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多迷戀夏天,日光下皮膚被汗水浸透的黏膩,大雨來臨前的近乎讓人窒息的悶熱,一點也不喜歡。
但是總有可愛的小讀者來問,藍姨你最喜歡的季節是夏天吧?你看,你的小說裏總是有過不完的夏天。
哦……我緩緩回應,終於恍然。
當我在鍵盤上醞釀校園故事時,樹上的蟬已經開始在心裏唱起了歌,大片斑駁璀璨的光透過樹的枝椏落在心上,楊樹葉子隨著風翻轉,露出微白的背麵,反射著光,呼啦啦地,滿樹明亮。
原來,我執戀夏天,一如深愛冬日的星空。
冬日星空是孤獨又自美的小世界,而夏日光影則是眷念的舊時光。
那一片片散碎的回憶,像湖心**漾的波光。
而記憶裏的夏天是從何時開啟的呢?
是小學時的每個夏天,去鄉下的奶奶家,在山野裏奔跑,光著腳踩在溪水裏,玉米在田裏抽出長長的穗,風在林梢兒鳥在叫。夜晚在院裏看最純粹的夜空,有萬千蟲鳴,園子裏有螢火蟲的微光閃耀。
後來,那樣的時光不知不覺就停止了,爺爺去世了,奶奶的腿疼得再也進不了山,暑假開始被補習班侵占。隻有舊回憶變成碎片。
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下著大雨,我磨磨蹭蹭地走在人群的後麵,是留戀吧?苦樂參半的高中三年。然後,隔壁班的男生飛奔著經過我身邊,他回頭,大聲說,嘿,再見。我知道他的名字,也認識他的朋友。但從未發現,他有那樣一雙清澈的眼睛,像夏日裏的一泓水。
後來,我們再未遇見,也不曾有消息。有些人的緣分,隻是一個擦肩。但你卻能莫名記住他,一輩子。
十九歲的夏天,和最好的閨蜜去看草原。和幾個韓國女孩住同一個蒙古包,喝了人生中唯一的一口白酒,心裏燒得疼,睡到後半夜才清醒過來,聞到蒙古包裏濃重的膻氣,隨手抓抓頭發結果碰到好大一隻蟑螂。尖叫,驚醒所有人,大家披著被子去看星星,她們當中最安靜的女生默默地坐在草地上點燃了一支煙。像是感知到我的目光,轉過頭對我淡淡一笑。那笑容裏是深不見底的哀愁。
後來,我們結伴同行幾天,語言不通,不知名姓。我並不知曉她有怎樣的故事,卻在冗長繁雜的人生境遇中難忘她的眼神。以至於每每哀愁來襲,都會想起那一支煙的靜默,仿佛沒有什麽能摧毀一個人心底最安靜從容的力量。漸漸學著,坐看雲起。
二十歲的夏天,有人從北京機場離境。我站在地質大學的北門,莫名其妙地弄丟了係在脖子上的戒指,是離境之人留給彼此青春的紀念。成府路的行道樹在烈日中投下巨大的蔭影,女孩沒有哭。
後來,我忘記了那個人的臉,忘記了那枚戒指的紋路。唯獨記得,在那天雪亮的陽光裏,我穿了一條淺草綠色的裙子,而空氣中有一種暖而香的味道,是經久不忘的夏日香氣,哀傷卻溫熱。
記憶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若幹曾在意與介懷的人與事隨時間蹁躚而過,你終究會淡忘他們的麵貌與它們的軌跡。卻總有些與其無關的影像會神奇地留下來,留在他們經過的那個季節。極短的,像以秒記速的電影楨節。
如果你所遇見的是遲早要消失的人與事,是無法留住的愛與情,你還會為之努力嗎?
我想,即使有天,我衰老得再也分不清人與事,但那璀璨又透明的夏日的光卻始終會在回憶裏閃爍,提醒我心裏曾有過的念念不忘。
今次的推薦,細田守導演作品《穿越時空的少女》與綠川幸的《螢火之森》。看過若幹遍,卻始終是深愛的心水之作。不同的夏天,同樣消失的少年。像我們生命裏,那些閃爍過又消失的人。
我常常想起他們的眉眼。
這個夏天,一起回味吧。
願有好心境,陪你渡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