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11日,10位患者在安徽省宿州市立醫院接受白內障超聲乳化手術後,10個人全部發生綠膿杆菌感染,導致9人被迫摘除單側眼球,1人永遠失明的慘痛悲劇!給患者帶來了永遠無法彌補的創傷和病痛的折磨。此次醫療事故是宿州市立醫院管理混亂,與非醫療機構違法、違規合作,嚴重違反診療技術規範引起的後果嚴重、社會影響極壞的醫源性感染事故。”
眼科醫生辦公室內,挨挨擠擠地坐滿包括眼科門診功檢科、新輪轉入科的全體醫護人員。黃旭坐在朝南的主位,他一改平時溫和的語調,顯得嚴肅而沉重,每一個字如錘子般砸進在座39位醫護人員的心裏,溢**在20餘平方米的空氣裏,每人臉上都現出凝重之色。
“前車可鑒!醫院內感染與每一位職工密切相關,一個環節、一個操作的疏忽都可能引起不良的後果。今天下午我講課的題目是 ‘眼科手術感染危險因素分析及預防與控製’——”
每兩周一次的例行學習,於周五下午下班後進行,按年資深淺由每位醫生輪流講課。此次講授的主旨是為了建立 “院感管理眼科文化”,黃旭做了一番準備。平常他講專業知識,不用教科書就講得精熟生動。
“眼科患者以手術病例居多,占90%以上,眼部解剖結構的特殊性複雜性,造成醫源性感染的因素較多,引起眼內炎,導致嚴重後果。眼科手術中常見的危險因素有:一是醫護人員的無菌技術執行不規範,二是眼科手術中的植入物品管理不夠規範……”
40分鍾的課程內涵豐富,把枯燥的內容講得明白、到位。最後總結時,多數人露出一副了然於心的眼神。不一會兒,大家各自散開了。黃旭把資料放回抽屜,就匆匆往家趕,今晚他和藍海有約。
岱江公園有一座美麗的人工湖,它像一顆翠綠的寶石鑲嵌在岱江城區北麵。一萬多平方米的水域四周綠樹草坪環繞,與公園遊廊、噴泉假山、亭台樓榭等相映生輝,湖景園景自然交融,相得益彰,是岱江城區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公園主入口的廣場上,花壇裏開滿了姹紫嫣紅的鮮花,兩旁是廣闊草地,吸引著市民來此休閑遊覽。尤其是在夏季夜晚,許多人齊聚在廣場,跳起流行的廣場舞;前方噴水池中噴出各式各樣的水柱,應和著旋律跳起了**的探戈;孩子們樂在其中戲耍娛樂……一派活力無限、歡樂不斷的盛世景象。
現在8月已近尾聲,遲夏還未盡,白天陽光依然強烈,早晚微涼快。藍海吃過晚飯後,獨自走出家門,黃旭早已與他約好去那公園散步,今晚難得閑暇湊在一起,這或許將是他們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同步漫遊湖邊。
藍海受傷出院後繼續在家休養了一個月,暴徒雖被 “繩之以法”,卻不受羈押,其實際懲戒效果甚微。醫院版的 “秀才遇到兵”,有冤屈難以伸張,隻有打碎了牙往肚裏咽。
過去的純真和隨性不再,藍海比以前成熟冷靜多了。可黃旭看出,他埋頭工作的背後,依然藏著非常巨大的心理陰影,黃旭早想約他出來好好聊聊,幫助他走出情緒窪地。
平常他們是醫院最忙碌的醫生,近年來,科室年手術量2000多台,黃旭他們就完成600多台。他們對患者是那麽盡心盡責,對技術那麽追求完美,對他們來說,一同漫步公園湖邊是一種奢侈的享受。
藍海從青年路穿過中山路,走向解放路的盡頭,立在橘黃的路燈下。這時,黃旭正快步朝公園走來,他們相互揮手致意,微笑會合後,放慢腳步踱向公園的東側。
人工湖的東麵挺立著許多碧玉似的荷葉,襯托著零星開放卓爾不群的荷花,岸邊有幾株娉婷的垂柳,遠處有幾叢纖細的蘆葦,小鳥在樹叢中呢喃,洋溢的詩情畫意觸手可及。
這裏距離公園主入口500多米遠,景致清幽而純淨,沒有熱鬧的感覺,兩人感到與現實工作短暫分離的暢快。晚風悠悠地吹來,拂過清波粼粼的湖麵,拂過一片片翡翠傘,拂過兩位醫者的衣角和心扉。
暗藍的天穹沒有明月懸掛,迷離的星光在夜靄中閃現,高高的路燈散發疲乏的光芒。兩人沿著湖邊的小路閑步,在一條長椅上坐下。
黃旭緩緩張開兩臂,深深呼吸一口氣,花草木的清香混合著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似乎整個人與這片土地融合在一起了。
“小時候,父親會挑幾片蘆葦葉,折出一隻葉哨,吹出好聽的聲音……他說,蘆葦可以編籃子、做藥材,渾身是寶……”麵前飄**的蘆葦,引懷思緒,勾起黃旭的童年回憶。
“蘆葦生命力極強,隻要有水的地方,它都能生長。”飄逸靈性,默默奉獻,蘆葦的精神早已融進他們的骨血。
“思想家說,人是一棵會思想的蘆葦。”不愧是名校出來的,藍海張口就來哲理名句,“可是,正是因為會思想,才把自己帶入不堪的境地!”
