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末,乍暖還寒。

高二下學期的第一個月假,偏偏是雨天。敏言來我家的路上淋了雨,她抱著熱水袋,裹著小熊絨毯,很是不安。

“我這樣子會不會太狼狽,喂,江淙淙,把你的吹風機給我用用。”

“這樣子很好看啊……”我揉了揉她的濕頭發,“喏,像電影裏的女生,又清新又文藝。”

“真的?”鍾敏言有一種天然呆的氣質。

“嗯。”我點頭,極力忍住笑。

她惴惴地看著牆上的掛鍾,不時聽聽門外的動靜。

“他不會不來吧?阿嚏!”敏言緊了緊毯子,隻露出巴掌大的一張臉。

“當然不會,我爸的電腦對他來說比什麽都有吸引力。”

話音未落,門外響起敲門聲。

我對敏言挑挑眉,敏言翹起嘴角,撥了撥頭發。

韓樹站在門外,不修邊幅地打著嗬欠,穿一件家居服,腳上是印著卡通熊的棉拖鞋。

在他身後,穿深灰色西裝的韓川露出溫和的笑容:“淙淙,早上好。”

“川哥是去上班嗎?”

“嗯,在長鹿醫院實習。”

韓樹非常不耐煩地把我撥到一邊,進得門來,直奔我爸的書房:“江淙淙,給我拿點吃的,別打擾我啊,我今天要組隊打怪。”

他風風火火地跑進去。客廳裏,敏言紅著一張小臉。

我忽地回過神來,扯著敏言進書房,對韓樹喊道:“韓樹,這是我同學鍾敏言。”

“哦,你好。”他頭也不回,專注地看著屏幕。

我怕敏言失望,拉她一起去做英文作業。我想告訴她,沒錯,被眾多女生仰慕的韓樹私下裏就是這副樣子,邋邋遢遢的,我保證他肯定還沒洗臉。我們家和韓樹家做了十幾年的鄰居,我和他同年同月出生,從小在一起打打鬧鬧,在附中,再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他其實沒什麽了不起啦,隻是長得稍微好看一點……”我小心翼翼地打量敏言的神色,真怕她哭,她是我們班最愛哭的女生。

“我覺得韓樹這個樣子更真實啊……淙淙,以後我要常到你家來,真是,竟然不早告訴我你們是鄰居。”她眯著眼。

女生的心思,真可怕。難怪韓樹說,江淙淙,你就不像個女生。所以,我真是搞不懂,她們為什麽要費盡心機地靠近韓樹。

今天鍾敏言見韓樹的這一麵,是她用一袋子零食賄賂我的結果。當然,如果她不賄賂我,我也不會拒絕,因為敏言是我的好朋友。

九點一刻,雨停了,有小抹陽光爬上窗台,從寡淡漸漸變得耀眼。

二

四月,繁花似錦。

我一向最喜歡四月,四月二十六日,我的生日。我爸說我出生那年的春天,長鹿島的櫻花開得特別絢爛。

但是美則美矣,花期卻太短暫。據說,韓樹出生的那天,醫院樓下的櫻花開了,滿樹粉白粉紅,而七天後,我降生的時候,一樹的花都被東風搖落了。

我和韓樹,中間隔著一段花期,櫻花七日。

韓樹爺爺是畫家,他特意畫了一張畫,被江水環繞的長鹿島開滿櫻花。所以,我和韓樹的名字都是從那幅畫中得來的。

我和韓樹算得上是青梅竹馬,隻可惜,我們做不到兩小無猜。在少時的記憶裏,吵嘴打架是家常便飯,說不上是誰欺負誰,兩個人總是見了麵就要掐起來。稍大一些,彼此不再耍小孩子脾氣,可是韓樹成績要好過我一大截,每每被我爸媽當成各個考試的參照物,很是讓我惱火。

這一年,我行將十七歲。

敏言說十六歲是花季,十七歲是雨季,要未雨綢繆,所以一定要好好給我開一個Party。我咯咯地笑,真不懂有什麽好未雨綢繆的。從小到大,似乎順風順水,因為沒有太多欲望,所以從來沒有太多煩惱。

她直愣愣地看了我一會兒,終於歎口氣,佯裝大人的語氣,說道:“江淙淙,能像你這樣無憂無慮地活著,還真是一件難事。”

