上吊了……”咣的一聲,張巧紅掛了電話。

正如張巧紅所說,說起張巧紅,萬子民不認識,但說起韓美麗的老婆婆,他還是曉得的,那是一個爭強好勝的老婆婆,最怕的就是兒媳婦韓美麗超越自己、脫離自己。張巧紅是大家閨秀出身,人長得也俊俏,怎奈她男人是個老實憨憨,做人老實本分得過了頭,三歲小孩也敢欺負他。俗話說,隻有男人像男人了,女人才更像女人。男人不作為,隻能逼得女人一肩挑。女人出鏡率過高,就有亂七八糟的閑言碎語來造勢。張巧紅不為閑言屈身,硬是帶著丈夫、孩子把日子過了起來。好在子女繼承了母親的優秀基因,個個出人頭地。韓美麗的男人,也就是張巧紅的兒子,在外麵承包了一些零散工程,也算是個小包工頭,掙了幾個錢,把家裏的前庭後院拾掇得亮堂闊氣,是簸箕灣數一數二的富裕家庭。韓美麗正應了她的名字,是個大方得體的美麗女人。她沒有像別的包工頭老婆一樣飄起來,穿紅戴綠、描眉畫唇,而是任勞任怨伺候一家老小。兒女上學去了外地,她也沒有撂下老人跟著男人進城享福,一直在老人膝下照顧左右。倒是張巧紅,自打兒子娶了韓美麗做她兒媳婦,她的優越感就一落千丈,總覺得是兒媳婦搶了她的風頭,隻要兒媳婦高興她就不高興,誰要說兒媳婦好,那就是跟她張巧紅過意不去。

這不,本來敬老孝親這個文明獎在簸箕灣非韓美麗莫屬,可張巧紅不同意,她說自己又不是七老八十癱在**不能動,早晚要韓美麗伺候。作為兒媳,韓美麗隻是做了該做的,而她張巧紅為家庭付出那麽多,咋沒有人給她發一個獎狀?萬子民就說您不是沒有趕上好時候嘛。這麽一說,萬子民就和張巧紅結下了梁子,從此不再給萬子民好臉色,搞得萬子民一直很被動。

今天這個緊要關頭,眼看著已過中午,不知張巧紅在家又出什麽幺蛾子。不去吧,就像張巧紅說的,全簸箕灣上千口人,她咋就把電話打給了萬子民呢;去吧,村部一堆事等著他處理。

車子在山路上繞過一個彎又一個彎,萬子民餓著肚子,開著他的車往張巧紅家走。

簸箕灣是個大簸箕,距縣城三十公裏,雖地處偏僻,卻養育著上千口人。受自然條件限製,農戶居住比較分散,隊與隊、農戶與農戶之間隔山隔水、彎彎繞繞。萬子民開著他的舊車行進在簸箕灣的每一條道路上,無論寒冬還是酷暑,風雨無阻地來來回回跑了多年。哪一條道路通往哪個村組、哪戶人家、哪塊田地;哪一條道路旁有一棵歪脖子樹,哪一段道路上有高架線橫跨,他都清晰地印在腦子裏,熟悉得就像自己手掌心的紋路。

每一道山梁,每一條溝壑,每一個村組,每一戶人家的每一個人,萬子民都了如指掌。山塬溝壑有著怎樣的地勢,是迎風崗子還是向陽灣;每一個村組裏有哪幾個攢勁的致富帶頭人,每一戶人家有著怎樣的家庭結構,以什麽為家庭主導產業,都裝在萬子民的心裏,都讓萬子民牽掛。

簸箕灣整體上是個向陽的簸箕,有一大半的耕地都是向陽灣,光照充裕。雖然是和北方大山裏大多數土地一樣是大陡坡、滾牛窪,但地塊平整而大,不是那種一耱耕不完、兩耱不夠耕的皮條帶子,是人畜和莊稼不可多得的棲身福地。可是遇上幹旱,向陽灣的田地、地坎子根底和地坎子邊緣都是很難見到莊稼的,就中間有收成。好在簸箕灣地域廣闊,每家每戶遠不止一畝三分地。簸箕灣人常常是廣種薄收,以多製勝。

