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上一個陌生來電,按了通話鍵“啊”了一聲,等著對方說話。
“表叔,您在哪兒呢?”
一個陌生的聲音用篤定的語氣問邵輝,是必須告訴對方自己在哪兒的那種語氣。邵輝不知道對方是誰,聲音有些熟悉,蹩腳的普通話裏夾雜著寧南山區的鄉音,又叫著他表叔。邵輝沒有立馬問對方是誰,也沒有想著不告訴對方自己的位置會是什麽樣的結果,先答應著。
以往,不管是誰給他打電話,隻要手機通信錄裏沒有備注,他就會先問對方是誰。後來在接電話的問題上惹了不少人,特別是家鄉的親戚朋友,他們一致認為邵輝先問你是誰的這種通話方式不夠友好、不夠親切,甚至不夠人味。鄉裏鄉親的,怎麽可以問你是誰,不是兄弟姐妹就是表兄弟姐妹,不是七大姑八大姨就是街坊鄰居,難道聽不出來聲音嗎?
對於邵輝,這個人群是惹不起的。慢慢地,他就變聰明了,不再問你是誰,先應著,讓對方自報家門。這似乎是一種為人的技巧,必須掌握,不然你啥時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哦,路上呢,買點兒菜!你呢,哪兒呢?”一邊應付著電話那頭的人,一邊把自己認識的老家那邊的親戚朋友從記憶裏扒拉出來,一一過濾,好像都是好像又都不是。
“我在寧華園紅綠燈路口旁邊的麵館裏呢!表叔晚上閑著嗎?請您老喝兩盅!”在確認了邵輝的回話後,對方不再說生硬的普通話,直接和邵輝講起了家鄉話。還是家鄉話聽著舒服,但是,這口語習慣和發音跟邵輝不像是一個村的,不像是一個鄉的,更不像是一個縣的,但大的區域就是他老家那一個方向的。
“出去麻煩的,貴,又不衛生。不行來表叔家裏喝,表叔家就在寧華園裏麵呢。表叔家裏還有好酒呢,再叫你表叔娘給咱炒個硬菜。”邵輝嘴上如是說著,心裏卻在嘀咕,對方的表叔娘會不會給他們炒個硬菜他自己心裏再清楚不過了。
“哈哈,表叔,您還是出來吧,家裏吵著我表叔娘,不方便,您在我表叔娘麵前也不好做人!”
聽著對方的語氣,好像對邵輝在家裏的狀況也是了如指掌,會是誰這麽無聊呢?
“嗯,表叔就不去了,你們年輕人耍去,謝謝你惦記著表叔。”聽著對方那種大不敬的語氣,邵輝心裏突然有些不爽,但又不能發脾氣,不能掛了電話。前麵說了,這個人群是邵輝惹不起,也不想惹的。
這些年,邵輝受他市民老婆潛移默化的影響,不但生活習慣成了城裏人,就連脾性也深受熏陶。可在邵輝的骨子裏、血液裏,一直藏著另外一個邵輝,一個從生長著洋芋蛋的地裏生出來的邵輝。
“看表叔唦,侄娃子既然給你打電話了,肯定非得把您老請動的。還是表叔看不上和侄娃子一起喝酒?”
“哪裏哪裏,說這話就勁大了,表叔近幾年把煙酒給戒了,人老了才知道珍惜身體。再說了,這不是有市民老婆管製著嘛,出門觀天色,進門觀臉色,咱要學會順從,人家也是為你表叔我著想嘛。”聽見對方如是說,邵輝趕緊把市民老婆搬出來,盾牌一樣擋在他們中間。
“哎呀,看表叔人成啥了,侄娃子承蒙表叔關照,這幾年掙了幾個垢膩錢,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請表叔一回,表叔不來就算了,還搬出我表叔娘來嚇唬我們,誰不知道我表叔娘是外人嘴裏的市民老婆。”對方似乎對邵輝搬出老婆來有點兒傷感,聲音低了下來,語氣裏那種大不敬沒有了,這讓邵輝感覺欠了對方點什麽一樣,正準備答應對方的要求。
“表叔好歹給侄娃子一個表達心意的機會嘛。前幾年侄娃子得到多少表叔的庇護,侄娃子心裏都是有數的。今兒回來這附近,看到麵貌一新的老地方,侄娃子就想起表叔護著我們一起混江湖的日子。侄娃子就是想表達個心意。”
對方沒有停頓,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說得邵輝心裏也澀澀的。誰還沒有幾段值得追憶的時光。
“一定要出來啊,表叔,侄娃子是叫您吃飯呢,又不是叫您捏腳、泡澡呢。”
說到捏腳、泡澡,對方嘻嘻笑著,聲音裏藏著一絲奸猾,好像曾經一起泡過澡、捏過腳,並有把柄落在了對方手裏似的。這讓邵輝心裏的那分不爽又滋生了出來,他在心裏說,哪來這麽討人厭的一個狗屁侄娃子呢?
