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四月,小城的櫻花依舊開得絢爛,薇妮的演唱會選在了櫻花開得最漂亮的龍山公園。夜晚九點,有朗月當空,月光下的一樹樹繁花有一種別樣清麗的美。薇妮穿了一件粉白色的公主裙,就像當夜最動人的一朵雪櫻。歌迷們齊聲尖叫,喚著她的名字。她唱:“春風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沒見過你的人不會明了……”

程葵安的眼淚沒來由地掉下來,二十多歲的大男人擠在人群裏,拚命地搖晃著手裏的熒光棒,他跟著歌迷們喊她的名字:“薇妮!薇妮!”喊得嗓子都疼了起來。他看見台上的薇妮向他招手,是的,她終於看見他了,他穿過人群,想要爬上晶瑩剔透的玻璃舞台。可是,春夜的寒涼令台麵也泛著冷氣,他手下一滑,整個人笨笨地摔了下去。然後,他隻覺得小腿火辣辣地疼了起來。

程葵安忍著疼睜開眼,眼前卻是卓婭的臉,卓婭眼圈紅紅地盯著他:“程葵安,你夢裏又在喊她的名字。”

原來隻是一場夢。程葵安悵然地望著天花板,此際的他不過是躺在小小寓所的**。他留戀著夢裏的情景,若不是卓婭狠狠地拔他的腿毛,他一定可以把那個夢繼續下去。可是……繼續下去又怎樣呢?薇妮,我們繼續下去又怎樣呢?

一

十七歲,程葵安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錦北高中,而且成績進入了全市前五十名,這在東瓦窯是一件大事。東瓦窯是小城最後一片尚未開發改建的平房區,住戶多是小生意人和舊廠礦的老職工。平民區裏出了這樣一個狀元郎,街坊鄰居們聊起天來都覺得麵上沾光。

初秋的早晨,程葵安在胡同口的小吃攤上吃小餛飩,不時有人來打招呼:“葵安啊,好好學,爭取考清華。”程葵安往往也不知道對方名姓,便握著湯匙禮貌地笑笑,笑容溫和又謙遜。其實,這個小吃攤上穿錦北高中校衫的不僅僅是程葵安一個人,他早就注意到,那個梳馬尾辮的女生總是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背影高高瘦瘦的,顯得身上那件校衫異常的肥大。

葵安不善於與女生搭訕,女生似乎也無心與他相識,因此,大半年過去,他們依然是陌生人。在偌大的錦北高中,他根本分辨不出那個瘦削的背影。程葵安彼時的人生隻有一件事,好好讀書,考個重點。這是程爸的心願,程爸是落榜的高考生,因此一輩子隻得在車間撮煤,最後落得個下崗的結局。

四月,小城的櫻花一樹樹地開了。葵安喜歡挑一條滿是櫻花的小路去上學,雖然繞些遠,但是有花香環繞,從東瓦窯騎到錦北高中的一路,葵安的肩頭覆滿了粉白的落英。

“程葵安。”

葵安正不急不緩地踏車而行,忽然聽得有人喚他的名字。他停下來,單腳點地,回頭望,但見路旁的櫻樹下一個女生正蹲在腳踏車前向他求助。他仔細想,似乎是不認識她的。

“需要幫忙?”葵安說著將腳踏車掉頭。

“鏈子斷了。”她抬頭,好純淨的一雙眼睛。

葵安低下身看了看,確實是斷了鏈子,這個恐怕是葵安無能為力的事。他聳肩:“沒有工具怕是修不好。”

女生歎口氣:“你再看看吧,都說你聰明。”

少頃,葵安抬頭:“我試一下……”話音未落,卻見女生早已騎著他的車子走出了一段距離。

“喂!”他沒好氣地喊。

她卻回頭笑:“程葵安,不好意思,今天我值日,不能遲到哦。”她壞壞一笑的樣子就像隻狡猾的小狐狸。有風過,一樹的櫻花紛紛飛下,落在她的眉角發間。

程葵安的心忽然咚咚跳起來,像春日裏河流融化的聲音。他看著她穿肥大校衫的背影,忽然想起來,她是小吃攤上脈脈不得語的女生。

“你叫什麽名字啊?”眼見得她走得遠了,他才想起追問這一聲。

“陳薇妮。”遙遠的聲音剛剛傳過來,便被溫潤的南風吹散了。

二

當年秋天,程葵安出人意料地報了文科班,這讓程爸大為惱火,誰都知道葵安理科更優越。唯獨陳薇妮很高興,他與她分到了同一個班級,以後借他的筆記更方便。

自從春天相識,他們便常常一路同行,無數個晨與昏,在那條長滿櫻樹的秘密小路上,有她輕淺的歌聲,有他朗朗的笑聲。在人前,薇妮也不掩飾與葵安的親近,她大聲地說:“葵安,你中午幫我打一份宮保雞丁好不好?”“葵安,肩膀好酸啊,幫我背書包吧。”“葵安,物理筆記要第一個借給我啊。”

