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補充協議簽了以後潘登高真正有離婚的感覺了,黃惠美作為影子主婦的角色徹底清除。前丈母娘一家為了讓潘山河恨他這個爹,把潘山河接回過住了,家裏一下就空了。潘登高能同意潘山河住外婆家是征求了潘山河本人的意見,潘山河說,爸,外婆做飯比你好吃,外婆退休了,平時沒事幹,我就少麻煩你了。潘登高說,如果你願意和爸爸一起生活,爸不會嫌你麻煩。潘山河說,算了,我反正都姓潘了,多陪陪媽媽外婆他們才算公平。潘登高說,不錯啊,兒子懂事了。父子倆友好告別,說好一個星期見一次麵。
潘登高以往中午是在單位吃飯堂,晚上回家給兒子做飯,監督兒子學習睡覺。現在他的時間空出來了,他想這也不錯,和龍月在一起的時間多了。可事情沒有潘登高想的美好,他這邊閑了,龍月那邊反倒忙起來,晚上三頭兩頭加班,說是新公司建立,事情繁多。潘登高一開始挺能理解的,財務副總監的職務人家黃品樂也不是白給的,真得賣命才行。時間長了,潘登高覺得不得勁了,他給黃品樂打了個電話說,你給龍月找了個工作,我一直沒有好好謝謝你,兄弟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呢?黃品樂說,能不被你罵娘就萬幸了,哪敢圖你感謝啊?潘登高說,我們一事還一事,這事我是得感謝你,改天請你吃個飯,地方你定,今天我再求你個事,把龍月的副總監給免了算了。黃品樂說,怎麽了,嫌待遇不夠高啊?潘登高說,你的錢當然不好拿,龍月現在幾乎是天天加班,你那公司業務也真繁忙,多雇兩個人不成嗎?黃品樂說,原來為這事啊,哎呀,登高兄弟啊,真是情種啊,龍月離了婚的,你可是有老婆的人呐,到時嫂子打上門來,我不好做人。潘登高說,我也離婚了。黃品樂啊了一聲說,這事你也做得出來嗬,嘖嘖,刮目相看,話說回來了,你如果想要再娶人得好好挑挑,初戀嘛,誰都難忘,但有的時候還得清醒一點。潘登高說,別廢話了,你知道我一直就中意龍月。黃品樂說,你知道朱朝信這個人嗎?潘登高說,朱朝信,不認識。黃品樂說,就是昨天市裏晚間新聞介紹二次創業的那個快餐大王,朱朝信,當年他在本市是第一個搞快餐的,後來被曝光賣死病豬肉破產坐了牢,現在出來創業,再次發家致富了。潘登高說,我現在跟你討論的是龍月的加班問題。黃品樂說,是啊,龍月加班主要就是和他加呀。潘登高說,你他媽的瞎說,我不信。黃品樂說,我老婆的表嫂和龍月一間辦公室,那女人就是個間諜的好料,她說朱朝信天天來接龍月,倆人好得不是一天兩天了,姓朱的這種人狗改不了吃屎,奸商出身,都五十好幾了,龍月也得有苦頭吃。潘登高沉默了,他知道黃品樂不可能說假話。黃品樂說,兄弟,良言總是逆耳,龍月當初不嫁了個小商販,隻把你當備胎嗎?現在肯定又是為了圖錢攀上這個老頭了……潘登高把電話掛上了。
當天下午,潘登高提早一個小時離開辦公室。他把車開到龍月公司附近,把車停好後,步行到大街上,找到一家門麵窄小的奶茶店,從這店看出去,打斜角能看龍月公司的大門,來往人員包括車輛盡收眼底。潘登高覺得自己像極電影上的偵探,他要了一杯奶茶,拿起一份攤上扔的紙,皺巴巴的,以為是舊的,拾起來看卻還是今天的。看完報紙他給龍月打了一個電話,照例是問龍月晚上的安排,龍月說晚上有事,要回家和她爸媽商量事情。今天總算不說是加班了。潘登高說,既然是看老人家我和你一塊去吧。龍月說,不用了,如果你耐得餓的話,等我見完老人我們再一塊吃晚飯。潘登高說,好的,我中午吃得飽飽的,等你吧。龍月說,那好,晚上我請你,我也有事要和你商量。潘登高心裏咯了一下,龍月第一次提出請他吃飯,有點反客為主的意思,還有事要和他商量,是要跟他攤牌吧?
