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淩站起來盛了一碗熱湯遞給白勝鵬說:“來,白局長,喝口湯,暖暖胃。”白勝鵬接過熱湯喝了一口,很享受地呼了一口氣,說:“酒可真不是好東西,還是喝湯舒服。”隔著繚繞的熱氣,陳婉淩看見白勝鵬臉上好象露出了溫熙的笑意,待她定睛去看時,那笑意又不見了。
關琳回來了,其他女孩也陸續落座了,和剛剛歡天喜地搶著往外擠的情形不同,眾人東一個西一個,拖拖遝遝的回到各自座位上,臉上竭力維持著自然的微笑,但是那笑容形同玻璃窗裏的塑料花,製作得再逼真也看得出假。關琳還想挽回什麽,裝出興高采烈的語調說:“吳書記真親民,一點架子都沒有,哦?”她這一“哦”是個提示音,提示大家跟她一起作假,但是大家已經跟著她吃了虧,再沒有人願意配合她的自作聰明。她這一“哦”就像一個跳高的人,跳到半空中,懸在那裏,沒法子落地。“來來來,白局長,多吃點菜。”關琳不得不自己尋找一個著陸點,“這椒鹽鵝不錯,真正的綠色食品。”白勝鵬“嗯嗯”兩聲答應著,夾了一塊放在碗裏,再不說什麽。其他人也不好再說什麽,包廂裏靜得跟考場上似的,隻聽見筷子偶爾碰撞在瓷碟上發出的叮噹聲。
由於太安靜,有人推開包廂時帶起的風聲居然驚了眾人一嚇,好幾個女孩嚇得哆嗦了一下,陳婉淩就在她們哆嗦一下的當口迅速地站了起來,對著來人朗聲叫了一聲:“吳書記。”
吳凡由市委辦公室主任引著,給大家敬酒來了。
吳書記在眾人倉惶起身的混亂中,滿麵春風地走進包廂,先對陳婉淩點了點頭,又向眾人一一點頭致意。吳書記對工作小組的成績給予了肯定,對工作小組的成員表示了感謝,對下一次的巡回看變化活動做出了展望,喝完了杯中以水代酒的“酒”,前後逗留不過一分鍾,就轉身預備離開。
自吳凡走進包廂的那一刻起,陳婉淩就一直在尋找與他對話的機會,可是在眾人七嘴八舌的奉承話中,實在很難找到插話的空隙。陳婉淩知道,對吳凡說這些司空見慣的奉承話是沒用的,吳書記是一個實幹家,這些虛偽的誇讚絲毫不能引起他的注意,要說就要說到他心坎裏去,要麽就幹脆什麽也別說。就在吳凡轉身要走的時候,場麵終於出現了片刻的安靜,陳婉淩立刻上前一步,中氣十足地叫了一聲“吳書記”。
吳凡停住腳步看著她,臉上帶著疑惑。市委辦主任甚至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覺得這女孩太不懂事,太不識相了。
陳婉淩顧不上去考慮市委辦主任的想法,端著滿滿一杯高度酒走到吳凡麵前說:“吳書記,天嶺的人民托我敬您一杯。”
天嶺是與艾城毗鄰的一個小縣城,吳凡到艾城當市委書記之前,就是在天嶺當市長。
婉淩說:“上個月我到天嶺做客,天嶺的老百姓至今都在承蒙吳書記的福澤。您在當地重點發展的旅遊業,現在正是開花結果的時候,百姓們都在摘您種下的果子吃呢!都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誰為老百姓謀求了實惠,解決了難題,老百姓就認誰!現在天嶺的百姓天天都想著您念著您呢,盼您有空能回去看看。他們聽說我是艾城人,讓我一定要找機會把他們的感激之情轉達給您,我說不光你們天嶺人想感謝吳書記,我們艾城人也同樣要感謝吳書記……”
陳婉淩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吐字歸音清晰有力,仿佛她所說出的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令人信服。吳書記聽得又是點頭又是搖頭,不過,不管他是點頭還是搖頭,眼睛裏始終帶著鼓勵的神情。這神情告訴陳婉淩,她說對了話,她可以繼續說下去。
俗話說“機會隻給有準備的人”, 陳婉淩早就對吳凡有所留心。說起來還是她剛到婦聯不久的時候,在一次活動中有幸近距離與吳書記接觸過一回,吳書記留給她的印象是儒雅中帶著些許強悍,讓人覺得親切又威嚴,她就在心裏琢磨吳書記的性格特征,從各個側麵打聽他的生平往事,了解他的興趣愛好,所以今天才能講出這樣一席讓吳凡喜笑顏開的話。
吳凡對陳婉淩有印象,和藹地笑看著她,說:“今天做工業園區的解說是你吧?講得很好,文采斐然。”
陳婉淩說:“是吳書記把艾城發展得好,我們才能講得好。”
吳凡點著頭說“好好”,又主動找話題和陳婉淩閑聊,問她是哪個單位的。
白勝鵬搶著答:“這是我們廣電局的副局長,小陳。”
吳凡說:“陳局長,不錯不錯,白局長部下人才濟濟嘛。”
陳婉淩借機說:“我們局裏準備做一個艾城宣傳片,吳書記把艾城建設得這麽好,我們有責任把這些好的方方麵麵展示給大家看。等吳書記有空的時候,我們想去向您匯報一下總體構想,聽取您的指示。”
“嗯……”吳凡猶豫了一下,還是爽快地答應了說,“好嘛好嘛。”
陳婉淩心頭一寬,不由得喜上眉梢,露出平時少見的小女兒情態,高興得跳著說:“謝謝吳書記。”
吳書記用父親般寬厚的眼神看著她笑了笑,又跟大家說了幾句客套話。市委辦主任及時把門打開,引著吳書記離開了。
吃完飯出來,婉淩沒上單位的車,一個人在淡淡的樹影下走著,她今天心情大好,很久沒有這樣揚眉吐氣的感覺了,壓在她心頭的那塊無形的大石頭稍微鬆動了一些,她覺得隻要再努把力,就可以把這塊石頭徹底的搬走了。她沒有醉,隻是有些微醺,但她張開雙臂以擁抱的姿勢輕輕跳躍著,並且輕輕哼起了一首老歌:
南風吻臉輕輕
飄過來花香濃
南風吻臉輕輕
星已稀月朦朧
剛唱了幾句,另一首歌曲的音樂跳出來打亂了她的歌聲,是她的手機鈴聲,梅豔芳的《似是故人來》,婉淩掏出手機一看,一個久違的號碼赫然跳入眼簾,她手上一抖,手機摔到地上,後蓋都給迸開了,但歌聲並未停止,反複複的唱著這淒豔情歌:
同是過路,同造過夢,本應是一對。
人在少年,夢中不覺,醒後要歸去。
三餐一宿,也共一雙,到底會是誰?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過去,總是最登對
……
婉淩恍恍惚惚的聽著,抬頭望向廣袤的夜空,夜空是一匹撒滿鑽石的黑絲絨,美得令人心碎,她的心就真的碎了,散落成細小的一片片,隨著幹冷的晚風飄向無邊的黑暗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