“那好吧,去哪兒?都有誰?”看來,今天非得和這個不知道是誰的侄娃子見個麵了。
“除了我,還有個第三者,哈哈,到時您就知道啦!”
從和邵輝說話的語氣上聽,對方應該和邵輝稱兄道弟,可人家一口一個表叔地叫著,讓邵輝有些不知如何招架了。雖說老家的親戚不想輕易得罪,但在沒有弄清對方是誰之前就答應一起喝酒還是第一次。
還有對方口中的第三者,哪個第三者?幹啥的第三者?誰的第三者?
掛了電話,邵輝提著蔬菜兜兒漫步回到家裏,心裏還在回味剛接到的那一通電話。
其實邵輝並不老,離退休還有好幾年呢。他在一個比較清閑的單位,做著一份不鹹不淡的工作,過著不鹹不淡的日子。
他在腦海裏搜尋了一番剛剛打電話的人,仍舊沒有蹦出一個清晰的人模樣來。因為在老家那邊,自稱侄娃子、叫他表叔的人太多了。他肯定,這個自稱侄娃子的男人,和他一起吃過飯、喝過酒,或許真的還一起捏過腳,估計不止一次,而且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近幾年,邵輝確實把煙給戒了,酒也喝得少了,杜絕了不少沒意義的飯桌酒桌,老家那邊上來的人也不太來打擾他的生活了。即便有,也是幾個至親,也得先客客氣氣地打個電話探探他的口風。不是他越來越不夠親近,不夠人味了,而是最近幾年,老家那邊的人不再像前幾年那樣傾巢出動似的進城打工了,沒有目標,沒有方向,先進到城裏再說。而城裏能聯係的像他這種有家的親戚也是寥寥無幾,於是乎,他家裏的**、沙發上,乃至地鋪上常常有八竿子勉強打得著的老家親戚帶著土特產、帶著鄉音、帶著熱情前來投宿。
那時,他和他的市民老婆剛結婚不久,房子也是蝸居式的,家裏常常是門庭若市。他自己忙著工作、忙著兼顧各種人情。他的市民老婆對人際關係的淡漠也是在那個時候凸顯出來的,現在想想也夠冤枉人家的。
而今進城打工的鄉親們不再背鋪蓋卷兒了。他們大多數拖家帶口,在這邊租房子或者買房子,成了半個城裏人。單身的年輕人隻提一個旅行箱就來了,有目的,有方向。
回到家裏,放下蔬菜,邵輝在書房侍弄時,翻出了多年前的信件和照片。信件比照片更久遠,都變了色兒,泛著濃重的紙墨發了黴的腐味兒,都珍藏得很好。邵輝把它們翻出來,一一擦去上麵的灰塵,重新裝進去珍藏好。有的信件的主人已經不在了,大多數還在,卻不聯係了,即便至今保持著聯係的都留不下這樣的痕跡了。就像剛剛的那通電話,如果用寫信的方式,怕得好幾頁子。
其中一張照片引起邵輝的注意,上麵有五個人,其中一個就是邵輝自己,他站在最中間,其他四個人勾肩搭背站在兩邊。他們個個紅光滿麵,像剛下了蛋的母雞,無一例外地笑著,笑得不成體統,沒有一點兒形象。其中一個女的,站在最邊上,隻有她黝黑的臉龐上的笑略帶著一分羞澀。她將半邊肩頭向摟著她的一個男的傾斜著,身子保持著一拳頭的距離。女人頭發微黃,土裏土氣,一看就是從老家剛上來,還沒有發展起來。
老家那些樸素了大半生、節儉習慣了的女人進城打工,愛美之心一旦被喚醒,發展起來是很快、很讓人驚喜的。
照片背景是一個剛下過雨的大排檔的夜景。
大排檔裏煙霧繚繞,酒氣彌漫,燒烤、紮啤、四條腿的簡易桌子、塑料凳子,各色人等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在這樣雜亂背景的陪襯下,五個人的滿臉紅暈卻顯得格外純真,滿滿的鄉土氣息。
