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妮凝神注視著雲霓緋紅的天邊,林肯的笑臉在那裏隱約地閃爍著。是的,那就是親愛的林肯。藍妮充滿感戴地看看身邊的莫裏斯,嗅到的卻是曾經那麽溫馨的氣息。相信林肯就在那不遠的天邊,正欣慰地微笑著。

藍妮乘坐的加航AC034班機,於當地時間午後3點45分,平安抵艾城國際機場。

不知道有沒有人切身的感覺過飛機著陸。

它前起落架下麵的機輪與地麵那至關重要的一觸:輕捷,快速;瞬息之間一擦而過。特別像一個吻,象一個舉止優雅的紳士之吻。

藍妮切身的感覺到了。那個瞬息之間,藍妮甚至感覺到,機艙裏響起了一片無聲的歡呼。

感覺這片無聲的歡呼。想起留守在遠洋那邊的媽媽,此刻一定又在千聲萬遍地感謝天地神靈妖魔鬼怪菩薩媽祖,藍妮就忍不住想笑,又有點淚迷眼眶。

說好不再分離,不再遠別;不再牽腸掛肚,不再擔驚受怕。說好的事情趕不上千變萬化。藍妮沒有想過在告別加拿大的冰天雪地數年之後,如今又將再度重溫加拿大的美麗如茵之夏。

空務人員還在用英語和普通話交替著講解安全通道以及緊急出口等等事項。但是剛剛經曆了長途飛行的一個個乘客都已經麵帶舒心的表情,各自開始收拾行李準備離艙。

掉眼看著機窗外正在逐漸減慢著後退速度的景物,藍妮暢暢地舒了口氣。為遠隔重洋的媽媽,藍妮不由地感謝著一次也沒見過麵的上帝。媽媽相信上帝。媽媽不喜歡乘坐飛機,最擔心藍妮飛行。裏麵有很多原因,其中很真的一個原因是恐懼。尤其橫穿整個太平洋的遠距離飛行。

媽媽說:“那真是把性命交遞到了上帝的掌心,是輕輕的托起還是重重的摔下,就隻能看他老人家的心情。”

因為不喜歡飛行,媽媽活生生把藍妮從已經熟悉的北美楓葉之國拽回去,說楓葉卡不重要,加幣不重要,重要是最簡單的幸福:“什麽是幸福?”(沉香問媽媽)“幸福是沉香和媽媽在一起。”(媽媽告訴沉香)

媽媽把這句對白摘錄下來,通過郵件發給藍妮。藍妮回國時把媽媽寫給自己的郵件,一封不少地轉發給了媽媽。媽媽當時就激動得眼淚加鼻涕。

Canada——Canada——私下裏一聲一聲呼喚叫著的時候,就會想念起在加拿大的那些日子,想念那晶瑩剔透的樹掛,想念映照著冰雪大地的燦爛陽光,那明淨的藍天以及遊弋的白雲,想念那一張張洋溢著友好與和善的笑臉。