潘登高又喝了一杯奶茶,他的胃泛上甜酸,讓他覺得有點惡心。他終於看到龍月出公司的大門了,準時下的班,沒有什麽豪車接送,沒有什麽朱朝信老頭的接送。龍月出門招手攔了一輛的士走了。潘登高看取車來不及,也打了個的尾隨而去。龍月坐的那輛的士果真進的是龍月父母居住的小區。潘登高心裏暗罵黃品樂,這家夥什麽時候學會捕風捉影了,他老婆的什麽表嫂肯定是嚼舌根嚼慣了的,虧黃品樂還跟著傳,也不怕哪天整自己身上?這屬於自我安慰,潘登高心裏還是凝重的,十多年前龍月沒有選擇他,今天也同樣可以再次選擇別人,他惶恐自己又再一次成為備胎了。
潘登高在龍月父母家附近一家餐廳候著,給龍月發了短信告之,龍月比他預想要早來,還換了件脫淡藍色的裙子,看上去清爽漂亮,他喜歡她這樣子。他問,家裏有什麽事?龍月說,這片小區要改造了,父母讓我幫忙拿主意呢。他說,好事情啊,可以住上新房子了。龍月說,整個過程不知道有多煩人呢,還要等上好些年。潘登高說,怎麽都算是好事情,祝賀。潘登高招呼服務員上一支紅酒,並告訴龍月,他沒開車來,今晚就有喝酒的打算。龍月說,行,那就好好喝,我請客,多點幾個菜。龍月點了許多菜,他們吃菜喝酒,潘登高想著龍月臨下班前和他說過的——有事要和他商量,他等著呢。龍月卻好像把這事給忘了,隻顧和他討論飯菜的好壞,公司的八卦。吃到最後,菜還剩下許多,龍月讓服務員給打包,潘登高搶著埋單,沒搶贏,龍月說,我說過我請的,說話算話。等服務員把菜打好的包放到桌上,龍月拎起那幾隻盒子和潘登高步出飯館大門,潘登高想這飯到此結束,龍月的話卻還沒有開頭。他們等的士的時候,龍月像說一件非常不緊要的事情,語速很慢,她說,有件事情我想讓你幫我拿個主意——這讓他心裏不祥的感覺加強了,他不想讓她說話,他說,好久沒喝酒了,頭有點痛,我先回去了,有事明天再說。龍月急了,扯著他的手說,幹嘛要等明天,就幾句話。潘登高心裏歎息了一聲,早一天說分手和晚一天說出來又有什麽差別呢,他說,說吧。龍月說,我想買套房子,明天想讓你去幫參看一下,樓盤是在葫蘆頂大橋那一頭。一張緊繃著的弦突然鬆開了,潘登高的語氣沒法控製地高昂起來,他說,哦,好的,明天,明天我一定陪你去,看房子我可有經驗了。龍月高興地說,行,那明天中午我們再聯係。潘登高說,你要跟我說的就這事?龍月說,是啊,就這事。
回家的路上潘登高有些小興奮,龍月把買房這件大事拿來與他商量,這是把他看做自己的依靠了。他明天陪她去看房,真好。怎麽想到龍月要與自己談分手呢?杞人憂天!
第二天早上潘登高上班遲到了幾分鍾,這種遲到一般是看不出來的,因為曆來大家都會遲到上幾分鍾,甚至更長。他今天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遲到了,因為大家齊刷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人交頭接耳,東張西望,大家都坐得那麽筆直端莊,像等待上級領導來視察工作一樣。
潘登高觀察發現有一個人比他還遲,到現在都沒有來上班,他還知道這人暫時是不會來的,因為這人專用的辦公室門緊閉,門上還打了一個封條。看到那個封條,潘登高的腦子起碼有10秒鍾出現了空白,他的思想停止了。本能讓他在能恢複思考能之後迅速將目光轉移到別處。他快步步入自己的辦公室。這是什麽時間發生的事情,昨天下午?昨天下午他在幹嘛呢?他提前下班去查龍月的崗了,也許是那時候黃亞明辦公室被封的。但如果是那個時候被封,會被許多人看到,應該有人會告之他,也不一定,誰知道他會不會牽聯在其中呢?辦公室都被封了,黃亞明人應該也被隔離了。
昨天還見過黃亞明,可潘登高一點也想不起最後一次見麵的情形,這天天見都麻木了,就像要你記起昨天下午在辦公室有沒有上廁所一樣,憑的不是記憶,是想像。黃亞明出事潘登高一點不意外,如果這事出在一個月以前,他也不會有一絲緊張。但現在他緊張了,他很想知道黃亞明究竟是為什麽消失的,和那筆3000萬的貸款有沒有關聯?他的腦子如車輪般飛轉,他想,這抓人肯定是有計劃有安排的,這計劃的安排不可能是三五日做出來的,至少得花費一個月以上的時間,那麽查的大有可能是黃亞明的舊賬,應該和那筆3000的貸款無關,他暫時說服了自己。