邵輝想起這女的來了。照這張照片,是邵輝和這女的第一次見麵,也是最後一次見麵。其他三個人都是老家那邊上來的遠親近鄰,摟著女的肩膀的那個男的就叫邵輝表叔,是一個和邵輝同齡的遠房表侄。
邵輝和這個遠房表侄關係還算可以,和他們(好多個叫邵輝表叔的表侄、表外甥)一起喝過無數次酒、唱過不計其數的歌,當然也一起洗過澡、調侃過長得秀氣的女服務員。在他們滿是腳臭、汗臭和劣質香煙味的出租屋裏打牌、下棋,喝從老家帶上來的黃酒,興致來了還會熬罐罐茶。大家把小小的出租屋當成了老家的熱炕頭。
邵輝能為他們做的無非就是討要工資啊,找工作啊,找房子啊,搬家啊,給某個光棍瞅個媳婦啊。做得最多的就是把自己的蝸居給剛剛進城的他們勻出一個落腳點。
那時的邵輝正處於感情的叛逆期,不肯就範婚姻的管束。雖然他通過學習知識一步步走進城裏,戶口簿上“農業”二字前麵加了一個“非”字。娶了城裏姑娘,住進了高樓大廈,成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但他更眷戀農村的生活和農村的一切,自認為和老家的鄉親們打成一片就是不忘本不忘根的表現。他生怕哪一天他和他們不能相融,脫離他們,那樣,他將是多麽孤獨。
其實和他經常來往的夥伴也不多,這個遠房表侄就是其中之一。
過一兩個月,總是在某個下雨天,表侄們就會約一大夥人喊邵輝耍。隻要耍起來,就是“一條龍”。
先是在他們的工棚裏或者出租屋裏打牌、下棋,餓了就買些饅頭、鹹菜、鮮辣椒,邊打牌邊吃;等再餓了時就一起出去吃拉麵,吃拉麵時常常已經到了黃昏。沒拉麵可吃了就隨便什麽麵一人一碗,就著大蒜,一碗麵兩頭大蒜。
吃完麵就去大排檔擼串、喝啤酒、嗑毛豆。
在三麵透風的大排檔裏,一排一排擺放著簡易的桌椅,顧客們以桌子為單位,三五成群地坐一桌。他們人多,常常把兩張桌子拚在一起。大排檔外麵要麽淅淅瀝瀝下著陰雨,要麽大雨傾盆,要麽下了一整天的雨剛剛放晴。大排檔的地麵總是被來來往往的顧客踩得滿地泥濘。
大排檔另一麵的櫥窗裏,老板們忙碌地做著各類美味小吃。他們大多數是來自不同地方的鄉下打工族,在城裏打著短工,打著打著,就瞅準了一個做小生意的機會,花不算太高的成本自己做起了老板。相比較表侄,他們心思總是活泛些,眼珠在眼眶裏滴溜滴溜轉得忙些。
他們大多數是夫妻店,生意好的會雇一兩個隻上晚班的小時工,穿上定製的服裝就成了他們的服務員。也有的小老板為了省下一個小時工的工資,兩家合著雇一兩個共同的服務員。這樣的服務員要比別人忙些,工資肯定也稍稍高些。合夥雇人的老板經營的餐食往往是不一樣的,或者是互補的。
總有那麽一兩個討厭鬼找女服務員搭訕,聊著聊著就把麵帶微笑的女服務員惹得滿臉怒容,不再為他們服務。他們則心滿意足地喊其他人給他們加菜上酒,不一會兒後來的也不理他們了。老板自己就來了,說些抱歉的話。再到後來老板也不理了,任他們大呼小叫。沒人理他們時,他們就自己搞起了自助,自己搬酒,自己跑去端菜。老板們不惱不怒,柔聲細語,他們要什麽就讓他們拿什麽,反正沒有免費的。他們搖骰子比大小,劃拳,吹牛,爭長論短,吵吵嚷嚷到很晚,並成為大排檔的最後一撥客人。大排檔還不是最後一站。出了大排檔,再去唱歌。
這“一條龍”娛樂到龍尾,跟隨的人員一直在縮水,到最後能一起去唱歌的就是酒量好的、單身的、晚上沒事可幹的、第二天不用上高架的。
