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顧民生在讚助單位的安排下到達新加坡。我們的行程比較隨意,酒店安排好了,大部分景點的門票也已經預定好。

先從與顧民生坐飛機說起吧。他一上飛機就跟我說,這是我第一次坐飛機,我以前出門不管多遠的路,都隻舍得坐火車。

我被他的坦率弄得有些尷尬,嘴上還得安慰說,我也沒坐多少次。其實,於我也就第二次。第一次是上大學期間與陸裕晨到黃山玩,坐過一趟飛機。

我們肩並肩坐在一塊,說什麽也該聊幾句。我說,聽說種樹很賺錢的,你種了很多吧?顧民生說,對,種了很多,好幾千畝,還要種,過幾年我們種下的樹有一部分就有收入了,現在還貸著款,我們種樹不光為贏利,主要還是為綠化山林。你到我們村看看,能種上樹的地方都種滿了,村裏的景和空氣都特別好,到我們那旅遊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說到旅遊就和我這個導遊有關係了,我記得他在比賽現場大力地推介過他們村裏的農家樂。我說,你們的農家樂現在客流量大嗎?顧民生說,剛開始做,很多地方還沒有完善,特色也不夠,所以遊客還不太多,但我相信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我對顧民生始終有點敵對之意,我這麽玩命奪第一,主要為的是獎金,還為了能出國看陸裕晨,這家夥差點害得我實現不了。我說,你知道嗎,我是玩命來參加這次比賽的。顧民生一點也不吃驚地說,我也是。我有些惱怒了,我不信你比我還缺錢?顧民生這下吃驚了,他瞪著我說,你不會隻衝著錢來參加比賽吧?我故作無辜地看著他說,難道你不是?顧民生說,我覺得參加比賽是一個宣傳我們村的好機會,平時要想上電視宣傳得花多少錢啊?這次參賽我一直在宣傳我們村的旅遊,現在又得了“戰神”的稱號,以後宣傳起來會更有優勢了。我略帶諷刺地說,你真是一心一意撲在你們村的旅遊上嗬。顧民生點點頭說,不隻我賣力,我們全村人都一心一意地搞農家樂。他還告訴我,他正在聯合附近的幾個村一起搞鄉村旅遊聯盟。我說,祝你們早日搞起來,聘我過去做個導遊也好。顧民生嗬嗬笑著說,聘你得拿多高的薪水才請得動啊?我說,也是,像我這樣的窮人就隻認錢。顧民生說,能聘得起你這樣的戰神也是我們的目標。我突然來了興致問顧民生,你的獎金打算怎麽用啊?顧民生說,這錢剛夠給村裏買台接客人用的客車。我興趣全無,幹脆閉眼休息了。

顧民生拿著我們的旅遊行程,似乎很有興趣和我研究一下路線,我說其實我一點不喜歡旅遊,你知道的,職業病了。顧民生說,不會吧,可以學到許多東西的,你要把角色轉變過來,你現在是由別人領著你去玩了……看著我睡得很安逸的樣子,他話斷了。未來幾天的旅遊安排我沒認真去研究,反正我過來主要是和陸裕晨在一塊。

我沒有跟陸裕晨說我來新加坡。之前我曾經向他透露過我參加一個知識類競賽,搞不好能拿第一,拿第一能到新加坡去玩一趟。他當時很不以為然,他說,這類比賽女的沒可能拿第一。什麽邏輯?

第二天早上旅遊安排日程是克拉碼頭、大劇場等等。我跟陸裕晨提前打聽清楚了,他說他早上有課,下午在圖書館。他說這最後一年,要準備實習和論文,課少了,卻比以前忙了。

我以前也經常這麽問他,他沒覺出異樣來,他不知道我已經這麽地靠近他了。我也說不清楚我是什麽心態,一開始不跟陸裕晨說是擔心比賽贏不了,說了也白說,還丟人,贏了以後又覺著自己高大了許多,想突然殺到陸裕晨身邊,想給他一個驚喜,或許也是驚嚇——聽姐妹們嘮叨多了,男人放在外邊是要小心為上,所以也想突然襲擊一下。