班裏的男生們無不羨慕加嫉妒,漂亮又清純的校花陳薇妮怎麽會與葵安打成一片,他不過頭腦略略聰明而已。陳薇妮是一朵準時盛開的花,十七八歲,已經展露了青春最好的容顏。漂亮女生有權利驕傲,她對班裏其他男生不理不睬,唯獨隻笑給葵安。他們不嫉妒才怪。

隻是,除了程葵安以外再沒有人知道,公主一樣的薇妮並不是住在水晶宮殿裏的。她是小吃攤主人的女兒,住在擁擠的舊房子裏,泛黃的牆壁上貼著卷了邊的報紙,小倉房裏堆滿了低價的麵粉和食用油,下雨天要提著褲管才能走進泥濘的公共廁所,冬天自來水管裏流出的水凍得人牙齒打架……她隻是個灰姑娘而已,靠自費擠進了錦北高中,花掉了家裏一大筆錢。

灰姑娘總是做著遇見王子的夢,王子自然不是程葵安。那年冬天,薇妮忽然不再與葵安同行,她總是匆匆忙忙地吞幾口小餛飩,然後背著書包就跑出去。葵安悄悄跟在後麵,眼見著她拐進臨近的高檔社區,然後繞一圈再出去,騎出十幾米遠,便會有一輛白色的奔馳從後麵開過來,有人搖下車窗喊:“陳薇妮,你也住這裏嗎?”薇妮笑著說:“是呢,好巧啊。”

羅嘉橋是薇妮選中的王子,他是一個月前轉來的插班生,據說他有四分之一的歐洲血統,難怪一張臉那麽俊朗。薇妮看羅嘉橋的時候,眼睛裏出現的光芒是葵安從未見過的,那光芒反倒把葵安的心照得黯然了。

那年冬天下了幾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薇妮爸爸大清早仍忙碌在小吃攤裏,可是天太冷了,哪有人願意躲在塑料棚子裏吃早餐。葵安和程爸掀開厚棉布門簾,照例在老位置上坐下來。生意不好,這個跛腳的中年男人向程爸抱怨:“重點高中的消費就是高,薇妮一個月的學雜費就要一千多塊。”程爸狐疑地看看葵安,剛要開口,便被葵安手疾眼快地拖出了小吃攤。

葵安知道薇妮的錢都花在了哪裏。她校衫裏麵穿著的再不是普通的白襯衫,她頭上的發卡再不是路邊店裏的便宜貨,哪怕是她身上的一枚紐扣,也一定要有驕傲的出處。薇妮瘋狂地開始迷戀那些品牌貨。葵安知道這一切必定和坐奔馳車的羅嘉橋有關係。

他勸她:“薇妮,你不用名牌也一樣漂亮啊!”他的話還沒說完,薇妮就打斷他,她臉上的表情甚至讓他有些恐懼,她說:“我就是想過精致的生活,連任何小小的細節都不能放過。我不要再做假扮的公主。”

葵安撇撇嘴,他骨子裏的自卑洶湧地冒了出來。他想說,薇妮你可不可以把腳步放慢一些;他想說,薇妮我會慢慢給你蓋一座宮殿。可是,所有的話他都沒有勇氣說出口,或者,已經來不及說出口。

第二年春天,有人看見薇妮坐進了羅嘉橋家的奔馳車。那年的櫻花開得格外寂寞。

三

羅嘉橋的生日邀請了班裏很多人,葵安也在被邀之列,他禮貌地拒絕,原因很合理:高考在即,需要惜時如金。說了不去,可是一整天卻如坐針氈,因為猜到薇妮必定會是那場Party的女主角。

黃昏的最後一抹光剛剛消失,薇妮卻打來電話找葵安,聽聲音是十萬火急:“葵安,借我六百塊錢。”葵安急忙揣了銀行卡跑出家門。見麵的地址薇妮交代得不清楚,害得葵安在商場裏找來找去,最後終於在內衣館發現了公主薇妮。她當然是精心打扮過的,抬頭看葵安的時候,塗著睫毛膏的長睫毛忽閃忽閃的。