我知道她的煩惱是什麽,是從上一學期就落入心裏的少年的影像。那如陽光一樣燦爛的影像,在心裏積得時日久了,反而變成鉛灰色的雲,有些憂鬱,有些沉翳。

“我真是看不出韓樹有什麽好。”我感歎,順帶著寬慰她,“老師說早戀是不好的,到了大學,遍地都是帥哥。”

“也許是你們離得太近了,所以你看不到他的好。”敏言撇撇嘴,“我覺得,喜歡一個人是沒有時間界限的,難道要我把十六歲開始的喜歡放進密封瓶裏,等到大學再放出來?可是到時候,也許韓樹那個人就不在我眼前了啊。”

說不過她,被言情小說洗過腦的女生,是沒有道理可以講的。

我斜睨了一眼操場,韓樹在夕陽裏跑得最歡。幾個男生在他快要射門的時候攔截了他,搶下了足球。韓樹跪在球門前,悲天搶地地大呼小叫。即使隔著好遠的距離,我也能聽見他的聲音,充滿戲劇性的誇張。

“傻!子!”我一字一頓地點評道。

而仿佛有靈犀一樣,他忽然轉過頭,望著我所在的窗。我嚇了一跳,急忙蹲下身。隻剩下鍾敏言受寵若驚地咬著嘴唇,然後揮揮手臂,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韓樹,加油啊!”

我一下子笑出來,笑得肚子直疼。

窗外,有小片小片的花瓣在風裏飛。

一眨眼,花期又要過了。

三

生日那天是周末,我隻請了幾個要好的朋友,決定大家一起去吃烤肉,然後唱歌。我趴在窗台給同學打電話的時候,韓樹和韓川從樓下經過,韓樹抬頭說:“江淙淙,你真是無肉不歡啊,也算我一個吧。”

韓川雙手插兜,微微抬起頭,笑著說:“是啊,淙淙,也算他一個吧,讓他埋單。”

韓川是韓樹的哥哥,比我們大五歲,醫學院畢業的高才生。他的性格比韓樹要好百千倍,一向溫和優雅,對我無盡寵愛。

我腦海裏出現敏言愁腸百結的小臉,心裏突然有了主意,點點頭,對韓樹說:“好啊,把壓歲錢都帶來。”

我給敏言打電話,告訴她我改了烤肉店的地址,她狐疑地問:“你又饞什麽好東西了?”

我心裏嘿嘿笑,我隻是忽然想做一點好事,於是,我又把同樣的地址告訴了韓樹。

當晚,我在烤肉店大快朵頤,心裏想著當韓樹去那個簡餐屋隻看見敏言的時候,不知會做何反應。

他那個人,其實對女生完全沒有交往能力,我想,我要是不幫他,他這輩子都找不到女朋友。我很喜歡敏言,天生具有女生的柔軟氣質,像小鹿般純良。韓樹以後必定要娶妻,我想與其他將來不小心娶了個悍婦,還不如趁早結識溫柔可人的鍾敏言。

在烤肉店結束戰鬥之後,我領著大家轉戰KTV。沒有麥霸韓樹在場,耳邊果然清靜許多。我正動情地唱著《喜羊羊和灰太狼》的主題曲,房間的門“啪”地被人推開了。

看見韓樹皮笑肉不笑的那張臉,我有些心虛,正尷尬地不知怎樣開口,敏言怯怯地從他身後露出頭來:“淙淙,你們怎麽把我們給甩了啊?”

我打了個嗝,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房間。

然後,一抬頭,韓樹已經站在我麵前,他隻伸出一個手指頭,就像拎小雞一樣把我拎到了門外。

我裝無辜:“怎麽啦?”

“鍾敏言給你買了多少零食?”

“嗯?”

“比以前那些女生買得多?”他冷冰冰地問。

我知道他指的是誰,學校的女生們為了托我把禮物和卡片送給他,經常送吃的給我。我這人,無甚防禦之心,獨愛美食而已。

我誠實地點點頭,絲毫沒有察覺韓樹的眼睛裏像是冒著火。

我想了想,覺得有必要為這件事解釋一下,於是說道:“但是這次,是我自己的主意,和敏言無關。隻是吃頓飯而已,韓樹,我又不是把你非法拐賣。隻是讓你幫忙成全一個女生的小夢想而已……”

話音剛落,他扯著我進了旁邊的小便利店,二話不說,把貨架上的零食揀了一大堆,然後塞在我懷裏:“吃貨,是不是這些都給你,你也可以成全我的夢想?”