即便這樣,貧窮一直困擾著簸箕灣人。人沒有糧食,家畜沒有草料,山裏沒有柴火,真正是一窮二白的大簸箕。簸箕灣的老人一度想要將簸箕灣這個地名改了,改成笸籮筐也比簸箕灣好,笸籮意喻著收獲,而簸箕則意喻著輸出。可簸箕灣是簸箕灣人祖輩留下來的,就像一個人的姓氏,總不能因後輩無能背叛自己的姓氏。簸箕灣一直都是簸箕灣自己,要做出改變的是簸箕灣的人。

韓美麗家在簸箕灣的簸箕心,土地就在莊子周圍,占據著簸箕灣的心髒,哪塊地都是沃土。韓美麗的男人在外做了包工頭出去掙錢。張巧紅帶領著男人和兒媳婦一直耕種著土地,沒有因為兒子有錢而撂荒了一分土地,這也是全簸箕灣人和萬子民對張巧紅另眼相看的緣由。那些在工地上搬磚、餐廳裏掂大勺的都將家裏的土地撂荒了,張巧紅能視土地為珍寶,著實令人敬佩。

俗話說,女人得了勢喜歡回娘家顯擺,男人掙了錢喜歡回鄉顯擺。韓美麗的男人也不例外,在外掙了錢,不但將自己的莊園修建得寬敞富裕,還在簸箕灣幫扶了三個貧困戶,供養著一個孤寡“五保”老人,直至此人住進養老院。每逢簸箕灣有諸如學生考上大學此類的好事,韓美麗的男人都會組織簸箕灣在外地工作的人回來讚助。此次簸箕灣首屆鄉村文化藝術節,韓美麗的男人直接掏了一萬五千元。當然,萬子民不認為韓美麗男人是在顯擺自己,而是對簸箕灣有情義。簸箕灣是生他養他的家園。

活動需要經費支撐,村集體多年來隻是服務型的,沒有錢,大的支出由縣政府出資,比如請戲劇團,給受表彰的代表獎勵等。可細梢末尾、刮牆勾縫的錢還得村裏自己籌集。咋籌集?隻能靠群眾讚助,自搭舞台。

車子剛拐上韓美麗家門口的一段水泥路,就看見韓美麗家舊莊院裏圍著好幾個人,這讓萬子民心頭一緊,難道真的出啥事情了。趕緊下車扒開人群擠進去,隻見韓美麗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垛旁哭泣。身上、頭上全是麥草麥衣,臉上、脖子上眼淚鼻涕糊了一大片,地上還有嘔吐物,難道真是吃了啥不好的東西?萬子民趕緊上前把人扶起來,這才聞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和酸腐味。圍著看熱鬧的幾個婦女說韓美麗喝醉了哭著不肯回家,張巧紅扣著不讓兒媳婦去城裏和兒子團聚,惹得韓美麗喝酒發泄。萬子民自然不相信。自打認識韓美麗,她就一直那麽美麗且大方得體,怎會有喝醉酒發泄這樣的舉動呢?張巧紅雖說處處怕兒媳超越自己、蓋過自己,但在兒子兒媳的關係上她還算是一個明事理的婆婆,每年冬閑總讓兒媳帶著家裏的特產去城裏看兒子。再說這韓美麗的男人今年過完年一直在家待著,直到前不久才走的,走時還來村部跟他們坐了一會兒,並提供了好多能夠幫助村裏人致富的好建議。聽到簸箕灣要舉辦文化節,當時他就往村集體賬上轉了一萬五。

萬子民扶韓美麗坐了起來,她真的是醉了,身子軟塌塌地坐不穩,靠在萬子民身上。萬子民掏出衣兜裏的紙巾為她揩去滿臉的眼淚鼻涕,問她怎麽了?韓美麗一言不發,光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泣。萬子民和圍著的幾個婦女將韓美麗扶進她家院子,還不見她婆婆張巧紅的身影,幾個婦女“表嬸表嬸”地喊了幾聲,這才見張巧紅從灶屋裏出來,手裏端著一碗水,拿著幾根筷子和一把菜刀。看見萬子民攙扶著韓美麗,她朝著幾個婦女嗔罵道:“你們幾個就看笑話著呢,咋能叫書記攙著?趕緊進屋。”眾人將韓美麗攙進屋子,坐在炕沿上,張巧紅就讓他們趕緊出去,她要給兒媳婦韓美麗禳解一下,怕是一大早撞見不好的東西了,不然好好的怎麽會又哭又鬧。萬子民好氣又好笑:“明明是喝醉酒了,大清早能撞見什麽不好的東西。”張巧紅說:“萬子民,你雖然來簸箕灣多年,可有些事你不知道,韓美麗今兒就是撞見不好的東西了。你啥話也別說,你看著就行,我給她禳解一下就好了。”