為了不讓人看出他內心的波動,潘登高強迫自己看了兩份審核報告,三份文件。期間,他還把一個手下叫到辦公室裏來,認真地談論關於其中某份文件的實施問題。一個電話把他維持的鎮靜打破了,接電話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是發潮的,他聽得到自己心髒的跳動聲。電話是副行長來的,要他去他的辦公室一趟,他預感到這一趟肯定與黃亞明的事情有關。進了副行長的辦公室,副行長示意他坐到沙發上。副行長說,小潘,黃亞明出事了,你當了他幾年副手,比較了解情況,組織上也相信你,最近你可能要協助公安機關紀委的調查工作,認真配合,多請示多匯報。潘登高說,黃主任他是出了什麽事呢?副行長說,具體的你就不用問了,到時候配合上麵的調查工作就行了。
副行長這裏雖然沒有透風,但到中午下班的時間,一個不知道是謠言還是真相的東西四處流傳。說是黃亞明有預謀要攜公款潛逃,證件什麽的都辦好了,可因為公安和紀委早就注意他,人就被逮了。潘登高判斷了一下,這個傳言有可能是真的。他想,這黃亞明如果跑出去了該多好啊,現在他被逮住了,公安或是紀委有充分的時候來審他,這就不隻是攜款潛逃的問題了,黃亞明會一單單地將自己過去拿過好處的業務說出來,忘記的也會重新記起來,那些見不光的人和事就像多骨諾牌一樣一片壓一片地倒下。他那筆1500萬的貸款黃亞明也許會說出來,也許不會。潘登高想到他和黃亞明一樣有一天會被突然帶走,一種恐懼讓他的腸胃**,他幹嘔了幾聲。
潘登高將那筆3000萬元貸款的前前後後又回憶了一遍,他再次幻想如果黃亞明早一些時候被抓走就好了,他不至於貪下那筆錢去買車了。而追溯到源頭,他那天為什麽要發那麽大的脾氣呢?他為什麽要耍個威風給黃亞明瞧瞧呢?他所有平靜的生活,就像他曾經擁有的好脾氣一樣,怎麽一下子全丟失了呢?母親真是說得對啊,壞脾氣把好運氣全帶走了。他又想起了他的父親潘治國,他不知道父親有沒有後悔過。他流下了眼淚。
潘登高想,他說不準哪天也會突然被帶走,他不能給家裏人什麽交待也沒有。他給母親掛了一個電話,掛通了才想起這時間母親一般是在打坐靜修,他打擾母親了。母親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喂的一聲綿長溫和,他還沒有說什麽眼睛就濕了。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他說,媽,打擾你打坐了。母親說,今天沒有打坐,剛陪鄰居陳姨去銀行取錢了。陳姨是個寡居在家的女人,眼睛不好使,沈容經常幫她幹些家務活。潘登高說,您中午準備做什麽飯?母親說,我啊,打算煮碗麵吃。潘登高說,真想吃你做的飯。母親說,周末帶孩子過來唄,給你們做頓好的。潘登高說,別給我們做肉了,我們陪你吃素,以後我們多吃素。母親笑了,哦,好啊,吃素好啊,早就讓你們多吃素的。潘登高說,嗬嗬,聽媽的話不會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中午下班,潘登高上黃惠美單位,在單位附近的一家快餐店找到正在吃午餐的黃惠美。黃惠美看到潘登高有些吃驚,有些拘束地問,你怎麽來了?潘登高耐心地坐在黃惠美對麵說,吃吧,我等你吃完。黃惠美在潘登高的注視下,吃完了一份砂煲飯。潘登高抽出一張紙巾遞到她手裏,指指她的下巴。黃惠美沒擦著,潘登高抽出一張紙巾替她擦了。潘登高說,走吧。他倆走出快餐店。潘登高說,惠美,對不起。黃惠美用一種憂怨的眼神看著潘登高,你今天就是來跟我說對不起的?潘登高說,是的,我是專門來向你說對不起的,我對不起你和潘山河,你曾經說過嫁給我是因為我的好有脾氣,這個優點我已經沒有了,對不起!黃惠美的眼淚嘩嘩地流下來。潘登高說,別哭了,以後眼睛擦亮些,找個好男人做伴吧,照顧好山河,別要求他太高,平平安安就好。黃惠美的哭泣聲停下來了,她說,你不想跟我複婚?