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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可怕的,人類產生一切恐懼感的終極原因皆來自於死亡。我們害怕黑暗、魔鬼、鮮血等等,皆因我們害怕死亡。一個活得健健康康的人要結束自己的生命,是需要無比巨大的勇氣的,而讓他產生這種可怕勇氣的原因,在他生命中占據的份量一定比這勇氣本身來得更為巨大,巨大到足以讓他刻服對於一切未知的、陰暗的、痛苦的恐懼。

從在夜色咖啡與吳小麗翻臉的那一刻起,劉江就在心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對於劉江來說,這個念頭來得很快,一絲一毫的猶豫和遲疑都沒有,當他的清名和生命擺放在一起任由挑選時,自殺的念頭就像一顆迅疾的子彈,呯地一聲射中了他的心髒。

劉江出身貧苦,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在劉江的印象中,家人經常受到村裏人的欺負。每次被人欺負了,父親都會教育他說:“你一定要好好讀書,以後當個大官,當了官就沒人敢欺負咱們了。”父親因為長期過著壓抑的生活,常常獨自一人在家喝悶酒。七歲那年的一天,劉江放學回家,一進門就看見父親倒在那張又破又舊的八仙桌下,手裏還捏著一個空酒瓶,桌子上的南瓜醬上爬滿了蒼蠅。那是劉江第一次麵對死亡,他沒有恐懼,也沒有過多的悲傷,隻是覺得,或者這樣對父親來說,是一種再好不過的解脫。父親沒了,寡母一人將他拉扯大,生活過得更為艱辛,但是母親從不抱怨命運的不公,她常教育劉江說:“寧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母親常說,世界上還是好人多。村裏那麽多惡霸欺淩他們,她從不放在心上,而僅有一回,一個老婆婆給小劉江吃了一塊餅,她就念了人家一世的好。劉江就是在這樣一個環境之下長大的,他繼承了母親身上的善良,也沾染了父親身上的悲觀,既疾惡如仇,又心慈手軟。

劉江看不起吳小麗,可他從沒想過要去恨她。當他決定麵對死亡時,也沒想過,這個惡果是由吳小麗造成的,如果自己要死,也不能輕饒了這個臭女人。他隻是覺得吳小麗不配做一個領導者,不能再讓她待在電視台台長的位置上。劉江花了幾個月時間,搜集了吳小麗不少罪證,如果他全部捅出去,恐怕吳小麗遠遠不是被撤個職這麽簡單。

吳小麗被撤了,劉江的心願也了了,接下來就該處置他自己了。他知道,如果再遲疑一步,吳小麗很可能會狗急跳牆,拿他們之間的醜事大做文章。吳小麗本就是個沒臉沒皮的人,這會兒職都被撤了,她就更加豁得出去了。

劉江死意已決,接下來就是怎麽死的問題。

中國最傳統的自殺方式就是上吊,劉江覺得這種死法太憋屈了,自己憋了一輩子了,難道臨死還要再憋一次?還是跳樓吧,跳樓痛快,啾地一聲,像一隻展翅的大鵬鳥,嘭地一下就什麽事兒都沒有了,幹脆利落。他這輩子最缺少的就是這種飛揚的快感,能在臨終前體驗一下,也算是一種補償。

跳樓的計劃定下來了,接下來就是上哪兒去跳的問題。艾城是個小縣城,高層建築不多。一般的居民房隻有七、八層,摔死的可能性較小,致殘的可能性較高,風險太大,不能選這種地方自殺。艾城最高的建築就是金星賓館,可那是領導聚餐的地方,死在那兒不合適。說不定死還沒死呢,又被哪個領導叫住了去喝兩杯,或者去辦什麽事,說不定一耽誤就是好幾天,想死也死不成了。再想想其他的高層建築,都是賓館啊酒店哪什麽的,都是他慣常出入的地方,難保不碰上熟人,就算跳樓之前不被攔下來,跳在半空中跟老朋友打個照麵也不好啊。看來跳樓的計劃行不通。

不能跳樓就跳河吧,這個念頭剛剛冒個頭,立刻就被劉江給否決了。劉江是在鄉下長大的,鄉下人最惡毒的咒罵就是說某某人“泡河”,這個“泡”字讀作第二聲,意思就是死了漂在河水上。劉江小時候常常看見一些死豬死狗漂在河麵上,被水泡得鼓脹鼓脹的,惡心得不得了。

想來想去折騰了一下午,劉江沒有死成。晚飯時間到了,他怕妻子擔心,就先回了家,在家接著再想。

胡豔做好了飯坐在餐桌邊等著。他們結婚幾十年,一直都是這樣的,劉江是個責任心很強的男人,如果不能回家吃飯,一定會事先打電話通知,如果沒打電話,不管多晚都一定會回來。做為妻子的胡豔,也是不管多晚都會餓著肚子等他。以前孩子在家時,胡豔就讓孩子先吃,她自己坐在餐桌邊看著,卻從不動一下筷子。孩子有時看不過去,就勸她說:“媽,你也先吃點吧,等爸爸回來,熱一下就可以了。”胡豔也餓得難受,可她從不先吃。她想,劉江之所以每次不回家吃飯都記著給她打電話,就是因為知道她會一直在家裏等著,而每次不管忙到多晚,隻要沒有應酬,劉江都會趕回家吃飯,也是因為他知道家裏有人在等著。丈夫從不像某些領導幹部那樣,把家庭當作旅館、飯店,從不因為要跟酒肉朋友聚餐而忽略家庭,就是因為真正能夠讓他感到溫暖的,還是這個家。前段時間因為跟吳小麗玩麻將,她是有些心野了。自從看到丈夫因為這個事情而經受那麽痛苦的精神折磨之後,胡豔內心愧疚不已,隻有對劉江更加的溫存,以補償曾經對他的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