萬子民說:“意思您著急慌忙火上房了一樣把我叫來,就是讓我看您怎樣禳解酒醉的兒媳婦嗎?您難道不知道今天村部真的很忙,您不領著兒媳去村部看紅火、湊熱鬧去,在家裏搞這些,您叫我說您什麽好呢?”

張巧紅說:“我叫你來,就是叫你們看看你們心中這個敬老孝親模範的樣子。你看她這會兒有一點點模範的樣子嗎?還是你們心中的模範就該是這個樣子?一大早喝醉酒耍酒瘋的兒媳婦在簸箕灣能找出幾個來?我這個兒媳原本好好的,看著漂亮,倒是個老實本分的孩子,也就是這幾年,自打你們來簸箕灣後,她的心思就活泛得不行了。今兒建議全家進城去,你說城裏一根韭菜都要幾塊錢,我們一大家子都去吃閑飯叫我兒子一人養活嗎?明兒建議把家裏的土地都租出去給別人種,還擺出一副孝敬我們的樣子,說我們老了幹不動了,家裏又不缺這點種莊稼得來的填補。總之家裏似乎裝不下她了,她在家裏也是臉朝著外麵的。”

“老嬸,我沒有想到這話能打你嘴裏說出來,您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您兒媳婦大清早喝醉酒哭泣是我們的錯了,選她做模範的不是我們,是整個簸箕灣人。全村人都在那歡聚一堂,歡歌笑語地參加各種文體活動,慶祝我們脫了貧,隻有您在家跟兒媳‘三娘教子’,還說我們的不是。您說村裏一堆事情沒有弄好,我開了幾十分鍾的山路來,您卻說這話!”說著,萬子民喉嚨有些哽噎。

見萬子民傷感起來,張巧紅語氣綿軟下來,話裏話外不再夾槍帶棒說風涼話了。她把手裏要給韓美麗禳解的道具放到一邊,將韓美麗從凳子上攙扶到炕上,放平躺順,倒了熱水浸濕了毛巾給兒媳婦擦臉。

“我沒有說是你們的錯,我隻是說也就這幾年,韓美麗沒有以前那個美麗那麽聽話了。就比如今早,讓她把家裏的酒缸騰了,把酒缸底的稠酒清出來。開春了,氣溫一天天高了,這稠酒放缸底會繼續發酵,發黴發臭的。缸底剩一點黃酒叫她用雞蛋熗了,我們都好好地她居然醉了,你說她心裏沒事能讓一碗黃酒喝醉了?”

這個時候的韓美麗不再哭泣,呼吸粗重地平躺在炕上,婆婆張巧紅用熱毛巾將她臉上的淚痕、鼻涕擦幹淨了,往昔裏美麗的臉龐竟有些孩童的委屈在上麵。那個處處怕兒媳超越自己的婆婆,看著兒媳的臉龐,用熱毛巾擦得更仔細了。萬子民剛剛鬱在喉頭的一股氣也順暢了。

“老嬸,韓美麗心裏有沒有事,這得問她自己或者問您兒子,好好地和她溝通,而不是來問我們,更不是在這兒禳解什麽。您知道,韓美麗不光外表美麗,心裏也敞亮著呢。我們經濟上是脫貧了,精神上、思想上也要一起脫貧,要做新時代的新型農民,移風易俗,把這些禳解的東西從我們的生活裏清除出去,這也是我們費勁地搞文化藝術節的初衷。”

萬子民和張巧紅瓜長蔓短地說著開解的話。看著睡在邊上的兒媳婦,張巧紅說:“其實這個媳婦表麵上機靈,實質上和她公爹一樣是個憨憨。不是做婆婆的愛出風頭,壓製兒媳,我這是怕她跟我一樣,落得個老虎不吃蒼蠅——惡名在外。兒子不在家,做婆婆的不保護她誰保護她,可這些娃娃不理解老人的一片心,硬是跟你對著幹。”