“我們都要學會與自己和解——”黃旭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要平靜放下……你看,眼前這些荷花、蘆葦等在此的開放存在,不就是教會我們要回歸平靜嗎?”
五個月前,藍海在夜間看診被暴力傷害,他的內心曾經曆了一場海嘯。直到現在,這種痛楚的感受還會像怪獸一般吞噬著他的心。
黃旭是老師,更是摯友,現時單獨麵對他,藍海可以無須堅強,可以卸下外殼,以心交心,他要傾倒淤積胸口的苦痛,他幾乎是喊著說:
“有的人心懷叵測!我看到了他人嘴角嘲諷的笑意,您知道我是什麽感受嗎?那一刻,我的心再次被刺得流了血,所有的委屈、侮辱、憤恨、慘痛一齊湧進我的胸膛,我都難受得快要窒息了!”
黃旭以理解一切包容一切的表情注視著藍海掙紮的麵龐,輕輕握過他的手,他懂得身體的創傷可以慢慢痊愈,但心靈的創傷卻無論如何都難以撫平,他思考著如何撫慰藍海。
“別再為這事兒擰巴了!我看過一個報道,說去年近6000名醫務人員被打傷。同行們說,現在看診時都要防著,小心遭受對方襲擊——其實,這個事件受傷的不僅是你個人的身心,更是我們醫生這個職業的尊嚴,我們的心都傷透了……
“經曆了慘痛,我們應該更深刻地理解醫學與人生——跋涉在醫路上,不摔跟頭、不碰個頭破血流、不遭遇不幸和苦痛,怎能練出鋼筋鐵骨,怎能成長為出眾的醫學人才呢?作為有骨氣、有抱負、有事業**的人,應該把傷痛轉化成奮發的力量!”
俊逸的臉龐在朦朧燈光的映照下,充滿浩然正氣和堅韌向上的精神,黃旭停頓了一會兒,接著緩緩而動情地說:
“當麵對渴望救助的眼睛,我們能做的是——盡己所能伸出援手,無愧於 ‘光明天使’的稱號。為此,我們要付出幾倍的努力,因為眼科專業特別精深,需要內外兼修。你是眼科學碩士,與其糾結過去,不如加倍堅強,提升技術,成長為眼科某領域的佼佼者。”
黃旭的目光顯得非常深邃,非常堅定,裏麵閃著一種熱烈的光芒。這束光照到藍海的心坎裏,包裹溫暖著他的心房,漸漸令他獲取一度被澆滅的熱情和力量,他臉上露出感懷的神情:
“非常感謝您對我的教導關懷,我曉得您是這麽說,也一直是這麽做的。您給我們講中山眼科教授的德行我都銘記在心。您真心傳授技巧,我隻能跟著您上手術。
“您讓我看到人性光輝的一麵,可是有人卻讓我看到陰冷的一麵。比如,我很想學習準分子激光手術,有人卻不允許我們做,怎麽能抑製我們學習的興頭和成長呢?難怪許淑琦、鄭睿鵬都走了。”
許淑琦在眼科工作了十三年,鄭睿鵬工作未滿四年。三年前,兩位相繼調往新成立的公立醫院。
羅曼羅蘭曾說:“世界上隻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認清生活真相後,依舊熱愛生活。”
藍海心情起伏,難道自己被惡人踐踏後就任由命運擺布?當然不能,沒有人能阻止自己堂堂正正地站起來!那今後又何必再揭開傷疤感知傷痛呢……一番內心交戰後,他迎著黃旭投來的關切目光,沉吟道:
“是的,不管多大的難,我們都要勇敢地走下去。在 ‘逢高踩低’的環境中,我們穩如青山,一心鑽研——可是,我多想離開這憋屈的地方,換一個環境,尋求更好的發展,重獲新生!”
他這樣說出自己的想法後,倒覺得心裏平靜了很多。
或許每個人的心中都住著一個少年,篤定地去尋求更好的發展。黃旭重重地歎了一口氣道:
“人生路上,聚散隨緣。我期望你學得一身功夫,在眼科事業中走得更遠……”
藍海心裏泛起一絲絲不舍。忽然他話頭一轉,用半是促狹半是向往的語氣道:“老實說,假如我有您一樣拔尖兒的技術,我定會自己開辟一方天地,實現更有意義的人生!”
黃旭淡淡一笑,他們誰也沒想到,藍海不經意的一句豪邁話語,竟預示了他今後人生道路的方向。
“無限心中不平事,一宵清話又成空!”藍海念出了這兩句詩來。那些殘存的苦痛、怨艾都在這晚風中吹**到消散,化為一股精神之光照耀未來的漫漫醫路。
世界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
溫柔的蘆葦在前方含笑而立。這素潔高雅的蘆葦花、瘦瘦直立的莖稈,無聲地向他們昭示著真正的傲人風骨:
纖細的身姿中掙紮著不屈的靈魂,柔弱的外表下蘊含著無窮的韌性!——這正是對他們精神氣韻的生動寫照。
大自然的靈性帶給他們撫慰和啟示,他們各自沉浸在難言而深刻的思緒裏,感到源自靈魂深處的感動溢滿周身……
夜漸漸地深了,他們從生命的詩意裏折回現實,匆匆沿來時的路返回道別,明天等待他們的又將是繁忙而理性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