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玩笑了幾句,臨到掛電話前,陳婉淩還是忍不住叮囑了一句:“碧玲,剛剛說到馬原的事情,是跟你開玩笑的,千萬別當真了,我怕傳出去對人家有影響。本來沒有的事,別到時還以為我是為了跟馬原,才跟仕民分開。”
劉碧玲說:“你別盡顧著擔心別人,多想想自己吧。”
劉碧玲最後這句話讓婉淩心裏有點不舒服,她隱隱感覺這句話裏麵透露了很多不好的訊息,一是可能她工作中將要麵對不少的麻煩,二是她的情感方麵還會遭受不少波折,三是馬原這個人……馬原這個人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人人都誇他有能力有魅力,都喜歡跟他接觸,同時又對他不以為然,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有爭議”的人?
陳婉淩跟王仕民解除婚約的消息在各部門傳開了,梅主席和王部長自然早有耳聞,婉淩想過是不是應該親自找到他們說明一下情況,消除一些不必要的誤會,可是每次想到要跟兩位長輩談論這個話題,未婚女青年陳婉淩的伶牙俐齒就變成了笨嘴拙舌,一個連貫的句子都組織不起來。她在廣電局上班,到大院來的時間少了,遇見梅主席和王部長的機會自然也少了,偶爾幾次在電梯間遇到,不管是梅主席還是王部長,臉上都是笑笑的,看不出有什麽不好的情緒。她就抱著一點僥幸的心理,希望二人對這件事情是不太在意的。
梅主席和王部長在不在意此事且當別論,其他在意這件事情的還大有人在。廣電局的另外兩個副局長,以前見了婉淩都是客客氣氣的,左一個“才女”,右一個“美女”的喊,這會兒卻隻幹巴巴地叫她“小陳”。局長的覺悟自然要比副局長高些,倒是一如既往地叫她“陳局長”,隻是同樣的三個字,同樣的聲音調子,聽起來卻怎麽也品咂不出曾經的親切與甜蜜。
白局長是很善於運用聲音的抑揚頓措以及斷句留白來表情達意的,他不鹹不淡地“哎”了一聲,然後埋頭整理桌上的文件。陳婉淩左右看看,整個會議室亂哄哄的,其他人都在陸續離開,離白局長最近的就是她,這個“哎”大概是衝著她來的。婉淩站在原地等著白勝鵬的吩咐,等了兩三分鍾,對方隻顧拿著幾頁散亂的文件紙翻過來掉過去的看,好像沒什麽話要說的樣子。婉淩再等了一會兒,估計沒事了,就夾好文件,準備離開。白勝鵬卻又說話了,仍是不緊不慢不鹹不淡的口氣,懶懶地喚了一聲“陳局長啊……”。婉淩敏捷的應答:“是。您有什麽吩咐?”婉淩的話像一支疾箭射在一堆棉花上,全不著力,且無一點聲息,就那麽默默地消解了。白勝鵬一邊翻看文件一邊往外走,婉淩不得不緊隨其後,以防他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半句話來。他們從會議室走出來,經過大辦公室以及兩位副局長辦公室,等於在廣電局全體成員眼皮子底下走了一遍。婉淩漸漸看出來,白勝鵬是在拉著她做展覽,展覽他對她的冷漠,也展覽他對王新剛的忠誠。她覺得可氣又可笑,停在原地不再跟上去,提高了音調問他:“白局長還有什麽事嗎?沒事的話我回辦公室去了。”白勝鵬才不緊不慢地說:“啊,這個,待會劉市長會過來檢查工作,你到那個什麽樓……”婉淩補充說:“醉仙樓。”白勝鵬翻了翻眼睛,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嗯嗯”了兩聲就走了。婉淩本想問一下都要點些什麽菜,喝什麽酒,但見他那個態度,又不想再問了,隻按原來在婦聯做辦公室主任時招待副市長的規格去辦。
安排接待一般是辦公室主任的工作,但白局長吩咐下來了,婉淩也不好推辭。劉副市長以前接觸過幾次,為人很是斯文客氣,頗有些儒家風範,婉淩倒是很願意招待他的。隻是她份內的工作不能丟,又要做這“非份”的工作,聽完劉市長的指示之後已經將近十一點了,這才匆匆趕往醉仙樓。有經驗的人都知道,安排這類飯局,沒有兩個小時是拿不下來的。不光要把菜點好,還要親自過目所有的原材料,以防領導大人吃到什麽不新鮮不幹淨的東西。
婉淩忙得口幹舌燥,手足錯位,剛把菜單定下來,白局長就領著一眾人等進了包間,叫人在廚下找到婉淩,問她是不是可以上菜了。婉淩回說至少還要一個小時。白局長的電話就追進來了,捏腔拿調地說:“陳局長,你怎麽搞的嘛?”婉淩知道此時縱有一千個理由一萬個理由,也是沒法跟他講理的,隻得說:“你們先打打撲克,很快的。”白勝鵬說:“打什麽撲克?我們劉市長這樣的好領導怎麽會打撲克呢?我白勝鵬也是從來不玩這一套的。”婉淩心想,你他媽在我麵前裝什麽裝啊,誰不知道你吃、喝、嫖、賭樣樣俱全?不過劉市長不打牌倒是眾所周知的,他這樣說,純粹是為了討好劉市長。白勝鵬又說:“那個,野生甲魚點了沒?”婉淩這才想起劉市長喜歡吃甲魚,連忙說:“點了點了。”白勝鵬說:“是不是野生的啊?”婉淩說:“我點的是野生的,隻是不知道他們的貨真不真。”白勝鵬說:“這樣,你叫他們抓一個過來看看。”“啊……”婉淩愣了一下,心想,你要看不會到廚房裏來看呀?不過這個話也隻能在心裏說說罷了,嘴裏還是很爽快地答應說,“好好,我讓他們抓過來。”婉淩匆忙叫來服務員,添了一道香辣野生甲魚,又讓他們到水箱裏挑了一個最新鮮的拿過包廂去看。
白勝鵬讓服務員把甲魚反放在地上,撕開一雙筷子去逗弄它,嘴裏念念有詞:“翻過來,翻過來,翻過來……”他亂戳亂捅了一陣,把筷子往地上一丟,直起腰來對服務員說:“假的。你這是塘裏養的。野生甲魚自己會翻身。你看它,我都快把它肚子紮破了,它動都不動一下。”兩個副局長附和說:“這個絕對不是野生的。野生甲魚靈活、有勁兒!你一把它翻過來,它就兩腿一撐,一下子就轉過身來了。”服務員分辨說:“這確實是野生的,可能人多把它給嚇著了。”“假的假的。”白勝鵬擺出一副“你不要跟我爭了”的神氣,揮揮手說,“叫你們經理去搞兩個真的過來,貴點兒沒關係,隻要鮮活就行。那個,陳局長,你給盯著點兒。照我這樣子,把它翻過來,拿筷子捅兩下。”白勝鵬伸出兩根手指做了個往前刺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