早上我和顧民生一塊出去玩了一些地方,到下午兩點鍾左右,我跟他打招呼說我自己出去逛逛。顧民生問我去哪?我說出陸裕晨的學校名稱。沒想到顧民生說,我也一起去。我說,你去幹嘛?他說,我搞鄉村旅遊的,這酒店管理也是要學的,到那學校看看,將來幫我培訓員工。我說下午還有行程安排的,你不去不可惜?顧民生說,下午安排購物,我沒什麽興趣。我說,那行,那就一塊去吧,不過,我有我的事,我可不陪你哦。顧民生說,放心吧,到了那,分頭行動。

上了的士,我說,這路程還挺遠的,我出一道題,如果你能答上,的士費我出,如果答不上,你出可以嗎?顧民生說,行。我出題:新加坡的國慶是哪一天?憑良心說,這題不偏,像顧民生這樣的人出行前應該也是做了些功課的。我看他眉頭緊鎖,眼睛閉上,大約一分鍾的時間,用一種沉重的語氣告訴我說,我的記憶庫裏沒有存這個答案。我樂了,我說,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8月9日。顧民生笑了,這麽一趟的士費買個答案也不貴,我從今天以後又增加一個知識點了。我樂了說,是,不貴。心裏想你就嘴硬吧,這的士費可不便宜。

到了地點,顧民生付了的士費。我下車揮手跟他告別,我們各忙各的,再見了。甩了顧民生,我直奔圖書館。別看我沒來過這個學校,但這個學校的建築物和方位我都熟悉,陸裕晨給我傳過許多的照片,告訴我他在是什麽地方上課吃飯睡覺看書,那些照片我看了不知多少遍,整個學校的地型圖印在我腦子裏呢。圖書館有五層,陸裕晨告訴過我他一般喜歡在三樓,三樓有一個自習室,另一邊有許多中文雜誌,他學習累了可以去翻看些雜誌。我直奔三樓,想像著陸裕晨看到我眼睛瞪大的樣子。正如我想像的那樣,我在圖書館三樓的角落裏發現了陸裕晨,這位帥哥學習還挺認真,正在本子上寫著,他的旁邊有一個位置空著,椅背上挎著一隻女式包,桌麵上還有攤開的書。由於我看見陸裕晨比較興奮,沒有深入研究這個細節。我不聲不響走過去坐在陸裕晨身邊,敲了敲他的腦袋,陸裕晨正如我想像的一樣,眼睛瞪圓,手中的筆掉到桌麵上了。我衝他做一個鬼臉,陸裕晨似乎有點嚴肅,好像擔心打擾別人似的,拉著我一路小跑到電梯旁,電梯很快把我們帶到一樓。我說,你怎麽不拿課本?他不答我,反問,你怎麽來也不打個招呼?我說,是你自己傻,我這幾天問你這麽多事,你就沒猜到我要來啊?我告訴過你,我參加一個比賽,我贏了,除了獎金,還有新加坡五日遊。我得意得很,拉開背包,掏出一隻信封塞到陸裕晨的手裏說,我換成新幣了,夠你大半年的費用了。陸裕晨似乎緩過來了,把錢塞回給我說,錢我還有。他拉著我走到圖書館附近的小花園裏,讓我坐到石凳上說,他站著和我說,你早點通知我,我可以把機場接你的,還有,這陣子我們論文要開題,我得提前跟老師請假安排時間,現在不能突然請假。我說,你有事就忙你的,反正是我陪你,又不要你陪我。早上你要上課我就自己玩去,等下午和晚上有空我再來陪你。陸裕晨拉著我的手說,這不是太虧待你了嗎?我說,是有些虧待了,所以,馬上要補償我了,現在校園裏人不多,你陪我參觀一下吧。他點點頭說給同學打個電話,讓同學幫他把留在圖書館裏的書帶回去,他掏出手機用英文跟對方交待了幾句,我英文不是太好,但還是聽得出他跟對方說有中國來的同學要招待一下。我揪著他說,幹嘛不說是女朋友來了?他說,都說這陣子最忙了,再說是女朋友來了,後麵連假都請不了。