這樣的消費他們不會讓邵輝掏錢,邵輝很難搶到機會。不管是饅頭、鹹菜,還是去酒吧唱歌的酒水費,常常是邵輝偷偷跑去付錢,服務員總說已經付過了。他問表侄,表侄就噴著滿嘴的酒氣說:“表叔你看你人成啥了,侄娃子喊你出來耍,再讓您老掏錢也太不夠哥們義氣了。侄娃子們的錢就是汗腥味重些,和表叔你的錢都是一樣的,是國家流通的人民幣。”邵輝就不好再堅持了。偶爾邵輝喊喝酒就會例外,他學著他們的樣子早早把錢付了。
邵輝的閑暇時間總會比他們多些,會時不時去看看他們,給他們拌點涼菜、肉菜,或者提一兩瓶酒,在晚飯後抿一口,坐會兒,說會兒話,然後自己再趁著夜色回去。這個情節多像在村裏串門子,再晚,往回走都是好心情,從不覺得孤單。
照片裏女的就是其中一個表侄帶來的,當然不是他的媳婦。當時她和表侄在一個工地上擰鋼筋,下了班沒有回去洗漱換衣服,身上還帶著鋼筋的鐵鏽味兒就一起來了大排檔。
當時邵輝和其他兩人的酒已經喝到了酣處,這個叫他表叔的表侄帶著一女的就來了。
還別說,怎樣的酒場,有個女人作陪感覺就是不一樣,氣氛就莫名地高漲起來了,臉上的光芒除了酒暈還有別的什麽。即便這女人是別的男人帶來的,身上貼了標簽。
這女人長得有些醜,膚色灰暗,微黃的頭發沒有一點兒光澤,身著碎花襯衫、七分半截褲。褲腿口很緊,把露在外麵的小腿肚子勒得圓圓的。如果她走起路來,那對腿肚子肯定會像兔子一樣跳動起來,比她前胸更活躍。她的前胸隻象征性地將碎花襯衫撐起兩個小包包。她的裝束和打扮很符合邵輝對農村婦女的印象,很普通,但看著很舒服。
這是個很乖巧的女人,跟著表侄一口一個表叔叫著邵輝,僅這一點,就讓邵輝很滿意。他就喜歡乖巧一點兒的女人,願意聽男人話的女人就是招男人喜歡,醜點兒也無妨。
太有主見太自我的女人讓男人無所適從。
雖然酒已經上了臉、上了腦門,關照女士的氣度還是沒有被酒淹沒。邵輝叫來服務員,要了一瓶可樂和一個倒飲料的杯子,並把菜單遞給女的說想吃啥自己點。女人也不客氣,點了一份油麥菜燙粉、一份毛血旺和一個烤餅。邵輝加了幾串肉和雞翅。
五個人坐一起就喝了起來,女人端起杯子沒有倒可樂,而是倒了啤酒,和他們幾個一起碰杯。她點的菜什麽時候上來的,她吃了多少,邵輝都沒有注意,他隻記得女人和所有人一樣頻頻舉杯。
酒過三巡,就沒有人叫邵輝表叔了,都喊他哥,哥長哥短的,叫得邵輝也有些暈圈。
喊邵輝哥的女人微黃的頭發在某個時刻泛起的微微黃光竟有些迷人。她整個腦袋毛茸茸的、黃黃的,是淡淡的微黃,像極了剛剛孵出蛋殼的雛雞。她灰暗的臉頰上不知何時浮上了紅暈,圓圓的兩坨,在她有著雀斑的鼻翼兩側浮過來浮過去,直晃邵輝的眼睛。邵輝明顯感覺到自己有些飄了。
酒喝到後來,就剩當初叫他表叔的表侄和女人了。先前和邵輝一起喝酒的倆人不知溜哪兒去了,也沒記住他們的模樣。好像都是跑長途的司機,一個給自個兒跑,是半個老板;一個給別人跑,掙工資。兩人在碰杯的間隙好像說,誰誰載著一女的跑了一趟成都,叫那女人的男人知道了,放了兩個輪胎的氣。他倆嬉笑著說那小子夠膽大的,敢拐別人老婆,他自己的氣咋沒有叫人給放了。也沒聽確切,大致就是這麽個話,酒場上的話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沒一句正經。
侄娃子舌頭在嘴裏開始打轉時,他提議去唱歌。邵輝說:“唱歌要人多呢,搶話筒的架勢才有氣氛,咱們三個人碰得兩個人響呢,跑去唱的啥歌,沒意思。”
表侄摟著邵輝的肩膀說:“老哥,這個事情你交給侄娃子,侄娃子一個電話他們就都來了。我們酒喝江湖兩岸,拳劃西北五省,還怕沒人陪我們喝酒!”