他似乎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澀又有些哀怨,我一時分辨不清,頭腦有些混亂。

旋即,在便利店明亮的日光燈下,男生的影子便覆了過來,待我反應過來,韓樹的嘴唇已經落在了我的嘴唇上。

雖然輕描淡寫,卻仿佛天崩地裂!

我忘了自己是怎麽木然地轉身,又是怎樣不顧一切地跑了出去。我也不記得,當時韓樹有沒有在身後喊我。

四

長鹿島有一座老教堂,不大,但是很古老。我們小時候經常在這裏玩。教堂旁邊的櫻花林因為修建商鋪大半都已經被砍伐了,此刻,隻有我頭頂的這棵櫻樹在月亮底下伸展著繁茂的枝丫。夜風吹過,花瓣星星點點落下來。有小片小片的嫩芽,在夜色裏徐徐舒展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到這裏來的。

心裏覺得委屈,隻想大聲哭一場,但是眼淚卻說什麽也掉不下來。

在我小時候,韓樹用過很多方法欺負我,把蚯蚓放到我的小**,在我的冰淇淋上撒滿辣椒麵,給我起千奇百怪的綽號……每一次,我都以牙還牙,百戰不殆。

唯獨這一次,他讓我不知所措。

夜風有些涼,吹得我略略清醒,我漸漸想明白——那家夥隻是因為太生氣了,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我起身,卻覺得冷,身體都在發抖。

有腳踏車的車鈴聲“丁零零”響起來。韓川在我麵前停下來,深呼吸,眉頭舒展開,說道:“離家出走的姑娘,可以跟我回家了吧?”

我乖乖地坐在他的車後座上,覺得冷,緊緊地抱住他的腰,又把臉貼在他的毛衣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淙淙啊,你和韓樹又吵架了?嗬,我以為你們這麽大了再不會吵了呢。”他兀自笑起來。

似乎每一次鬧別扭,都是韓川在當中調停。就像小時候玩捉迷藏的遊戲,每一次他都能找到我藏身的地方。

他騎得很慢,還哼著歌。我看著路燈下我們的影子,微微翹起嘴角。心情終於慢慢平複下去,有些困倦,抱著他,卻像是舍不得睡著。半夢半醒之際,似乎聽見韓川說:“那小子臉皮很薄,他對你很好,隻是不知道如何表達。淙淙啊,我們小樹其實很喜歡你。”

有大貨車與我們錯身,帶出一長串呼嘯而過的風聲。

我恍惚片刻,他的話聽得便不真切,依稀剩下最後那半句——其實我很喜歡你。

在睡著之前,我隻記得,臉頰騰地熱了起來。

五

那是我最難忘的一個生日,平白失去了初吻,然後又凍得發了燒。

隻是內心似乎被隱秘地植入了一棵嫩芽,帶著糖的氣息,微微的甜。我自己辨識得不是太清楚。

那場感冒持續了一周。敏言惴惴不安地打過幾個電話,我耐心地安慰了她。對門的兩個男生都沒有出現過,我旁敲側擊地打探到,韓川因為畢業論文的事回鄰城去見導師。

韓樹沒有來煩我,我也不想見到他。

但終究是避不開的,病假結束,我剛一出門,就看到他蹲在門前係鞋帶。我沒說話,我們一前一後地進電梯,坐公交車,直到走進各自的教室。他一直就像個安靜的影子,一路尾隨,一言不發。

哼,是不好意思開口吧,像酒醉的成年男子,犯了錯,翌日清醒無言以對。

敏言像小貓一樣蹭到我身邊,在陽光底下細細密密地鋪陳她的小幸福。她說那天韓樹雖然一直冷著臉,但還是請她吃了好吃的三明治和柳橙汁。

我覺得無趣,以後我才不要再操心韓樹的事情。

但是韓樹仿佛轉了性,變得沉默而穩重。公交車上,我們一前一後地坐著,他會默默丟一塊巧克力過來,雖然覺得很討厭,我還是會安靜地吃掉。像是用食物來表達情緒,道歉與接受道歉。