陸裕晨建議跟我回我住的酒店,我堅持要看看他的校園再說。校園不算大, 我們逛了運動場、超市,路過陸裕晨住的宿舍,他指著某一間說是住的,但鑰匙不在身上,就不去看了。我們路過飯堂,我看時間不早了,我說想在他們的飯堂吃個飯,他說好不容易來一趟,到外麵去吃。我說到外麵吃的機會有的是,我就想吃你們的飯堂,體驗一下你每天過的生活。我拉著他的手進飯堂。我點了肉骨茶,他點了海南雞飯。我嚐那肉骨茶湯又香又濃,我說,你們的夥食還不錯嘛。陸裕晨好像沒什麽胃口,筷條在飯裏翻動,不答我話頭,也不動嘴。這時候我看到顧民生走進飯堂,他看到我了,向我揮手,我本不想搭理他,卻不得已揮手回應。他向我們走來。我向他介紹陸裕晨說,這是我男朋友,陸裕晨。跟陸裕晨介紹顧民生說,顧民生,這是我比賽的對手,我們不分勝負,兩個第一,他也是到新加坡來旅遊的。我又加了一句,他說想到你們學校來聯係些業務就一起來了,他搞農家樂旅遊的。我擔心陸裕晨懷疑我和顧民生怎麽同時出現在這裏,解釋得比較詳細。陸裕晨沒有我想像的小家子氣,他對顧民生表現出令我驚訝的熱情,他把顧民生摁下坐好,小跑著去給人家打飯。顧民生對我說,你的男朋友人長得真帥,人也熱情,不錯,不錯。我說,那當然,不然我巴巴地往這跑。我問顧民生有什麽收獲沒有,他拍拍手裏的一摞資料說,這裏可以幫我培訓員工,我拿了資料,將來有需要再跟學校聯係。

陸裕晨給顧民生打了一份肉骨茶和一份海南雞飯,外帶一碟叉燒一罐飲料,真是比招待我還熱情。他倆以飲料代酒,碰杯,相談甚歡。但我總覺得陸裕晨的這種熱情透著一種造作。突然,我捕捉到他的一個不自然,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一個女孩子走進飯堂。女孩長得有些黑,不太漂亮,卻幹淨清爽,一眼能看出來是本地女生。陸裕晨頭低下,把目光放回到他麵前的碗盤上。女孩環顧四周,仿佛就是為了找陸裕晨,她看到他了,走過來。她把一隻背包遞給他說,你的書包。這一句話,聽到我的耳裏,不啻於驚雷。女孩用英文向我們問好,我拿眼睛盯著陸裕晨,電閃雷鳴的,我想起先前到圖書館見陸裕晨時,他旁邊的座位有書和文具放著,當時是空的。陸裕晨站起來向女孩介紹說我們是他的中國朋友,他指著我和顧民生。哦,顧民生,你這下成了擋箭牌,難怪陸裕晨這麽熱情地招待你。我這個時候沒來由的冷靜、沉著,無愧於戰神的稱號。陸裕晨站起來在女孩耳邊快速地說著英文,我的英文不夠使,書到用時方恨少,恨得牙癢癢。女孩笑笑,對我們揮揮手用發音古怪的中文說,我叫琳達。我也笑笑自我介紹說,我叫王群芳。顧民生有禮貌地欠欠身說,我叫顧民生。也不知道剛才陸裕晨跟女孩說什麽了,女孩沒長聊的打算,擺擺手跟我們說再見。當著她麵,我趕緊把一塊排骨夾起來放到陸裕晨的碗裏說,太多肉了,我不想吃。女孩子剛邁開的腳步停下了,她眼睛盯著那塊肉,我的目的達到了。她停下來,對我和顧民生說,你們有電話嗎?改天我請你們吃個飯。我爽快地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也向她討要了聯係方式。顧民生也給女孩一張名片。女孩掏出一張紙,寫上她的名字和聯係方式。我不看陸裕晨,琳達也不看陸裕晨,但我知道那一張臉一定難看至極。這一出啞劇,不說全明白。