“我們不是江湖,但常在江湖裏混哪能不濕鞋呢。對著嗎?老哥,嘿嘿……你放你一百二十個心。”
這時的邵輝也有些醉眼蒙矓了,雞啄米似的點頭:“表叔對你放了一百二十八個心。”
表侄打了一會兒電話,不知叫到陪唱歌、陪喝酒的人了沒有,隻見他掛了電話說:“走,去‘銀河係’。”
他們三個人站在大排檔前邊的馬路上搭車。過去好幾輛空車都沒有停,表侄開始罵罵咧咧。那女人一邊把半個身子給表侄當靠背,一邊伸手打車。見表侄謾罵起來,女人就伸手堵表侄的嘴,說:“你這個樣子誰拉你,你的錢比別人的錢大嗎?”
表侄就笑嘻嘻看了一眼女人說:“我的錢大不大你還不知道嗎?”女人就偷偷瞥了邵輝一眼,給表侄當胸一拳頭。邵輝趕緊裝作沒看見,別過臉去,但人家那一拳頭好似打在他的身上一樣,他前胸那裏一陣酥麻。
好不容易有出租車停下來,三個人為著誰坐前後座爭論起來。邵輝說:“我坐副駕駛位,你倆坐後麵。”
表侄說:“哪有讓表叔您老人家坐副駕駛位的,領導一般都坐後麵,副駕駛位坐秘書。”
邵輝說:“要不叫她坐副駕駛位,我們坐後麵?”
表侄頭搖得撥浪鼓一樣:“不、不、不,今天有保鏢,秘書應該坐領導旁邊。”說著,他用拳頭捶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好似強大無比。就這樣,邵輝和女人坐後麵,表侄坐副駕駛位。
出租車行駛在雨後高樓林立的街上,清澈的夜燈灑下五彩繽紛的光芒,風涼颼颼地從窗外吹進來,輕拂著因喝酒而發燙的臉頰。窗外夜色如晝,車流裏偶有滴滴的喇叭聲響起,也是那麽悅耳。穿著碎花襯衫的女人就坐在身旁,閉上有些發脹的眼睛,邵輝仿佛置身家鄉的山野裏,雨後的泥土清香正溫潤著他的身心。
“好啦,到‘銀河係’了。”表侄敲打車窗的聲音將邵輝從遐想裏拉回來。抬眼看,果然,夜幕裏隱隱閃爍著“銀河係KTV”。正如酒吧的名字一樣,酒吧在一棟建築的最頂端。“銀河係”三個字在夜幕中閃爍著五彩繽紛的霓虹,真像到了銀河係一樣。
乘著電梯上到“銀河係”,邵輝有些眩暈,他被表侄和那女人扶進一間包廂。包廂裏已經有好幾個人了,男男女女過來和邵輝握手,都叫邵輝表叔。他們已經點好了酒水,唱著歌等著表侄。
邵輝暈暈忽忽地和他們一一握了手,男的好像都長得差不多,被曬得黝黑,一笑露出微黃的牙齒,瘦瘦的臂膀露在外麵。有兩個女的長得眉清目秀,不像城裏人,更不像鄉裏人,反正人長得很好看,能喝酒、會劃拳。
酒吧外麵富麗堂皇,是讓人迷醉的“銀河係”。裏麵卻是個老舊的酒吧,包間內裝飾的壁紙已變成了焦油色,地板鋪的是那種人造革,被無數煙頭燙了無數的傷疤,周邊被無數高跟鞋、皮鞋踩踏得起了毛卷兒,一股嗆人的煙草味充斥在包廂內。但這一切絲毫不影響前來泡吧唱歌的人,他們用**掀起的**一浪蓋過一浪,也蓋過了嗆人的煙草味和酒氣。
邵輝沒有唱歌,也沒有參與到劃拳中。剛剛坐電梯的眩暈還沒有停,他感覺還乘著電梯往上升呢,真要去銀河係的樣子。