韓川很快回來了。我去韓家的次數多了起來,向韓川請教功課,或者隻是窩在他的房間裏看書,偶爾偷偷瞄一眼專心改論文的韓川,然後無聲地傻笑。

有一次,我剛翹起嘴,餘光瞥見門口的韓樹,回頭,看見韓樹鄙夷的眼神。

哼,討厭鬼。我心裏想著,對他輕哼了一聲。

我去問敏言,什麽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她說,就是睜開眼睛第一個想起的人。

六

五月,暮春與淡夏交接。

日日晴明,哀愁與煩惱不至。

我睜開眼,總能想起韓川溫和淺笑的眉眼。雖然,偶爾會有不想見的麵孔跳出來搗亂,但並不影響時節的美。

敏言說:“淙淙,你好像變得不太一樣……嗯……”她思忖良久,戰戰兢兢地說,“有時候顯得有點溫柔。”

我隻是笑。

我想,毛毛蟲總有天會突然想要努力變成蝴蝶。

為一個人變得美麗又生動。

我和韓樹的關係漸漸緩和,隻是彼此似乎都有些小心翼翼。他的話少了許多,我們班男生私下聊天的時候說,足球隊那個韓樹啊,最近踢起球來不要命似的,好變態。

敏言把書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正在聊天的男生們嚇了一跳。誰也沒見過敏言發脾氣,一時都驚訝得噤了聲。

我心裏不禁抱怨韓樹,敏言對他那麽好,他卻毫不領情。

放學的時候,我走在韓樹後麵,深吸一口氣,對著他的小腿踹過去。韓樹皺著眉,咧著嘴,痛苦地看著我,卻又敢怒不敢言。我總覺得,生日風波之後,他有些怕我。

“江淙淙你真暴力。”他嘟囔。

我卻懷疑自己的眼睛,我好像看到他嘴角閃過一絲笑意。

“鍾敏言多好啊。”我說,“雖然老師說,早戀是不對的,但是起碼你們可以做好朋友啊。”我因勢利導,循循善誘。

韓樹忽然黑了臉,上前一步逼近我,我倒退了一步,但無路可退,身後是一排灌木叢。我甚至可以感覺到他噴薄到我臉上的氣息,腦袋裏“轟”的一聲,不由得緊緊抿住嘴唇。

韓樹像是也想到了什麽,抖了抖肩,不自在地退後。

然後,他冷冷淡淡地說:“江淙淙,你別傻了,我哥是有女朋友的。”

說完,他拔腿就走,背影在我的視線裏搖搖晃晃的,像幻影一樣。

我有一種被人揭穿心事之後的羞愧感。緊接著,心裏的燈忽明忽暗,亂作一團。

七

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說學校有活動,然後跳上公交車徑直去長鹿醫院的方向。如果我推算得沒錯,那一天韓川值班。

長鹿醫院是長鹿島上最大的綜合醫院,我和韓樹都是在這裏出生的,隻是我再也認不出哪一棵櫻樹是我們出生時靜立在窗外的那一棵。我在醫院的超市買了一罐香蕉味的牛奶,是韓川最愛喝的口味。

關電梯門的時候,有穿茉莉色連衣裙的女子小跑著過來:“麻煩等一下。”

她身上有淡淡的花香。

我站在她身後,隱隱還聞見熟悉的魷魚粥的味道。

到十三樓的時候,我們一前一後出了電梯,她還回頭對著消防栓上的鏡麵撥了撥頭發,然後看到身後的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沒走幾步,我就看見韓川穿著白色的醫生長袍在走廊裏和病患家屬說話。我很少看見他穿醫生長袍的樣子,不由得彎起嘴角,他是我見過的男生裏,最帥的一個。

韓川顯然看見了我,和家屬點點頭,向著我的方向過來。

然而,他停在了茉莉色女生的麵前,原來他看到的並不是我。他接過她手裏的便當飯盒,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一旁護士站裏,小護士們偷偷笑著。

“咦,淙淙,你怎麽來了?”還不等我跑掉,韓川已開口。

我站在那裏,進退兩難,隻低頭看著地麵,說不清心裏又慌又亂又絕望的情緒。

有年輕的男生從我旁邊的病房推門而出,我隻看清他穿一雙白色球鞋,嘴裏輕輕吹著口哨。

於是,我指指那男生,對韓川說:“好巧,我來找朋友,先走啦。”

