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天蒙蒙亮,小鬧鍾指向6點10分,實在該起床了。平常這時,下麵街道上會傳來越來越熱鬧的市聲,但近日忽然冷寂起來了,喧嘩又被清靜取代。

任曉麗依然一動不動地躺著,她想讓身邊的丈夫多睡一會兒。她輕輕地從枕頭上側過頭去,端詳著莫雲超那張圓潤的臉。

他累了。睡得真香,攤手攤腳的,一副濃眉緊鎖的樣子,似乎連在睡夢中還想著什麽問題。37歲的人,頭發就謝了頂,額上有了歲月的印痕。昨天晚上,他做講課資料到10點多,沒讓她等得心煩意亂。

想到這裏,她甜蜜地笑了一下。她笑自己無聊。以前她一直是個獨立自強的女性,現在怎麽變成了一個以老公為中心的傻女人?隻要有他在,房間裏就淌滿了綿綿的愛意,仿佛連溫度都升高了幾度。

莫雲超在此時驀然睜開了眼,微微偏過頭,視線對上那閃閃發亮的眼神,情不自禁地親親妻子光潔的額頭,隨即翻身跳下床來,衝向衛生間。

任曉麗動作利索地炒青菜、煎雞蛋,老公昨天晚上就用鍋煲了五穀雜糧粥,今天早上正好吃。

“挺好吃,有了老婆,也有了口福!”他真會討她歡喜,他是發自內心的,像他那樣的人,是不會裝扮、做作,不會違心地取悅誰。

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的,任曉麗一臉滿足,她想著今晚要怎麽樣和他來一個浪漫的節目。

“老婆,上午有手術,我得早點去熟悉病人情況,晚上就回不來了,要值班——”莫雲超像平常一樣,有點不舍。

任曉麗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心情來了個180度大轉彎:“你,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了?”

“啊?”他想了想,忽然一拍腦門,“哎喲,我還真的忘了,今天是2月14號情人節!老婆,我可不喜歡過洋節,咱中國人要過中國的傳統節日,去年咱一塊兒過的七夕節,那會兒剛認識,現在想起來還很甜的。”

“我還想著今晚給彼此一個驚喜——”任曉麗像受了什麽委屈,說不出話來了。

莫雲超拍了拍她的肩頭,瞟了一眼鬧鍾,6點50分了,他一擰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院長為保護我們,帶頭值班兩天了——疫情當前,所有醫護人員都衝鋒在前,哪有躲在後麵做逃兵的!”

這話說得鏗鏘有力,是說給妻子聽,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聽到樓下車子開出去的聲音,任曉麗的心中五味雜陳。多年來,她聽著孟庭葦唱的 《沒有情人的情人節》,看著曬鮮花、曬禮物的朋友圈,越發襯托自己的形單影隻,心裏是怎樣一種落寞。豈料優雅地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後,多少次幻想期待的浪漫情人節又泡湯了。

唉,難道她還是個小姑娘,需要他來哄著嗎?一時半會兒,她還不能從那種炙熱的感覺裏清醒過來。腦海裏回**著他剛剛說的話,她應該為他感到自豪才對。在他身上有她之前向往的一切美好,真正的愛,何須刻意地營造、裝飾呢?

何況疫情之下,市場關閉,餐廳關門,電影撤檔,鮮花門店暫停營業,今年的情人節最不像情人節了。一轉念,她感覺釋懷了,其實隻要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天天都是情人節。

姚阿婆被護士董俏勤扶出了手術室,送回三樓1號病床。小貞護士給她連接上心電監護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值,彎下腰問道:

“阿婆,您現在血壓不高,有沒有眼睛疼、不舒服?”

“感覺眼睛有點脹脹的,不過跟兩天前相比,已經舒服很多了。”

小貞轉身忙碌去了。旁邊穿綠色毛衣的阿姨四五十歲的樣子,她有點不相信地說:

“媽,沒想到這家醫院服務這麽好,技術也好。問過別的醫院都不肯收,這兒這麽多病床空著,院長還親自為您一人服務。”

“那我們住得起嗎?最近菜、肉都漲價了。”

“媽,你操什麽心。醫院哪能隨意漲價的?那護士說,這兒比周圍醫院的花費要少,真的是這樣。”

“幸好我們去那邊做的什麽——都是好的,不連累他們。”

姚阿婆腦子清靈著呢。前天她接受了前房穿刺手術,劇痛緩解後,兒女陪著她去惠澤醫院,做核酸檢測。女兒因為要照顧母親,也一同做了。

黃旭做完手術在門診,隻來了一個男孩。他利用這空當在電腦上做學術報告用的幻燈片。莫雲超走了進來,邊說著邊坐下:“手術醫囑下了,阿婆狀態平穩。”

黃旭點了點頭:“我們眼科不關門,就是為那些急症的病患,像急性閉角型青光眼、視網膜動脈阻塞的病人,以免延誤他們的救治時機。”

“剛才和以前的同事聊過,他說那邊醫院的眼科、口腔科等都停診。除了抗疫的感染科、呼吸科,其他病區床位大多空著——還有一個細節,就是連外來人員維修設備,也要先做胸部CT,確定肺部沒有病變後,才允許進手術室。”莫雲超轉述了朋友說的話。

“救治病人第一,現在就算隻有一個病人也要守住。廈門眼科中心總院長黎院士帶頭堅持出診,華廈集團內多家醫院也是這麽做的。”黃旭說。

國內有五位國際眼科科學院院士,其中兩位就在廈門眼科中心。黎院士是我國現代玻璃體手術開拓者之一,被封為 “眼科四把刀”之首,在國際上享有 “玻切女王”的美譽。麵對這麽大的疫情,他們可不能缺席!