剩下來的時間大家吃飯很斯文,安靜,吃得一幹二淨。吃完飯,我說要回酒店,陸裕晨勉強地說,我送你回去吧?我淡淡地說,算了,跟我沒有什麽好解釋的,你跟別人解釋去吧。陸裕晨這孫子真就把我和顧民生送上的士,沒話了。車開的時候,有一陣子我想,我也許是再不會見身後那個混蛋了,想著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坐在一旁的顧民生拍拍我的肩膀說,沒事,沒事。我狠狠抹一把眼淚說,讓你看笑話了。顧民生說,事情也許沒有你想的那麽壞。我說,還要怎樣才夠壞,捉奸在床?顧民生說,如果你還喜歡他就去爭取,不想爭取就幹脆放棄,拿得起放得下我想這才是你的性格。我咬牙節齒地說,那我和他肯定是完了,從他背叛我的那刻起我們就完了。

車子到達酒店門口,我不下車,我說,我不想回酒店。顧民生說那我們到新加坡河看看吧。我沒有反對。

新加坡河的夜晚是熱鬧的。沿河一帶燈光昏暗,人影綽綽,河上的遊船卻五光四射,音樂悠揚。我沿著堤岸走,顧民生尾隨著,走了很大一圈,走累了,我找張石凳坐下。顧民生坐在我旁邊。我把臉擰過一邊,我不想跟人說話。顧民生就對著新加坡河講故事。他說,我上大學也談有個女朋友,後來我要回農村發展,她不樂意,把我給甩了。我不怪她,因為她不需要為我犧牲,我也能夠做我自己喜歡做的事,雙方互不相欠,也不懷愧疚,現在,我們都過得很好。

我也對著新加坡河說,我和你不一樣,我付出了這麽多,我咽不下這口氣。我像倒垃圾一樣把自己和陸裕晨的故事倒給顧民生,也不管他和我熟不熟,不管我之前是不是看不上他,甚至有點敵視他。

顧民生說,無論如何,我們隻能麵對現實,像你這樣能幹的女孩,我從來沒有見過,你應該與人不同,你的未來,你能創造。

這種話聽起來很受用,對一個失戀的女生來說,像是強心針了。

顧民生一夜之間成了我的朋友。

第二天我沒有給陸裕晨電話,我在外麵瘋玩了一天。我和顧民生去了野生動物院,玩了摩天輪。這號稱亞洲最高的摩天輪高165米,陸裕晨曾經說過,要帶我來這裏玩的,這都成一句玩笑了。以前我一直以為我的恐高症很嚴重,當我坐在摩天輪上邊的時候,我沒有絲毫恐懼,卻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我覺得整個世界圍著我慢慢地轉動,沒有陸裕晨,我也可以玩轉摩天輪。

晚上,陸裕晨到酒店找我。他應該已經想好他的說辭。我說,說吧,有什麽說什麽,我沒什麽受不了了。陸裕晨還是怕我受不了,他說,對不起,群芳,對不起。他說著眼睛裏竟然還擠出了兩粒淚珠,臉上有一種似乎是痛苦掙紮的表情,這讓我想起很多電視劇。我昨天已經哭過,現在沒有眼淚了,這樣的狀態我很滿意。陸裕晨說他打算留在新加坡發展,不回國了。我說,因為那個叫琳達的女孩?他說,我是喜歡她,但也不完全因為她,你知道的,國內我已經沒有任何人脈關係,要出人頭地我沒有把握,我留在這裏有更好的發展機遇。我說,挺好,想法不錯,隻是對我是不是有點不公平?陸裕晨說,是,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我會補償你的,你給我的錢我會雙倍還你。我說,陸裕晨,十倍,你忘了,我說過你如果變心了要十倍償還的。陸裕晨很尷尬地說,那就十倍。我擦幹眼淚說,寫借條。我把紙和筆遞到陸裕晨的手裏,他明顯地猶豫了幾秒鍾說,我們之間真要以這樣的方式來結束嗎,我們不可以再做朋友了嗎?我說,操,誰還有心情陪你玩,做朋友?我不扇你幾巴掌算我有教養了。眼下能最能讓我解恨的隻有放高利貸這一招了,你放心吧,等我心情好轉了,說不定能免你。陸裕晨搖搖頭還要解釋什麽,我用嚴曆的眼神止住他,扔了一張白紙一隻鋼筆過去,他歎息一聲揮筆寫下借條。我把借條拿到手,讀了一遍說,滾吧,我們兩清了。