緩了一會兒,邵輝才感到自己著了陸。有人在搖骰子打關,他偶爾應付一下。他的眼睛老是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有著一頭微黃色頭發的擰鋼筋的女人臉上看。她好似沒有剛見到時那麽醜了,而且,她臉頰上的兩坨紅暈一直保持著害羞狀,就像老家裏三九天,每個人臉上都會有不同程度的兩坨紅暈,那是一種多麽自然的美啊。他想不明白,為什麽女人們不喜歡那兩坨紅暈,唱戲的都要特意打上腮紅,她們為什麽要將這天然的紅腮想方設法地消除掉,再塗腮紅。真是胡折騰。
女人沒有劃拳,好像不會。酒也喝得不頻繁了,她靜靜地保持著害羞的微笑坐在一邊看其他人玩耍,偶爾給邵輝的表侄代喝一杯酒,也會給邵輝代喝。
有人顫著哭腔在唱《我的老父親》,雙手捧著話筒,唱得深情而投入,唱得他自己淚水漣漣,旁人卻沒有一人為之動容。劃拳的爭得臉紅脖子粗,搖骰子的一邊和對方吹牛,一邊用手指偷偷撥動著骰子。
長得眉清目秀的兩個女人合唱了一首《粉紅色的回憶》,踩著歌曲中的音樂,有人抱在一起跳起了舞。唱歌的也跟著扭起了腰:“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唱著歌兒,扭著腰肢,把雙臂捂在胸前,似乎真的抱了一個夏天的秘密在懷裏。
包廂不算大,除去一圈沙發和擺在中間的茶幾,再無他物,隻要動作幅度不大,舞還是勉強可以跳的。
輪到表侄搖骰子打關,一圈下來,他的眼睛紅紅的,瞅人有些迷離。
邵輝應關,表侄雙手伸過來和邵輝握了一下,再握了一下,說:“老哥,侄娃子是個念舊的人,是個知道感恩的人,是個講義氣的人,侄娃子就是愛表叔這樣的人,表叔能拿我們當人看。再他媽的,都是狗眼看人低,眼睛往上翻。不要看我們這些人上頓辣子就饅頭,下頓白米飯炒蓮花白,平時又髒又爛破像抹布一樣,但我們這些人對待生活毫不含糊,該耍就好好耍,要對得起咱一身臭汗;對待兄弟朋友肯下成本,能掏心掏肺。呃……”
“表叔,隻要咱們哥們弟兄耍好耍高興,錢就是腳趾縫裏的垢膩,搓吧搓吧沒有多了有個少呢……”
顯然,表侄已經醉了。
邵輝也醉了。
表侄醉了還沒忘表叔,他用胳膊肘搗了一下黃頭發女人,讓陪表叔跳個舞,叫表叔高興高興。女人就起身拉著邵輝跳起了舞。
沒想到她居然會跳舞,這令邵輝有點兒意外、有點兒驚喜。
剛開始女人跳得有些生疏,有些僵硬。她還是那麽害羞,不敢抬頭正眼看邵輝,眼睛瞟在別處。貼近了,邵輝發現她有雙靈動的眼睛,牙齒很白,有一對尖尖的小虎牙,還有一雙肉肉的手,握在邵輝手裏滿滿一把。這雙手卻天天在擰鋼筋,邵輝心裏有一絲絲地發疼。
跳了一會兒,邵輝感覺他臂彎裏的腰肢活泛了起來,踩著曲子的調子隨著他靈活翻轉,剛柔並濟。
當時播放的曲子是周冰倩的《今夜無眠》,那兩個眉清目秀的女人輕輕地跟著哼唱:
今夜無眠,
當歡樂穿越時空,
激**豪情無限,
來吧親愛的朋友,
來吧親愛的夥伴,
讓我們為相約舉杯祝願,
舞翩翩月也無眠,
愛在天上人間,
歌綿綿星也有約,
美在夢想之間
…………
今夜有約,
今夜無眠,
今夜歡樂無限,
今夜禮花滿天!