“我就知道你平時節約,一定有攢零用錢。”她的笑那麽無邪。

“你要那麽多錢做什麽?”葵安掏出銀行卡。

“一會兒要去參加嘉橋的生日Party,就算是……準備禮物吧。”薇妮思忖了片刻,臉兀自紅了,她猶豫了一下:“我恐怕要遲些才能還你錢。”說完,薇妮接過銀行卡轉身遞給店員。

兩分鍾後,薇妮把一個紙袋子遞給葵安:“先放在你那裏,晚一些我去你家取。”說完,急匆匆地就走了。

葵安打開袋子,臉刷地紅了,那是一套純白色的舊內衣,樸素又幹淨。他疑惑地問店員:“剛剛那個女生買的是什麽?”

“那一套。”店員指指身旁的模型,那是這個專櫃最貴、最精致的一套內衣,蜜桃底色綴著輕薄的蕾絲花邊,薇妮直接穿在了身上。葵安微愣,幾秒鍾之後方才反應過來,難道,陳薇妮這個膽大包天的女生是要把自己當成一件生日禮物嗎?

葵安的手指顫抖起來。

晚上八點一刻,葵安在一片歡笑聲中推開了KTV包房的門,薇妮正唱到那一句:“春風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沒見過你的人不會明了。”她轉頭看見他,笑著招招手,繼續跟著旋律走:“是鬼迷了心竅也好,是前生的約定也好……”然後羅嘉橋起身迎了過來,羅嘉橋熱情地拍拍葵安的肩膀:“程葵安,你真給麵子,夠意思,來,唱首歌吧。”

高考之前,似乎大家都想放鬆一下情緒,直讚羅嘉橋的這個Party開得真是時候,於是氣氛更熱烈。直到羅嘉橋邀請的外校朋友過來,其中一個女生看著薇妮怔了怔,然後說:“哎,我見過你,你爸爸炸的油條真是好吃呢!我外婆家就在你們家小吃攤旁邊。”

即便包房內燈光昏暗,葵安也仿佛看到了薇妮漲紅的臉頰。果然,有不合宜的人說起了冷嘲熱諷的話。羅嘉橋轉頭看薇妮,薇妮起身跑出去,羅嘉橋尷尬地坐直身體,反倒是葵安在眾目睽睽之下追了出去。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像他的手一樣涼。

“薇妮,我們回家吧。”葵安說。

薇妮抹抹眼淚,甩開葵安的手:“程葵安,離我遠一點。”她盯著他的眼睛,“不要喜歡我,我們永遠不可能的,因為你永遠都會讓我記得我們共有的貧窮。”

葵安訥訥的,眼看著薇妮走回KTV的大門前蹲下。幾分鍾之後,羅嘉橋到底追了出來,他拉起薇妮,兩人擁抱在一起。他看見羅嘉橋溫柔地撫摸薇妮的頭發,而薇妮的臉上悄然露出一抹小狐狸一樣的笑。葵安遠遠地歎了口氣。

那天夜裏,葵安一直沒睡,他抱著裝舊內衣的袋子趴在窗前。直到淩晨三點,他看見薇妮的窗口亮起了橘黃的燈光,葵安想起那件蜜桃色的內衣,哭出聲來。

四

沒有人知道程葵安為什麽拒絕了北京某所大學的保送,而執意要考到重慶來。程爸說重慶有什麽好呢,吃不完的辣椒,起不完的霧。程爸為此很生氣,程爸說或者我們把家裏的錢湊一湊送你出國吧。那時候,東瓦窯已經有了要拆遷的消息,葵安家可以得到一大筆拆遷費。

葵安不想出國,他隻想留在重慶。薇妮也考到了重慶,可是大一的這一年,他們幾乎沒有見過麵。自從羅嘉橋的生日之後,葵安覺得薇妮沉默了很多,確切地說是薇妮和葵安之間疏遠了很多。

偶爾,葵安會給薇妮發條短信,薇妮的回應淡淡的。校友錄裏有羅嘉橋發上來的新照片,這小子站在伯明翰大學的校園裏,意氣風發。羅嘉橋公開在校友錄裏留言:薇妮,你好嗎?大家嘻嘻哈哈地說你們私下相思就好,幹嗎這麽露骨。