“老嬸,我知道你也是為著兒媳好,就像今天,她喝點黃酒醉了,你悄悄地把她領回來,就讓在家休息,而不是打電話叫我來,你這不是故意讓別人說閑話嘛。”

“我知道我給你們打電話有些衝動。好了,不說了,你也喝一點我家的黃酒,吃點餅子吧。”張巧紅端來千層餅和熗黃酒。萬子民吃了幾片餅子,喝了一碗黃酒,電話又響了起來。村支書在電話裏出口大罵,問萬子民鑽哪個窩窩去了,表彰會馬上開始,他的擰脖子先人和上堖來的打籃球的人幹起仗來了,不見他的影子。

萬子民一看鍾表已是一點五十,趕緊放下筷子就往村部趕,走時還不忘叮囑張巧紅晚上領著兒媳婦去村部文化廣場看秦腔表演。

萬子民就是一直被電話追趕著奔跑的人。車子在熟悉的山路上轉著彎,萬子民沒心情領略沿途的風景,心裏一直在想著村支書的話,擰脖子和上堖打籃球的人幹起仗來了,怎麽就幹起來了呢?擰脖子雖然擰,但不會沒來由地亂擰,真是越到關鍵時候越出亂子。

外號叫“擰脖子”的老錢養著兩百多隻羊,是簸箕灣有名的養羊大戶,僅羊羔一年就出欄兩百多隻。因為養羊的圈舍不符合標準,沒有驗收上,而驗收不上就沒有補貼。為這事,他和村幹部、鎮幹部都鬧翻了,把這事給捅到縣信訪辦。縣信訪辦過問此事,縣農牧局來人,鄉村幹部陪同,再次實地檢查,還是不符合補貼標準。羊養得的確可以,膘肥體壯,繁殖又快,就是圈舍不符合補貼標準。一夥人等在他的羊圈裏,替他謀劃怎樣把土圈舍拆除,用磚砌了再擴大,搭上藍瓦棚頂;在圈舍內,設置怎樣的添草添料、飲水一體的水泥槽。擰脖子老錢不但不領眾人的情,還指著羊圈裏被驚擾了的羊兒罵人。正如婦女主任說的,他是能把人的膽結石氣爆炸的擰種種。

別看擰脖子老錢是個擰種,但在大是大非上還是能分清板筋和脖筋的。簸箕灣統一機修高標準梯田時,全村的人幾乎都有顧慮,遲遲不肯收割地裏的莊稼,更有人躺在地裏阻攔修梯田的推土機。擰脖子老錢則親自將推土機司機請到自家地裏,讓先推他家的耕地,並給司機買了一包“蘭州牌”香煙。人們都說是擰脖子在外工作的兒子起了化學作用,不管咋樣,他這個驚人的舉動讓村幹部們的後續工作能夠順利推進,這讓向來對他沒多少好感的萬子民不再叫他擰脖子而是叫他老錢了。他雖然擰,但有是非觀念,是個可樹之才;再說人家養羊又養得那麽好,這次表彰,老錢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萬子民想不到,是誰又把擰脖子的那股擰勁兒挑逗了起來。村支書也真是的,先人不先人,又不是他萬子民一個人的先人,就喜歡將這些破事推給他萬子民。

在山路上,萬子民開出每小時六十千米的速度往回趕,那架勢就像村部正燃燒著熊熊大火,等著萬子民來撲滅。當他進了村部文化大院的門時,台子上的領導正在給幾個村民頒獎,台下一片掌聲,台上台下都不見擰脖子老錢,更不見村支書,他急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找了一圈沒有找見,第二輪接受表彰的人已經上台,他在台下觀眾群裏又找了一圈,當然,不忘象征性地鼓幾下掌。給老錢和村支書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誰也不接。他最煩人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打,電話嘛,打一個就夠了。不管對方在幹啥,看到未接電話或者沒顧上接電話,第一時間就會回過來的,不回電話就是人家根本不想接電話,打八百遍也白打。

他正準備去問村主任見著村支書沒有,推開村主任辦公室的門,就見到村支書和老錢坐在沙發上。老錢臉上有撓傷,頭發蓬亂,像做了錯事的孩子一樣蜷縮在沙發上。另一張單人沙發裏坐著一個人,五十歲左右的年紀,黑胡子黑臉,泛舊的運動服敞著領子,不見拉鏈,顯然被人揪扯過,脖子和鼻尖上也有抓痕,估計就是上堖來打籃球的。

看到這情形,萬子民剛剛的心急和緊張瞬間消散,差點兒沒笑噴。大男人幹仗還有抓耳撓臉的,真是長見識。眼睛一對上村支書的臉,萬子民把笑憋了回去,故意緊張地問:“咋啦?這是咋啦?老錢不是應該在那頒獎台上領獎狀嗎?你們在這幹啥呢?”