我就這樣倉皇而逃,跟著男生進電梯的時候,他狐疑地回頭看我:“我們認識嗎?”他說話的口音有點怪,不像是本地人。

我聳聳肩,不想理他。

男生看看我,也聳聳肩。

我竟有些想笑。忽然很感謝他,在我心情那麽糟糕的情況下,這個陌生的男生讓我稍稍輕鬆了那麽一刹那。

出得門來,微微有些落雨。

男生跑進雨裏,我也跟著走進去。兩分鍾之後,他穿著紅雨衣,騎著一輛電動車經過我身邊,他速度慢下來,說:“你要去哪裏,要不然,我捎你一段路吧,這裏走到公交站也要幾分鍾呢。”

我看看他的車,後座上載著一個大的鐵皮保溫盒,上麵寫著“龍記快餐”。原來,他是我家附近那個快餐店的服務生。

我仰起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臉,對他笑起來。他有些不自在地躲開我的視線,撓撓頭,然後脫下身上的雨衣遞給我。

於是,那天,我坐上了他的小電動車。年輕男孩的身體很快被雨打濕,我稍稍靠近他的後背,可以感覺到濕熱的氣息。

他偶爾歪著頭,在雨裏回答我的問題。我可以微微看見他的側臉,有棱角分明的輪廓。那天我知道了他叫鮑爾塔吉,蒙古族,十八歲,來鹿兒島三個月而已。

在小區門口下車的時候,我一回頭看見韓樹陰沉的臉,他打了一柄黑色的傘,像是在等人。韓樹冷冷地盯著我,我反倒輕鬆地笑笑。像是心血**,我說,我會去找你,鮑爾塔吉。

我們很熟絡地道別,像老朋友一樣。

韓樹扯著我的袖子,問:“那是什麽人?”

我覺得,韓樹站在這裏,無非是想看到我從韓川那裏回來之後難過的樣子,我偏偏不想讓他得意。

我甩掉他的手,很開心地說:“我朋友啊。”

八

再次見到鮑爾塔吉是在七月,已經開始放暑假。

經過那家快餐店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他,於是心血**地對著窗戶喊了一聲鮑爾塔吉,他很快就跑出來了,戴著一副橡膠手套,對我羞赧地笑。

他還記得我。

我把名字寫給他看,他念成zong的音,我忍不住大笑起來。

那個夏天,我便常常去找他玩。在夏夜的馬路邊,我坐在馬路牙子上,看著城市裏灰蒙蒙的夜空,聽他講大草原那個的故事。心裏覺得特別安寧。

鮑爾塔吉是一個很有趣的大男生,他說話的時候,如果你總是盯著他,他就會臉紅,然後結結巴巴地不知道怎樣把話題繼續下去。他會唱蒙古長調,能喝很多白酒,想家的時候就偷偷躲在快餐店的後門抽煙。

有時我會搶下他的煙,放在嘴邊,企圖嚐試一下。我想知道,是不是那支煙真的能夠慰藉想念的心。

我心裏默默想著一個人,他穿白色長袍,在夢裏忽隱忽現。

我已經很少再去韓樹家,盡量不和他們兄弟倆打照麵。暑假開始,住在島外的韓樹奶奶病危,他一去就是半月有餘,這倒省得我費力避開他。

但是有一天,當我剛拿起鮑爾塔吉的煙,韓樹忽然出現,讓我措手不及。

那天晚上,我媽狠狠地教育了我,她關了我禁閉,讓我再也不要去和壞孩子們一起玩。

大人真可笑,輕易地就給別人定性。我從來不覺得鮑爾塔吉是一個壞孩子。他單純又善良,隻是因為雪災壓塌了家裏的房子和牛羊,所以出來打工賺錢。我懶得和我媽解釋這些。

第二天,韓樹來我家,我擋住門,不讓他進來。

“我們和好吧,江淙淙,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

“我心裏好受著呢,少在這裏貓哭耗子,告密狂。”我使勁把門關上。

敏言說得沒錯,我的十七歲,就是連綿雨季。心裏那一處小空間,終日潮濕陰霾,青苔密布。我很不適應這種狀態,想著門外的韓樹,心裏說不出的煩惱。我們從前不是這樣,雖然打打鬧鬧,但是在我心裏,他算是最好的朋友,看著他,就像看著自己。

