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麵無表情地走進市政府辦公大樓,門口的守位客氣地跟他打招呼:“張局長,這麽晚還來加班啊?”

“加班。”張清簡單地說,“你們值夜班?辛苦。”

“習慣了,不辛苦。”

說話間,樓上下來一個女子。

幾個門衛又打招呼:“劉主任,忙完了?”

“啊……”劉碧玲遲疑了一下,“喲,忘了拿東西。”說著轉身就往樓上跑。

劉碧玲明明是看到了張清的,卻並不打招呼,就那麽自顧地跑開了。張清心裏總覺得異樣,覺得劉碧玲是看到他來了,這才又跑上樓去的。這樣想著,卻又覺得自己滑稽。劉碧玲看到他來了,為什麽要跑回去?完全沒有道理的事情嘛!他搖了搖頭,打消這個可笑的想法。

張清本沒什麽可辦理的公務,坐在辦公桌前隻是發愣。愣了一會兒,想到劉碧玲還在隔壁,就想過去跟她說說話。他很想問問她女人對於金錢的態度,不知她的想法跟孫梅梅是不是一樣的。應該不是一樣的吧,她那麽特別的一個人,不會像孫梅梅那麽庸俗。想到“庸俗”兩個字,張清心裏一陣內疚,自己居然用這樣的字眼來形容妻子,真是對不起她。把別的女人就看得雅若芝蘭,把自己的女人就看得俗氣無比,這不是那些酒色之徒貫有的想法嗎?自己怎麽就跟他們一樣了呢?張清甩了甩頭,努力驅散這非分之想。

坐了一會兒,張清心想著,劉碧玲該要走了吧,她不是上來拿個東西嗎,怎麽還不走?又坐了一會兒,他打開電腦搜到《三國演義》的在線閱讀網站,隨便點開一章進去,沒頭沒腦地讀了起來。讀了半天,總有兩三個小時的樣子,隔壁辦公室仍然白赤赤地亮著燈。張清就懷疑劉碧玲是不是在他沒留神的時候已經走了,忘了關門關燈,他就想走過去幫她把燈把門給關了,其實也是想探個究竟,看看她走了沒有。正這樣想著,卻聽到隔壁傳來女人輕微的咳嗽聲,她還在那裏,她沒有走,不知道在幹些什麽。十二點過後,溫度越來越低了,張清不得不關了門打開空調,偎在長沙發上半睡半醒地歪著。歪了一會兒,聽到隔壁傳來高跟鞋輕輕跺著地麵的聲音,想是劉碧玲還在那裏,冷得不行,跺著腳取暖呢!她在幹嘛?什麽事情這麽重要,非得趕晚上做完了?他一個大男人都冷得瑟縮,女孩子更是受不了。張清想脫了大衣給劉碧玲送過去,終究覺得不妥,還是老老實實繼續歪著。渾渾噩噩過了一夜,天邊終於泛起了蒙蒙的灰白,張清正想著看看劉碧玲走了沒有,隻聽得隔壁“呯”一聲響,似是關門聲,然後是女人急促的腳步聲。腳步聲細細密密,越來越遠,像一支動人的曲子,漸弱漸淡……張清偶發奇想:他和劉碧玲,也算是一起過了夜了。這樣想著,又暗自責備自己的無聊無恥。

攢了好幾個月,終於湊足了兩千二百塊錢,張清興衝衝拿著向妻子邀功。

“梅梅,你上回說的那件昵大衣,兩千二百塊的那一件,你說是什麽牌子的來著?”

“陽光海岸。”

“陽光海岸,好,咱們現在就去把它給擰回來。”張清有點賣弄地掏出錢在手裏搖了搖。

孫梅梅眼前一亮,撲上來搶了錢,手指在舌頭上醮了口水,唏嘩唏嘩數起來。

“一百、兩百、三百……四、五、六……真的!正好兩千二!”

孫梅梅數完,兩眼亮晶晶地盯著張清,盯了一會兒,又把錢翻個麵,唏嘩唏嘩再數一遍。

“沒錯!兩千二!咱們去買衣服吧!”孫梅梅激動得聲音都在抖了。

“好。我本來就是回來陪你買衣服的。”

兩人興衝衝跑到陽光海岸專賣店,櫥窗裏的模特兒早換了新的,轉眼冬去春來,模特兒的大波浪卷發都換成了淺栗色短發,昵大衣換成了輕薄的春衫。

孫梅梅眼裏的光芒一點一點熄滅,急切地在商店裏梭巡一遍,不見她夢寐以求的衣衫。

“賣掉了。”孫梅梅瞪著空洞的眼睛看著張清。

“也是,現在都沒人買冬裝了,收起來了也不一定,你問問服務員看。”

孫梅梅依言詢問服務員,服務員說早賣掉了,陽光海岸的衣服從來沒有存貨。

孫梅梅還不死心,又繞著商店搜尋了一遍,還是沒有。

“真的賣掉了。”孫梅梅徹底死心。

“賣掉了也好,現在也不是穿冬裝的時候,放在家裏還占地方,幹脆買件春秋衫去穿吧。”張清建議說。

孫梅梅眼睛裏燃起一點活力,重振旗鼓拉著模特身上的衣服看起來。

“哎,小姐,請問這件衣服多少錢?”孫梅梅看中一款淺綠色薄風衣。

“一千五。”

“這麽薄還這麽貴?”孫梅梅好像對這個價格很是氣憤似的。

“不貴了。這可是風衣哎!”

“有打折嗎?”

“這是新款,不打折。陽光海岸的衣服一般都不打折。”

“誰說的?你們去年什麽時候,不是還打七折嗎?”

“對不起,我想您可能記錯了,陽光海岸的衣服從來沒打過這麽低的折扣,除非是斷碼的。”

孫梅梅還想說什麽,張清拉了拉她說:“你要真喜歡的話就買下來吧,反正咱們的錢也夠了。”

孫梅梅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往另一件衣服看過去。

這是一身乳白色套裝,即輕且薄,小巧玲瓏的,很是可愛。孫梅梅一翻價碼牌,六百八,比綠風衣便宜多了,就叫服務員取來試穿。一邊穿一邊又問服務員:“這個打折嗎?”服務員仍是回答她新款不打折。她又問,如果和綠風衣一起買,打不打折?服務員說買多少都不打折。

小套裝很合體,孫梅梅穿上就舍不得脫下來了,服務員看她喜歡,就一勁兒唆使她買下。孫梅梅禁不住勸,眼冒紅光,咬咬牙說,買,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