聽說,薇妮在忙著參加一個歌唱選秀。果然,大二那年的冬天,薇妮來學校找葵安,葵安帶薇妮去食堂吃中飯,薇妮仍像從前一樣笑,薇妮說:“呀,你們學校真大,連食堂都比我們學校的大幾倍,葵安,我要吃宮保雞丁。”葵安笑著點頭,心裏那條河流又奔湧起來。

他帶她在校園裏轉悠,遇到相熟的人,人家就眨眼睛對葵安笑,好像都知道那是葵安的女朋友似的。難怪別人會誤會,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床頭貼著一張女生的照片,那女生青春美好,笑顏有如朝露。

“葵安,你可別再讓別人誤會了,以後我都不敢來了,你還是快找個女朋友吧。”薇妮打趣。

葵安撓撓頭,他想說:“如果有第二個陳薇妮,我一定請她做女友。”隻是,他一向缺少的就是勇氣。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正經話:“說吧,你今天為什麽來,從一見麵就知道你心裏有事。”

果然,薇妮收起笑容:“你能借我十萬元錢嗎?”葵安倒吸一口氣。

“我認識了一個電視台的副導演,他答應幫我進入前十名,但是,需要錢。”薇妮的眼睛裏再度閃爍起光芒,那光芒仍讓葵安覺得黯然,卻又欲罷不能。

“薇妮,你想當明星?”

“光彩熠熠,眾人仰望,有什麽不好?”她說話的時候臉上總有驕傲的小模樣。

“好,我想想辦法。”

程葵安能有什麽好辦法呢!生平第一次和程爸說了謊,他說想要辦理留學手續,需要十萬元錢。家裏僅有的十萬元拆遷賠償金,是程爸存起來要為他將來結婚買房用的。但是,若用在學業上,程爸絕不猶豫。

收到那筆錢,薇妮執意要打借條給葵安,葵安擺擺手:“算了,怎麽會信不過你。”

即便她說世界上最殘忍的謊話給他,他也會堅定地去相信。程葵安知道自己的心,在那年四月,已經毫無保留地交付給了那個笑容最燦爛的女生。

能怎麽辦呢?總有些習慣,我們戒不掉,比如傻傻地去愛一個人,鬼迷心竅。

五

電視裏還未見那個叫陳薇妮的選手有多出名,C大的校園裏,程葵安已經人人皆知,甚至敬而遠之。誰能料到文質彬彬的程葵安竟然成了某檔選秀類節目的粉絲,逢人便懇請人家用手機為一個叫陳薇妮的選手投票。

那日在校內的人工湖畔,葵安攔住穿白球鞋的女生,請她為薇妮奉獻一條短信。對方看了看葵安,忽然問:“陳薇妮是你女朋友嗎?”葵安搖頭。“那你有女朋友嗎?”葵安苦笑。那女生歎口氣,把手機遞給葵安,忽然又警覺地伸出手:“先把你的手機給我,不然我怎知你是不是想騙走我的手機。”

這樣的態度算是好的。葵安請求別人投票時,得到的拒絕與聽到的嘲諷足以湮沒他的自尊心。於是,葵安乖乖地與女生交換手機,他正低頭發短信,女生的手機卻響了,來電顯示恰是自己的號碼。葵安抬頭,女生正狡黠地對他笑,女生把手機塞給他:“記住了,程葵安,那是我的號碼,我叫秦卓婭,我喜歡你。”

說完,女生掉頭就走。隻剩下葵安呆呆地站在湖畔,半晌緩不過神來。他從來不知道,對人告白可以這樣幹淨利落。葵安竟深深地羨慕起這個叫秦卓婭的女生。愛一個人是一回事,而把愛送到對方心裏,又是另一回事。

葵安有俊朗的眉眼,有清透的靈魂,自然也會有女生鍾愛他,隻是,他的心沒有位置騰出來。

之後當然會再遇見秦卓婭,葵安也不能裝作若無其事,每次都要硬著頭皮迎接對方粲然的笑臉,仿佛靦腆的寧采臣遇見了活潑的聶小倩。

那個周末,葵安照例守著網絡看薇妮那檔節目的在線直播,出乎他意料的是,薇妮在第一輪中就被PASS掉了。看著視頻裏薇妮紅紅的眼圈,葵安茫然無措,不是說必定會進前十名的嗎?葵安打薇妮的電話,關機。