我把煩惱說給敏言,敏言幹巴巴地笑了一聲,她說:“淙淙,因為你們離得太近了,所以你反而看不清他,也許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我不解其意。

七月末,鮑爾塔吉在樓下喊我。我瞥了一眼客廳裏看電視入迷的老媽,對他擺擺手。我找了個借口下樓。

他說他明天要坐渡輪去島外,朋友介紹了新的工作,他想去看一下。

“你去過島外嗎,淙淙?”他問。

“你能帶我去看看嗎?”我心生向往。

九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絕對要收回那一天對鮑爾塔吉的請求。我不會試圖去打破生活固有的軌跡,去逾越成長的節奏。我不會去冒險。

如果我沒有和鮑爾塔吉出島,也許我還是會在夢裏記掛韓川,但我會慢慢把他當成昔日最好的哥哥;也許我還是會和韓樹慪氣,但時日久了,也許我就會原諒他讓我生氣的種種。我們還會是好朋友,像一江水與滿樹花,和諧相映,終生相伴。

隻是,人生真的沒有如果,你從來不能預料,靜好的歲月會在哪裏拐彎。

那天,我跟著鮑爾塔吉去了島外,他兩個朋友來接我們,一男一女,談吐很隨和,我並無戒心。但是,幾個小時後,我和鮑爾塔吉就被他們關進了出租屋。塔吉哭著說:“對不起,淙淙,我不知道會是這樣,他們騙了我,你放心,我會帶你走。”

那是一個非法的傳銷組織,幾十個年輕人,熱情洋溢地在一起上早課,然後又無所事事地出去閑晃,繼而,繼續拐騙自己的親朋好友過來。像滾雪球一樣。

最初的幾天,他們把我們看管得非常嚴。塔吉總把我藏在身後,他的保護讓我稍稍安心。但是沒多久,我發現鮑爾塔吉被他們成功洗腦了。他說留下吧,淙淙,等我們賺了很多很多錢,我會帶你回草原,蓋最好的房子,養成群的牛羊。

對信仰的操控,真可怕。

再後來,鮑爾塔吉變成了最直接看管我的人,他總是低聲哀求,求我不要走。

有一次,我做夢,夢見韓樹,他非常生氣地望著我,伸手狠狠地彈了我的腦門,然後又心疼地抱著我,他說別怕,我會救你出去。

夢醒之後,我傻笑。原來,在我最恐懼的時候,我最先想到的人竟然是韓樹。突然覺得有點開心,原來我並不是真的討厭他。

我想逃出去,我想要回到我的長鹿島。

但是我的希望,一夕之間,被鮑爾塔吉悉數毀滅。

那個晚上,他和幾個主事的男生一起喝酒,他們望著我,對塔吉竊竊私語,塔吉低著頭,臉紅得像一塊炭。然後,夜半夢醒的時候,塔吉醉醺醺地抱住了我,屋子裏的人全都自覺地走出去,緊緊關上了門。我在他的身體底下大力掙紮,最終痛哭失聲。

曾經自以為是的一見如故,原來是令人膽戰心寒的全然陌生。

酒醒之後,他惶恐地對我說:“淙淙,他們說如果我這樣做了,你就會永遠不離開我。是真的嗎?你會留下嗎?我會永遠對你好。”

我再也沒有和塔吉說過一句話,他每天形影不離地守著我,臉上永遠帶著惶然和不安。

二十天後,他們的窩點被警察繳破。

家人來接我,韓川也來了。我媽一把鼻涕一把淚,絮絮叨叨地說:“多虧韓樹了,是他千辛萬苦找到了線索,為了救你出來,還被他們捅了一刀。”

我茫然地望著韓川,他揉揉我的頭,眼睛裏都是憐惜,他說:“沒事了,淙淙,韓樹總是有辦法找到你,以前你每次躲起來,其實都是他最先找到你,然後告訴我。別怕,我和韓樹都會一直在你身邊的。有時候風太大,把路標吹錯了方向,沒關係,等風停了,天晴了,轉回頭再走過去就可以。”