曲子比酒更容易醉人。邵輝陶醉了,手裏握著擰鋼筋的胖手,帶著黃頭發的女人,在狹小的空間裏跳得**四溢、汗流浹背。
跳到最後“今夜有約,今夜無眠”時,不知怎麽的,邵輝不由自主地將臂膀稍微往懷裏拉了一下,嘴就照著黃頭發女人臉頰上那坨圓圓的紅暈親了一口。
很快、很輕,蜻蜓點水一般。“啵”一下,就把手臂放出去,女人在他麵前轉了一個圈兒。
等女人反應過來,一個圈兒已經轉回來了,曲子也唱到了“今夜歡樂無限”。女人不可思議地看了他一眼,腳下慢了半拍,身子隨著慣性轉進邵輝臂彎裏。他湊上去又親了一口,仿佛那是這一曲舞蹈的必備動作。曲子沒有停,女人掙紮了一下,他強勢帶著女人仍在旋轉。
“今夜禮花滿天!”最後一句才是**。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邵輝臉頰上,他被打得有些蒙圈兒,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隻見表侄憤怒地看著他,滿臉通紅,一雙眼睛能噴出火來,緊緊捏著拳頭。看他的架勢,好像要把邵輝咬一口。剛和邵輝跳舞的黃發女人一臉恐慌地拉扯著表侄的手臂,並把他往包廂外麵拉,嘴裏說著什麽,音樂吵著聽不見。其他人推推搡搡地也幫著把表侄往外拉。有人幫邵輝擦去滿頭滿臉的汗水,將他襯衫的扣子往下解了一個,一絲涼氣從他領口吹進去,真的是太熱了。邵輝自己想上去拉住表侄說點什麽,往起一站,一頭栽在沙發上。
真是醉死了。
直到第二天醒來,邵輝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真是見了鬼了,怎麽就喝傻了呢?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啊,喝得再醉也不至於把人丟成那個樣子。真是醉死了。
以邵輝的酒風,自己雖然常常喝酒,也常醉,但從沒有借著酒勁兒發揮過其他什麽事情。他認為一個喝醉了的人做什麽事情都是在裝神弄鬼,是沒有真醉,而是在半醉半醒之間。一個有著不為邪念所動的堅定意誌的人,怎麽可能被一口酒給拿住了,除非這個人的意誌不夠堅定,在半推半就之間搖擺著,借酒發揮。難道自己也是在半推半就之間搖擺著?怎麽可能,自己一定醉死了,不知不覺間被酒擺了一道。
那之後,邵輝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碰酒,也好長時間沒有和其他的表侄、表外甥們聯係。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從上大學到現在,雖然自己很少回家,可家裏那邊的信息從未中斷過。親戚朋友,親戚的親戚,朋友的朋友,他們就像自己的手足一樣,或捎一句話,或來一個人,源源不斷地給他帶來來自家鄉的慰藉。
現在他感到自己像是斷了根的浮漂兒,孤單寂寞冷。
那個常喊他一起喝酒的表侄從此杳無音信。自從那晚唱歌之後,他和他的那幾個人好像消失了。邵輝也沒臉尋找他們。
至於照片是什麽時候照的,邵輝至今也想不起來了。看情景是喝過酒又喝得不是很多時照的。照片是過了很久,大致是兩三年還是五年後,那個打了他一耳光的表侄從廣州郵寄回來的。
收到照片時,看著照片上紅光滿麵的他們和他們的笑容,邵輝很是愧疚,也有些後怕,慶幸那一個耳光扇得恰到好處。
突然,他很想念和他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將晌午買的菜擇了洗淨,牛腱子肉放冰箱裏冷藏上,稍稍凍一會兒的肉好切,切出來也是棱角分明的。燜上免淘米,將牛腱子肉從冰箱裏取出來,放水龍頭下衝了衝,切成四方塊備上。用削皮器削了一顆西吉土豆,是那種個頭均勻、表皮光滑的精選土豆。
邵輝先給自己炒了一個酸辣土豆絲,牛腱子肉和其他蔬菜是給他的市民老婆和女兒備的。
邵輝的市民老婆是正兒八經的城市人,有首府的戶口,有首府城市人的脾性和生活習慣,受過高等教育,獨立、自我,講究細節和質量。這些特點,好像都是後來慢慢培養、凸顯出來的。
人真是個賤皮子動物。
比如,邵輝今天備好的土豆燉牛肉食材中,土豆和牛肉切成了一樣大小的方塊,有棱有角,蔥段切成了菱形。這要放在以前,邵輝會認為她們(女兒是老婆一手培養成這個樣子的)是故意展現城市人的優越感,故意在**他。他常常會明裏暗裏做一些幼稚的事來和她們對抗,對抗的結果是內傷、外傷都緊著邵輝一個人,他的市民老婆毫發無損。慢慢地,他的反骨被磨平了,他保持的那點矜持也被她們潛移默化掉了,成了她們的一分子,成了市民老婆的家屬。他不但沒有從人家設好的圈套裏跳出來,反倒把自己纏了進去。
用在白塔開古玩店的一個老鄉調侃邵輝的話說,邵輝這是被市民老婆盤出來了,上了漿,而且是老漿,不拿刀子剜是尋不到原來的本色的。
邵輝給老婆和女兒備好晚飯的食材,自己就著酸辣土豆絲吃了飯,喝了一杯茶,再把自己吃飯的痕跡從家裏抹掉,換了鞋子就到了街上。
已進深秋,街上的銀杏樹變成了金黃色,零零星星往下飄落。黃燦燦的葉子在秋陽的照射下發出暖暖的光芒,一陣風吹過,那光芒就在樹葉間跳躍,仿佛在山間玩耍的山雀。楊柳樹、槐樹,還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樹都變了顏色,紅紅黃黃甚是好看。陸陸續續開始落葉,紛紛揚揚,如滿城的秋雨。清潔工們揮舞著掃帚不緊不慢地掃著,樹葉子不緊不慢、悠悠揚揚地往下落著。邵輝就想,要不是來來往往的車輛碾軋,讓這繽紛的落葉鋪滿大街小巷,將是多麽美好的事情。
“啊?”