村支書忽地站起來,瞪著萬子民說:“問我?問你先人去!”說著摔門而出。還真是他萬子民一個人的先人了。

這會兒,萬子民氣定神閑地給上堖來打籃球的人和他的先人老錢倒了茶水,說咱坐下來慢慢說,不著急,反正領獎來不及了,打籃球還沒開始。

原來,上堖來打籃球的也是個養羊戶,今年才起家,來簸箕灣打籃球是其次,來拜訪簸箕灣養羊專業戶老錢找他借種羊是正事兒。怎奈此人是個直戳戳,說話不但不會拐彎抹角,上來就問擰脖子老錢:“你家羝羊怎樣讓母羊懷上羔子的。”擰脖子老錢聽著不順耳,便回敬他:“這事你問羝羊去,問我我咋知道。”此人一聽話不對味兒,就說:“它是畜生,我問它它不言喘。”擰脖子老錢說:“畜生的事畜生都不知道我咋知道。”三言兩語,一個擰脖子,一個直戳戳,就在簸箕灣文化廣場的大院裏,就在首屆文化藝術節上,在簸箕灣人群麵前,在周圍村莊趕來看紅火、參加文體比賽的人群麵前,為著公羊和母羊的事幹起仗來,這叫簸箕灣人的臉麵往何處放,叫前來參加文化節的領導、記者情何以堪,能不讓村支書惱火嗎?能不把氣撒在他萬子民身上嗎?

了解了緣由,萬子民語重心長地說道:“鄰村就是鄰家,鄰家就是兄弟,兄弟為了公羊、母羊的事幹仗實在好看不好說。你兩個一個是脫貧光榮戶,一個是奮進養羊戶,一個應盡地主之誼,一個應循做客之道,都要講文明講禮貌。往後應是互幫互助,而不是為了一兩句話就掐架、幹仗,這是大男人幹的事嗎?”

等讓他們握手言和,簸箕灣首屆文化藝術節開幕式早已結束,縣裏來的領導回了縣城,文化廣場台子上演著文藝節目,正是學校組織的少兒節目。孩子們隨著歡快的音樂,或舞蹈,或歌唱,他們像天使,像百靈鳥。萬子民看見他們,心說:“他們才是我的先人。”

簸箕灣人和周圍村民都去觀看自己感興趣的文體節目。組建籃球隊六支,男女搭配組建了六個隊參加拔河比賽,十八人參加象棋比賽,會演文藝節目十四個。

籃球賽熱烈程度出乎意料。縣自然資源局、縣教體局、縣諾亞方舟誌願者團、鎮中學、上堖村及簸箕灣六個隊爭鋒角逐。觀眾多,籃球場地裏三層外三層,呐喊助威加油聲此起彼伏,比賽精彩紛呈!

再就是拔河,呐喊加油者的嗓子都喊啞了,男人居然拔不過婦人,婦女主任又高興得膽結石在肋巴骨裏打轉轉。

象棋、劃旱船、乒乓球、羽毛球、跳遠、摸象鼻子、三人四足跑、兩人三足跑等文體比賽進行了三天。文化廣場台子上,唱歌、跳舞、小品、快板等文藝節目演了一個下午,接下來就唱七天七夜大戲,簸箕灣老少真正享受了幾天的文化大餐。

一場活動下來,簸箕灣人的凝聚力比以往更好,村民的思想覺悟明顯提高,村委會和扶貧工作隊甚是欣慰,接下來的工作該是一順百順了。

驚蟄剛過,爬上簸箕灣某個梁峁,在山坡向陽的坎子上,南風能吹個透心涼,但不冷。向陽灣裏開有小小的、黃黃的嫩花,萬子民叫不上它的名字,但他知道,那是黃土高坡上開花最早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