現在,為了重新出發,藍妮又一次飛越了太平洋。在這個陌生的國度裏,藍妮有自己不在一個城市的丈夫,還獨自擁有一份不曾減退的熟悉。

飛機停穩後,人們陸續離開機艙。

藍妮跟隨著人流走出通道,乘坐大巴彎來拐去的繞了一大遭,最後停卸在一幢看不出什麽特點的大樓跟前。排隊接受詢問,等待被放行進入加拿大海關。

多數人的麵部表情都比較漠然。

有了楓葉卡在身,藍妮已經不再有過去的緊張。但還是止不住不斷的往前麵張望,期待碰得上一個有點好心情的海關官員。

想起在第一次來加拿大入關的時候接受詢問時遇到的那個黑人官員,那張黑忽忽的臉上那雙嚼著口香糖的厚嘴唇,那聲生硬的中文問候“你好!”。

藍妮輕輕笑了。那次入關很順利,完全沒有人們形容的那般森嚴恐怖。都說加拿大人比美國人友善得多,的確。

這樣一邊回想著,一邊跟隨著隊列緩慢的向前移動。不覺就可以看清楚玻璃窗後麵那張臉了。很巧,又是一個黑人官員,居然也是一個女官員。

於是丟開腦子裏的回想,開始觀察這位官員的工作。發現對方非常的一絲不苟。旁邊入口都放行了兩個人,這邊列隊還沒有放進去一個。這樣持續到藍妮前麵隻有一個人在接受詢問的時候,旁邊的列隊已經空無一人。看過楓葉卡,三兩句問答後,藍妮被示意可以進入海關。

藍妮道了一聲謝謝,拿上自己的隨身物件。速步進入加拿大海關。

闊大的傳送大廳,數條履帶正不停不斷的往外輸送著來自不同國籍不同班機的行李。藍妮四下張望著,尋找自己所乘班機的傳送帶。

旁邊不時有類似北京機場小紅帽的一些白人或黑人滿麵笑容的朝藍妮打著手勢詢問著。怕她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其實藍妮聽得出是在問需要不需要服務,並在告知服務所需要的小費數額。藍妮回報了一個笑容,搖頭謝絕,繼續往前走,尋找自己的目標。

轉悠了一大圈,終於找到自己的班機行李帶。藍妮走近一些,插在人群裏辨認著自己的旅行箱。傳送帶周而複始的運轉著,一轉又一轉。頭暈目眩的看了半天,找到了一個箱子,卻再也找不到第二個箱子。

藍妮覺得自己就要虛脫了。從省城飛北京,轉飛溫哥華,再轉飛艾城,二十多小時的連續飛行,再麵對這一圈又一圈不停的旋轉著的履帶,真是天懸地轉的感覺。但怎麽也得找到那隻箱子才行。

強撐著疲憊的身體,繼續往旋轉著的傳送帶上張望,卻發現上麵的行李已經寥寥無幾。焦急之間,走過來一個白人,用手碰碰藍妮的肩膀,然後指著轉送帶的另一方,示意她過去看看。

謝過對方後,藍妮半信半疑的推著已經找到的箱子繞過去,一眼就看見了自己的另一隻箱子正孤零零躺在那裏等候著認領。藍妮如獲至寶,卻已經沒有力氣來把這隻沉重的箱子搬上推車去。

看到藍妮的無能為力,旁邊一位也在搬動自己的行李的中年男子伸手相助,一把拎起箱子給她擱上了推車。藍妮窘迫地用英語連聲致謝。

道完謝,藍妮推著行李朝出口走去。

一邊往出口走著,一邊開始想象著即將進入的團隊。揣測著正在出口等候著迎接自己的新老板,見麵會是什麽表情。

新老板叫莫裏斯,是典型的加拿大人。藍妮兩年前帶隊率供應商出訪加拿大客戶的第一站,就是到艾城,就是莫裏斯安排接待,陪同參觀考察他們公司和生產廠區,以及介紹產品。

那次見麵沒有深刻印象。匆匆掠過,又去往下一站。現在回想起來,莫裏斯的樣子已經有些模糊。唯一記得住的,是莫裏斯高大的身板,和洪亮的聲音。因為這兩點和林肯區別明顯,反而成了記憶的啟發點。

從行李轉送大廳到出口的距離其實很短,隻一個轉彎,幾乎還沒來得及多加想象,就已經站到了艾城國際機場出口。外麵很安靜,完全沒有北京機場的熱鬧與喧囂。

有位留學歸國的學生給自己的母親解釋什麽叫做西方文明的時候,總結為一句話:不在公眾場合大聲說話。

出口也並沒有更多的人在等候。想來一定是多數等候的人都已經等候到了自己的親人或其他的什麽人,大多都已經滿意的離開。

入關和辨認行李耗費了太多時間。藍妮克製著忐忑的心跳,放眼四顧。

“嗨——藍!”