第二天早上按行程玩了幾個景點後我跟顧民生提議去去烏節路。我說,現在我有錢了,我得為自己花花,買些漂亮衣服高檔化妝品,不然真沒人要了。顧民生好脾氣地陪我去了,路上他給我出了一題,我答出來了,所以他又付了的士費。我說你出的題這麽簡單,我可是戰神呢,你不會是故意輸給我,逗我開心吧?顧民生說,隻要你高興,怎麽想隨你。到了烏節路,我拚命試穿衣服,試來試去沒幾件合適的,其實是價錢不合適,那價錢有點超出我的心理承受力,雖然手裏有了十萬塊錢,但這幾年摳門慣了,要邁一大步太難。看顧民生身上穿的比我寒酸多了,我慫恿他買幾件像樣的,他堅決地擺手說,我的衣服夠穿了,不用買。我拍拍他的肩膀說,老兄,你的衣服真的很土很過時,要換平時我根本沒勇氣跟你一塊走在大街上。顧民生笑著說,有這麽慘嗎?我的衣服一沒破二沒髒,我感覺還行。我說,真服了你了,比我還慪門。顧民生說,用錢的地方多,不敢亂花錢。我說,你的鄉村旅遊聯盟我可不可以入股啊?顧民生說,歡迎你加入我們團隊。我來了興致說,那我也不買衣服了,憑我的年紀長相,穿什麽都好看,還是掙錢比較實際,來,你跟我好好說說,投資你們村的旅遊回報率有多高?顧民生哈哈大笑說,聽這話就知道從失戀中走出來了。我苦笑說,我是裝的行不?顧民生說,能裝也不錯。

我們逛半天烏節路,最後就每人喝了一杯果汁回酒店,回酒店還是做地鐵回的。我說,從現在開始一分錢都不能亂花了。

在新加坡的最後一天我們接到琳達的電話,她邀請我和顧民生去她家玩。我想去就去,我還能怕了你。我滿口答應下來。出發前顧民生對我說,你沒問題吧?我白了他一眼說,我不是潑婦。顧民生笑著說,你肯定表現很好,不過,我也會看著你的,不能丟我們中國人的臉。

琳達開車來接我們。今天看她比在學校見那次漂亮多了。她穿了一套粉色的休閑套裝,上了淡妝,見我並未顯示出太多的異樣。她拉著我的手,摟著我的肩,就像我們早就熟悉多年。我奇怪琳達身邊為什麽沒有陸裕晨,轉念又想她是把我約出來套口供的,不會帶著陸裕晨。她不需要玩這麽多花樣,我主動迎戰,我問她,為什麽陸裕晨沒有來?琳達說,我今天隻請了你和顧民生。她倒淡定得很。

琳達家在新加坡東海岸邊一個小海島上,那海島離市區有些距離。琳達家在島上開有一家家庭旅館。島上除了一幢小樓,客人的住房就是海邊泊著的一隻隻船,人住在船上,隨時可以把船開到海上去。島上風光秀美,天和海都藍得像用顏料在玻璃上塗出來的一樣,但我今天沒有什麽心情看風光,我等著琳達來找我麻煩。她真做得沒事人似的,說看我們的名片知道我是一名導遊,知道顧民生也是搞旅遊的,邀我們上她島,一是希望能給她提些建議,二是要跟我們交朋友。我趕緊說不敢當。顧民生說,提建議是不敢當,朋友是不嫌多的。我背過身來白了他一眼。