第二日,還不待葵安去找薇妮,便有很多人找到了葵安。

“聽說你是陳薇妮的男朋友,她跑了,她的錢是不是你來還?”他們咄咄逼人地問。

葵安不知所以。原來,薇妮不隻向他借了十萬元,零零散散地她還從同學那裏借了大概有五萬元。薇妮自然是上了電視台副導演的當,白白地被人騙走了二十萬元,她一聲不響地辦了休學手續,再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所有被借過錢的人都來找葵安,他們才不信他與她沒關係,如果隻是普通朋友他怎麽會那麽盡心地為她拉選票。葵安百口莫辯。

大概半個月之後,葵安收到一封沒有地址的信,大大的A4紙上隻有一句話:葵安,你的錢我會還給你。薇妮。

葵安坐在暗夜的籃球場上,手指間夾著一支煙。

“程葵安你這個人真是夠悶啊。”有人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來。葵安不說話,狠狠地吸了一口煙。他聽出那是秦卓婭的聲音。

“不過也沒辦法,喜歡一個人也是沒來由的事。陳薇妮真是笨,那麽好的一份愛都視而不見。”秦卓婭伸手搶過葵安的煙,用力地吹了一下,小小的煙火明滅閃爍。

“黑夜的石頭/在天空它們便是/璀璨的群星/你不會看見。是西川的詩,我最喜歡的一句,和你很配吧。”秦卓婭咯咯笑起來。葵安轉頭,忽然覺得她壞壞的笑容就像那一年櫻樹下的薇妮。

“程葵安,我不想做黑夜的石頭,我想做一顆明亮的星,隻為你閃爍的星,我希望,我的光芒被你看見。”卓婭收起笑容,那樣認真。

葵安一時呆住了,他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卓婭的手,她的指尖真溫暖。

六

薇妮許久沒有音信,葵安的謊言卻是再也藏不住。程爸知道葵安留學是假之後急火攻心住進了醫院,醫生說程爸的心髒搭橋手術至少需要十萬元,程媽翻著家裏的存折想不出辦法。葵安既內疚又無能為力,隻得拚了小命接那些廉價的兼差做,編一夜的程序也賺不到程爸一天的醫療費。

卓婭心疼地摸著他瘦下去的臉頰:“葵安,去找陳薇妮吧,她男朋友不是很有錢嗎?”雖然眼看著葵安的臉色暗下來,卓婭仍舊把話說完,“她欠你的錢終究是要還的,不是嗎?”

葵安確實沒有第二個選擇。

聽說羅嘉橋剛剛回國度暑假,薇妮必是和他在一起。葵安硬著頭皮去找羅嘉橋,敲開門,果然,地上有一雙水晶跟的白色涼鞋。葵安的心又慌了,見到薇妮要怎樣說呢?千裏迢迢地追回小城,隻為了討要十萬元?他說不出口,亦不想說出口。

葵安的心怦怦地跳起來,羅嘉橋熱情地引他進客廳。一抬頭,葵安卻愣了,沙發上坐著的女子並不是薇妮。羅嘉橋及時介紹:“這是我女朋友,也在英國留學。”葵安並不知道薇妮與羅嘉橋幾時有了感情的變故,班裏的同學也沒有人知道。

“我們高考之前就分開了,嗨,少不更事,本來也不當真的,何況,我母親不同意我們來往,你知道,她嘛,生意人,虛榮慣了,她不喜歡薇妮的家世。”送葵安下樓時,羅嘉橋輕描淡寫地說。葵安聽著他那句“少不更事”,想起那套蜜桃色的內衣,回身打了羅嘉橋一拳。這一拳把羅嘉橋給惹怒了,咆哮起來:“程葵安,我就是看不慣你那德行,喜歡陳薇妮你就追啊,不然少管閑事,孬種。”

程葵安承認自己是個孬種,所以他默默地離開了。

舊時的東瓦窯早變了樣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熱鬧的遊樂場。葵安茫然地望著摩天輪,他完全認不出哪裏是自家的老房子,哪裏是薇妮家的小吃攤。那條長滿櫻樹的小路也不見了,這個小城的春天幾乎看不見櫻花了。唯一沒有隨時光改變的隻有記憶,記憶中的陳薇妮溫柔地蹲在路邊,尋求他的幫助。而此時,即便葵安想伸手去幫她,也不知她的蹤跡。

葵安沒有時間流連,他的時間要用來救程爸的命。

程媽打電話給他:“兒子,快回來吧,你爸手術的時間定了。”葵安不解,不是沒湊夠錢嗎?