邵輝又接到了上午接到的那個人打來的電話,這次他確定給他打電話的就是那個在“銀河係”給了他一耳光的遠房表侄。
表侄說:“表叔你出來了嗎?”
他說:“出來了。”
“表叔你出來多長時間了,在哪兒呢?”
“我出來很一陣子了,在街上溜達呢。”
“表叔,那您就溜達到西夏風情園的木雅餐吧來,我已訂好了包間。咱爺倆可以邊喝茶邊等他們。”
“這娃啥時候這麽客氣了,咱們爺倆在外麵吃頓便飯就行了,那麽講究幹啥?那裏好像是年輕娃娃談對象的地方,我們大老爺們去不倫不類,怪別扭的。”
“表叔啊,那些年你和我們盡照顧大排檔的生意了,從來沒有請你吃過一頓正經飯,今兒咱也年輕一回、時尚一回,他們談對象,咱們談感情,嘻嘻。”
“好多年沒有見到你們,也不跟表叔聯係,以為你們回老家了呢。”
“表叔啊,我也夢想回去,過那種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安閑日子,誰知出來了就回不去了。”
邵輝說:“為什麽啊?現在農村條件不是好了嗎?”
“表叔啊,說了不怕你笑話,在外麵這些年各方麵已經習慣了,土狗紮了個洋狗的姿勢,回去跟不上趟兒了。可要從頭來過呢,侄娃子老了,沒有那個心勁兒了。”
“是啊,咱們都老了,也該停下來緩一緩了。”
“表叔啊,貓不上樹狗追著呢。我也想停下來呢,兩個娃兒要上學,兒子要婆娘、要房子。這不,掙紮著準備給我兒子娶媳婦呢。”
“表叔先恭喜侄娃子。時間過得真是快啊,一轉眼侄娃子都要當爺爺了。咱爺兒倆把電話拿上當閑的扯著呢。先不說了,我溜達過來了咱們再細說,你不是說還有個第三者嗎?”
“哈哈,表叔啊,真是人老心不老,還在這兒惦記著呢,哈哈。”說著對方嬉笑著掛了電話。
雖已進深秋,陽光照在身上仍然燙燙的,很舒服。街上各類店鋪整齊劃一,裝飾統一、牌匾統一、顏色統一。不同的是門麵房門把手上粘貼著標有“推”“拉”字樣的顏色不一樣,有的是“美團外賣”的,有的是“餓了麽”,有的幹脆啥也沒貼,明晃晃一張玻璃門,讓人以為根本就沒有門。
路過工地,工地上高聳的塔吊慢條斯理地舞著長臂,攪拌機發出輕微的轟隆聲,工人們戴著安全帽,操作著一個個機械。看到工人,邵輝就想起了表侄他們,想起了他們居住的窩棚,想起他們滿臉幸福地就著辣椒吃著饅頭,想起他們在一個個下雨的夜晚享受的“一條龍”娛樂……
路過菜市場口,嘈雜的市場裏擠滿形形色色的人,采購著不同種類的蔬菜。有烤鴨味、大蔥大蒜味、羊膻味、魚腥味從菜市場裏飄出來,邵輝揉了揉患有鼻竇炎的敏感的鼻子。
等邵輝走過幾條街,太陽就擱淺在了樓群裏,街麵上的營業房漸次亮起了燈。
走過公園,露天廣場上聚了很多跳廣場舞的大媽,音響裏正播放著歌曲《昨天下了一夜雨》。
昨天下了一夜雨
走起路來腳掛泥
天上有幾絲雲彩
依然是好天氣
不是雲彩不下雨
不是蓮藕不掛泥
不是汗水不覺鹹
鹹也是甜的兄弟
哦……
一個人一首歌
一家子一台戲
…………
一個男低音輕輕吟唱著,輕柔舒緩。邵輝漫步走在有落葉飄零的人行道上,不時觀察著在露天廣場上跳舞的人們。有個別大媽帶頭扭動起來,其他人慢慢也都扭動起來,他自己的眼裏溢出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