琳達帶我們在島上逛了一圈,又開船帶我們出海。船沿著小島緩緩地漂動。我們在船上吃著海鮮,吹著海風,拿手機勤快地拍照。琳達跟我們說她到中國旅遊過好幾次,感覺有許多地方很有特色,她希望等她畢業以後,可以在中國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投資,讓她可以把家族的生意做大。顧民生立即從他的手機上調出很多照片,告訴琳達,那是他的家鄉,很美,很有發展前景。琳達饒有興趣地翻看那些照片說有機會她一定去看看。我有些妒忌這個女孩了,人家真是好命啊,有家族生意,有酒店有遊船,我的家族生意隻能是賣豬肉了。

船靠近小島的另一麵時,顧民生要求靠岸,說他有些事情要做,讓琳達帶我先逛一逛。上了岸,隻見顧民生從包裏掏出一個小本子,坐在地上,匆匆地在紙上畫起來,神情很投入。琳達衝我笑笑說,看來顧先生是突然來了靈感,我帶你到別處看去吧。我點點頭。我們走了好長一段路都沒有交流,這個琳達看來也不是太老練呢,我想我還是主動坦白吧。我說,琳達,我和陸裕晨隻是同學關係,過去我一直暗戀他,不然也不會大老遠地跑新加坡來看他,可真沒想到他有女朋友了。我自我解嘲地笑著,喉嚨發緊,總算沒說陸裕晨半句壞話,我都被我的寬容大度感動得鼻子酸酸。琳達溫和地笑著說,我聽顧先生說你們是比賽贏了,拿了獎金過來旅遊的,單憑這一點,你就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陸裕晨還不一定配得起你呢。我故意很淺薄地說,我見不得帥哥,陸裕晨長得太帥了。琳達點點頭說,是很帥,除了帥學習也很刻苦,所以我挺喜歡他的,可現在我還在考察他。我肚腸裏酸水翻滾,還硬撐著來一句,我喜歡的人,差不到哪裏去的,你對陸裕晨好點。

繞一圈回到顧民生作畫的地方,顧民生向我們招招手,我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不用再說假話了。顧民生作了一副鋼筆素描,紙上有一片樹林,樹杆粗壯,樹上搭了一間間的木屋子。我說,你的麵前是海和船,怎麽畫出樹林和木屋來了?顧民生說,看到琳達她家這片海灘用船來當旅店我突然有了個想法,我一直覺得我們村裏的農家樂缺乏特色,剛才突然想到可以在樹林裏搭建木屋,樹是我們村的優勢,樹上搭建木屋就是優勢中的優勢,我要在村邊建起一片純自然生態的旅遊區域。我拿起顧民生的筆在屋頂上添加了橫七豎八的樹支,我說,加上這些樹支,屋子有鳥巢的感覺更美。顧民生說,想法真不錯!琳達在一旁拍起掌來說,好主意,我還第一次聽說到旅店建到樹上的呢,等你的策劃書出來,給我看看,說不定我們還有合作的機會,即使合作不成,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我一定盡力。琳達說這番話的時候,神情不像一個小女生了,顯出一種氣勢,果然是世家出身,也不知道陸裕晨前輩子積了什麽陰德,這輩子盡碰到能幫他的女人了。顧民生對琳達的表態倒也顯得不卑不亢,他說,一個旅遊景點隻要有好的理念,就不怕沒有遊客,歡迎大家來投資!我也不怕寒磣地說,反正我那十萬塊錢是投定了。

後來,我們三個到船上吃喝起來,大家喝了些酒水之後,話都不少,也不管別人聽不聽,一個音量賽一個的,都想讓對方聽自己說話。我可能是三個人當中喝酒喝得最多的一個,我不像顧民生那樣有遠大的目標,也不像琳達那樣有家世,又還失了戀,這五日新加坡之旅結束後我能做什麽呢?

天擦黑的時候琳達家的司機載我們離開,我不太記得當時的情形,應該是顧民生主動提出告辭的,我已經完全喪失一貫清醒的頭腦。臨別時琳達與我擁抱,她突然湊到我的耳邊說,對不起。那一會兒,我似乎是有些清醒過來——什麽情況,人家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呢,還是壓根不把這當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