潘登高說,複婚?不,你不能犯兩次錯。黃惠美哭著說,我們複婚吧,房子我們不要了,退回給單位。潘登高想為什麽人一開始總是有這樣那樣的貪心,奔那目標去一路丟盔棄甲,走了一圈子還是回到圓點,除了一身傷,沒有任何回報。他沉默了。她說,你還是要和那個龍月好是嗎?他說,惠美,有些事是回不了頭的。她的臉變得通紅,潘登高,如果不能複婚你來找幹什麽,想看我哭嗎,你給我滾,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雖然罵著讓潘登高滾,跑得比滾還要快的是她自己。
潘登高站在原地看著黃黃惠美跌跌撞撞衝進單位的大門,他想也許不該來來呢,讓她再傷心一回。
潘登高放褲兜裏的手機震了很多次,剛才顧不上看,他掏出手機看是龍月的電話。電話一接通龍月在那邊大聲地嚷起來,怎麽不接電話呢,不是說好中午和我一起去看房的嗎,你不願意去也犯不著不接電話啊?潘登高暗說了一聲糟糕,昨天說好利用中午的時間出去看房,他因為黃亞明的事情出來,把這事給忘得一幹二淨。他趕緊陪著好說,單位出了點事,見麵和你說,我現在馬上過去。
到看房現場,一個售樓小姐陪著龍月,潘登高看龍月那張臉冷若冰霜了。潘登高隻能跟緊售樓先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認真細看、提問。龍月肯定不是第一次來了,售樓的小夥主要是解說給潘登高聽的,對他提出的問題解答得清清楚楚。房子看上去看上去還不錯,龍月也不是沒眼光的,挑這肯定有她的理由。潘登高還是沒話找話,問龍月,這兩居室的是不是有點小?你爸媽和你一塊住有些擠了。潘登高的思維停留在小區改造,龍月需要買一套過渡房上。龍月說,這房是我住的,我想買了搬出來不和父母住一塊了。龍月這一說潘登高頓時覺得他失職到家了,他沒有把龍月的這一份心思體會到,昨晚她請他吃飯並不是無目的的,輕描淡寫邀他看房其實就是那一頓飯的真實目的。龍月應該是說過不太想和父母住一塊,現在這房子如果要買,他應該挺身而出付一部分錢的才對,她的心思應該是這樣的吧?,他的房子遲早是要轉出去給潘山河的,如果他們要結婚,他是個無房戶,好意思嗎?她讓他一起來看房一定有這樣的考慮在裏頭。
潘登高問,這房你是打算貸款買嗎?龍月說,那當然的,我哪有這麽一大筆錢砸下去。他問,首付多少?龍月說,40萬左右。他說,你都準備好了?龍月說,父母的棺材本都給我了,可還是差些。潘登高說,我想想辦法。龍月也沒有客套,隻是說,我今天必須把訂金下了,這種戶型已經是最後一套了。潘登高陪著龍月交了訂金,拿了收據,按規定一個星期內必須交首付。
看房回來一路潘登高腦子轉的是龍月的首付,他手上現在還有30萬,是買車後剩下的30萬,沒出事前他想把錢轉給黃惠美的,因為之前他給黃惠美打過30萬的欠條。但他覺得那有些不合理,希望有轉機,錢就一直沒轉過去。黃亞明的事情出來,這30萬他還敢動嗎?如果他把錢給龍月買房,這隻會讓她日後牽聯在其中,他進一步想他即便是去借,錢借得來,怎麽都是與他有關聯的,可不能這麽害了龍月。思忖再三,他決心與這套房一點關係都沒有。帶著壯士斷腕的決心,他跟龍月提出,房子可不可以晚年把再買?龍月很吃驚,怎麽了?潘登高說,晚一段時間,我手頭上會從容一些,你知道我還欠黃惠美30萬。龍月語氣平淡,我今天就不該讓你來和我一起看房,給你增加思想負擔了,這房我並沒有打算讓你出錢,你如果複婚就有三居室住,而我什麽都沒有。潘登高說,你想太多了,我現在確實有困難,但我是真心想幫你負擔這房子的,你給我些時間。龍月皺眉不耐煩地打斷他說,別說了,再說就沒意思了。他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好涼啊。
倆人不歡而散。
潘登高想如果龍月因為這事和他分了,那就分了。這個時候,他和她還能有未來嗎?也許早點分開還是好事情,可他怎麽就舍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