一進病房,卻看見卓婭的臉。他還未曾將卓婭介紹給父母,她竟大方地來了。

“要多謝卓婭把手術費交了,卓婭,這筆錢我們一定還你。”程媽很感激。

“阿姨,不必客氣的,以後也許是一家人呢!”卓婭俏皮地對葵安眨眼睛。葵安不知該說什麽。

卓婭輕輕握住他的手,她的指尖永遠那麽溫暖,妥帖地將葵安掌心的涼一點點驅散。

七

葵安必須承認,雖然他和卓婭在一起,可是他的夢卻夜夜被薇妮占據。他總夢見她回來了,星光熠熠地站在人前,依然像公主一樣,保持著她的驕傲。

這一次,他真冒失,竟然睡夢中喊出薇妮的名字,卓婭不吃了他才怪。葵安撓撓頭,急忙從睡夢狀態中清醒過來,他想著該怎麽負荊請罪。卓婭卻平靜下來,轉身繼續收拾葵安的小寓所。

這是葵安的二十四歲,大學畢業剛三個月就已經在業內盛名的IT公司站穩了腳跟。程爸身體恢複得很好,卓婭深受父母喜歡。葵安對這一切都很滿意。

“卓婭,你不吃飛醋了?”葵安試探地問卓婭。卓婭不說話,繼續做家務,給瓶中的玫瑰剪枝,把水池的碗碟洗淨,待到所有事情做完,卓婭像下了一個什麽決心似的。葵安從來沒見過卓婭那麽嚴肅,他為此有些不安。

“葵安,有些事終究不能隱瞞下去。”卓婭在葵安的對麵坐下來。“我見到過陳薇妮,就在你爸住院的時候,薇妮來找過我,那筆錢是她拿來的。我們在咖啡館坐了一下午,薇妮講了很多事,講她十八歲那年第一次遇見羅嘉橋,第一次遇見愛情。她說灰姑娘的愛情需要小伎倆,所以她努力地扮公主,努力地用物質來堆砌自己的精致生活。他們分手之後,她仍不舍得放手,所以她去參加歌唱選秀,她想當明星,她想擁有可以與羅嘉橋同行的高度。可是她仍舊要不來羅嘉橋的愛情。

“薇妮說你和她的愛情觀是不一樣的,你情願為愛把自己隱忍地埋起來,她卻注定了隻能為愛燃燒,寧願飛蛾撲火。可是,在我看來,你們是同類人,你們都為了愛而鬼迷心竅。

“薇妮聽說你爸住院之後,和一間小演藝公司簽訂了十年的合約,用十年的時間才預約了那十萬元錢。可是,她不讓我告訴你真相。

“葵安,我不在乎你夢裏會喊她的名字,我知道,但凡深愛過一朵玫瑰,必定會在心裏留下一根刺的位置。可是,我在乎的是,你心裏最溫暖的位置會留給誰。”

卓婭把一張便箋紙推到葵安的麵前,然後起身。葵安看著便箋紙上的地址恍惚起來。等到他回過神來,卓婭已經離開了。

“卓婭,卓婭。”葵安這才急忙追出去。

十字路口前,人流熙攘。葵安看著紅綠燈,一時無措,他手裏緊緊握著那張便箋紙,可是眼睛又四處尋找著卓婭的身影。

一輛白色的轎車在葵安麵前嘎吱一聲急刹車,葵安打了個激靈,下意識地向後躲,手指間的那張便箋紙不知不覺飛了出去。他出神地看著那張白色的小紙片在風中打轉,然後飄遠。

葵安忽然明白了,青春舊路哪還有入口,記憶之城根本是沒有城門的。

八

秦卓婭安安靜靜地坐在馬路旁,看著夕陽一點點褪去,看著自己的影子一點點被拖長,她等待著另一個熟悉的影子出現在街角,覆蓋她的孤單與期盼。

葵安沒有詢問過卓婭的過去,他並不知道在某一年櫻花開的春天,卓婭也曾每天清晨都從那條長滿櫻樹的小路踏車而過。她輕輕地哼著歌,追趕著前麵那個少年的背影,她那麽喜歡看他轉頭凝望另個女生時的側臉。

如果葵安不是太專注地凝望薇妮,他一定可以聽見身後的歌聲,聽見卓婭幹淨如水的聲音:“春風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沒見過你的人不會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