然而,莫雲超忍不住心想,我們為一些少數患者開診,必然是往裏墊錢,但賠也要開,這才是顛覆民眾認知與感人之處。

“當時病人家屬谘詢,並沒說他們村受封鎖。要是知道這樣,我也會……”那天是莫雲超接受谘詢的。

黃旭聽出他後麵想說的是什麽話,理正詞直地說:“這個時候我們不擔當,誰來擔當?病人信任我們,就不能把ta推走。雖然我們冒風險,但是為病人保住光明,這事兒很有意義。”

“受您熏陶,我們也把醫學當信仰,不忘使命和忠誠!——院長您手術精準度夠高的,病人房水引流的通道、虹膜周邊的切孔都處理精到。跟著您,不想進步都不行!”

“這是大量實操的結果。”

“我想學您的風格,把手術做得快、準、穩——可我心裏想要做快,操作起來反而不順手……”趁現在有餘暇,莫雲超坦然說出困擾自己的問題。

黃旭微微皺了皺眉頭,稍做思考後答道:“常言道,欲速則不達。你要讓自己專注於怎樣把手術做好,就按自己的節奏來,不要求快,不要被這想法困住……”

“在這裏手術,我們從不帶手機,不聊天,不分神,就是為了安全不出錯,追求完美。現在的企業可以去嚐試犯錯,然後找到正確的道路——但是在眼科行業,卻萬萬不可。無論一個醫生水平多麽高,如果受疲勞、分心等影響,在毫厘之間沒有穩住手,對病人就很危險。”莫雲超是眼科係碩士,有博學的文化素養,善於總結心得,以期提高自身臨床手術技能。

“治病救人,沒有容易二字。在國外,想成為一個醫生,首先你要做一定的義工量,這可以確定你是否有愛人之心,其實學醫本就是一件人文的事情,隻有人文素質提高了,才能用心打磨出一流的技術。”黃旭非常讚同技術與人文並重的觀念。

“您說得太好了!做醫生就得有一顆善良的心。就是因為這份愛人之心,我們才常常做公益,您本人曾獲海州市慈善工作先進個人。也正是因為這份善心,您在幾萬例手術中,都能牢牢穩住,這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莫雲超眼中閃過一抹感動。一台手術做好不難,四萬例手術都努力做好,那哪裏是花精力就能完成的?每一台手術所囊括的技術技巧和學識經驗,是局外人無法估量的。

黃旭輕輕歎了一聲。這當中傾注了多少心智和熱血,也許隻有自己最清楚,所有這些都是創業之路的必需。

莫雲超被招致麾下九個月來,深深為黃院長對待病人的那份嚴謹和真誠所打動,也目睹了無數患者複明和治愈後重新回到了生活的軌道。

他說起一台深入記憶的手術。那是兩年前,一位70多歲的老年患者,因糖尿病並發青光眼,莫雲超花了極大心思,給他做了手術,但效果並不好,反複多次補救均告失敗,不得已讓患者轉廈門眼科中心解決。

“當時我在手術和藥物方麵做了最大努力,但是症狀仍然難以控製,這是做醫生最痛苦的事……”莫雲超為此感到很 “喪”。

“臨**有一種非常難治的惡性青光眼,是由於房水倒流到眼睛的後部引起的,因沒有好的方法,最後導致失明。幾年前我遇到這樣的患者,悟出了七步聯合手術,打通眼睛的前後部,保住了他的視力。”

青光眼發病機理複雜,手術方法也隨著對其認知的發展而改進。黃旭向他講清原理,以及獨出心裁的技法,這比他看過的文獻所介紹的還要前進一步,需要一次性完成多部位的眼睛手術!莫雲超聽了之後被折服了。

“潛移默化,讓我受益匪淺。”莫雲超說著,忽然頓了一下,“瞧我這記性,又忘了。今天是情人節,您該回家好好休息,陪伴愛人。我們幾個輪著值班,您放心好了。”

前天,黃旭和方雪連著值班,負責病人的全部治療護理,盡量不讓其他員工插手。直到昨天下午近4點,姚阿婆的報告單才拿來,上麵顯示均為 “陰性”的結果,大家心裏才鬆了一口氣。黃旭再次給她放了房水。他讓方雪回家,自己繼續留下來,以備不虞。

這一次的交談,黃旭不由得聯想起多年前的一位碩士摯友,許多回憶突然湧上心頭,混雜著各種感觸,說不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