真的可以嗎?隻要換個方向就可以了嗎?我撇撇嘴,還是沒有問出口。

警察來我家裏錄了口供,然後告訴我,鮑爾塔吉主動自首了,他會被判刑,他想見我一麵,想和我說對不起。

聽見他的名字,我的身體會不由自主地顫抖。像永生永世都沒有勇氣去回憶的噩夢,我再也不想憶起。

但是風把不堪的秘密吹得滿院子都是,我走到哪裏,都仿佛有人在背後悄悄地說著我的名字。

敏言來看我,我躲在房間裏不想出去。最後,我隻聽見她隔著門的歎息,她說:“淙淙,即使那天我和韓樹告白的時候,他說他喜歡的人是你,我也不會把你當成敵人。你要記住,我永遠都是你的好朋友。”

韓樹這個名字,猛地刺疼了我。像是後知後覺一樣,心裏某個地方,冰化成水,潺潺流動。但一切,為時已晚。

夏天結束的很倉促,我沒有勇氣去醫院看韓樹,沒有勇氣去麵對和他有關的未來。

但是我不再暴躁地把自己關起來,我安安靜靜地吃了晚飯,然後和我爸媽說:“我們搬家吧,我想重新活過來。”

幾乎是一天的工夫,江家三口人從長鹿島上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是的,我想重新活過來,因為當我撿拾記憶的時候,才發現我曾擁有那麽純真美好的一段過去,像珍珠一樣。

十

那些,是很多很多年前的舊事。

想起那些事,隻因這一刻,我看見了台上似曾相識的男人的臉,比少年韓樹更冷冽也更英俊。

我們院裏的小護士們群情激昂,一個說:“誰認識伴郎,給我介紹介紹嘛。”一個說:“聽說是新郎的堂弟,是個建築設計師呢!”

我隻是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吃著桌上的美食。

這是我在安城中心醫院做護士的第二年,今天是我們婦產科最迷人的梁醫生的婚禮。

她們議論完伴郎,又扭頭看我,集體失笑道:“真是個吃貨,江淙淙,你遲早變胖子。”

扔新娘花球的時候,她們全都跑過去湊熱鬧,人群裏不時有尖叫。而我,隻是盡量背對著舞台,深深地俯首。

然後,人群裏有爆笑和起哄的聲音,是伴郎搶到了花球。

一隻雞翅膀快啃完的時候,我終於察覺到有人站在我身邊,我抹抹嘴,抬頭。

那是一張似笑非笑的臉,成熟版的韓樹強硬地把花球塞到我懷裏,然後扯過我的一隻手,拉著我向外走。他頭也不回地說:“江淙淙,你以為你能躲到天邊去嗎?你知道我找了你多少年嗎?你竟然敢一聲不吭地就消失掉!”

我身邊的小護士們興奮地尖叫著。

我有些膽怯,用力地掙開他的手:“你認錯人了。”

我和他,一時之間成了婚禮的焦點。

新郎官滿頭是汗,生怕我們弄砸了他的婚禮,忙不迭地過來調停:“韓樹,你別鬧了,你不許欺負我們科最溫柔的小護士。”

韓樹輕笑了一聲,隻是看著我說:“江淙淙,你欺負了我那麽多年,我怎麽能夠甘心放過你。”

我想要反駁他,抬起頭,卻看見他的眼睛裏有水波樣的光閃爍。

我輕歎了一口氣,扭頭望著窗外,春天正一點點攀上枝頭。不知道今年春天,長鹿島的櫻花會開得怎樣。

去年秋天,朋友的弟弟說去天津找同學玩,但是突然失去了消息,隔了很多天,那個男孩子打電話來報平安,但是電話裏的聲音明顯帶著恐懼,問他在哪裏,也不肯說清楚。大家分析,他一定是進了傳銷組織。朋友四方奔波,最後總算找到線索,把他救了出來。據說,他性格變了很多。

我也曾在這個城市的街頭,看見許多外鄉的年輕人,成群結隊,麵孔青澀,有領隊的人帶著他們。與他們擦肩的時候,不免會想,他們是因著怎樣的緣由誤入了這個“團隊”。有人是迫於脅迫,有人是出於盲從,有人感到恐懼,有人充滿期待。他們卻不知,自己的命運也許因此被改寫。

所以,由著我心裏的唏噓,衍生了這個故事。成長的路,有太多的轉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