藍妮聞聲調轉視線。莫裏斯正在C出口向她揮手示意。藍妮欣然一笑,推著行李車趨步上前。莫裏斯兩步跨過來,握手,一個擁抱:“歡迎你回到加拿大。”

“謝謝!莫裏斯,謝謝你來接我。”藍妮有點局促,有份溫暖。

他們一起推著行李,從C門出去,站到臨時停車道旁邊。

“你稍等,我去開車過來。這裏不能久停,我的車停在下麵車場。我這就去開過來。你稍等一會兒。OK?”莫裏斯的英語帶著濃濃的地方口音。

“好的。謝謝你,謝謝。”藍妮不知道該怎麽表達,隻能再三表示感謝。

莫裏斯擺一擺手,說:“不,不必客氣,我們以後天天相處。你等著,我馬上就回來。”說著就大步走遠了。

加拿大的夏天,天空湛藍,遊雲簇白。筆直延伸的道路兩旁,是望不到邊的金色麥田。天高地闊,清新的空氣中散發著收獲的氣息,藍妮坐在莫裏斯駕駛的印著鮮紅TT字母的白色皮卡車裏,飽覽著沿途的風光,一時找不到話題,不由自主,就想起林肯,想在微博上留給林肯的話:

清晰記得去年的今天發消息祝賀你的生日,你一定要知道我的生日,還說已經存在了手機裏,要在我生日的時候也給我消息……我卻沒能盼到,從今往後也都不可能再收到來自你的隻言片語……這樣的遺憾和心痛,伴隨每年秋天的樹葉緩緩飄落而去,去到有你的地方,那裏有開滿樹的花……

“藍——”莫裏斯之前在專注開車,此時溫和地叫了一聲藍妮的英文簡稱。

“莫裏斯——?”藍妮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轉過去注視著自己現在的老板。

“你一定有很多問題,在期待著答案。”莫裏斯側臉對藍妮微笑一下,又轉回去投向正前方。嘴裏繼續說話:“你會想,我的新家是一個什麽樣子,我的工作怎麽開始,你會揣測,我的老板是什麽脾氣,會不會很暴戾——”

“莫裏斯——”藍妮想做解釋,莫裏斯把著方向盤的右手掌抬起來,一個手勢製止住了。

“你會想,新的同事好不好相處,你會擔心能不能被接受,受不受歡迎——你滿肚子的問題,讓你一路都沒有好好地吃一頓飯——不過,要想好好地吃一頓飯,在長途飛行中,顯然也不現實。”莫裏斯又一次側臉對藍妮微笑一下,轉回去把穩方向盤,接著前麵的話題往下說:“為了讓你到加拿大的第一頓飯能好好地吃下去,我想,應該先把你需要的答案,用最簡要的方式告訴你。”莫裏斯親切地又叫了一聲:“藍——”

“莫裏斯,我在聽。”藍妮在這個瞬間,感覺到了林肯。但她來不及細細分辨,隻專注地聽莫裏斯要回答她所關心的——確實都是她關心的——答案。

“藍——”莫裏斯說:“我是一個守舊的加拿大人。之前幾乎沒有走出過艾城這座城市。我不久前第一次去過中國,膽小得像一個地道的鄉下人——我的確就是一個沒見過大世麵的鄉下人。”

莫裏斯自己笑起來,笑著告訴藍妮:“我在中國不敢一個人走出酒店。有一次翻譯不在,我鼓足勇氣想出門逛逛,剛走出酒店大門,就嚇得一溜煙跑回了房間,我怕我再也找不到回酒店的路。我對大街上居然有那麽多的人很不可思議,我很恐懼,很不適應。但是——”

莫裏斯點著頭,肯定地宣稱:“這一次中國之行打開了我的眼界。我決定要走出去,去很多我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我已經在這座城市呆了五十多年,我為自己的公司工作了也有三十多年時間。我要留點時間給自己,我要去周遊世界。所以——”

莫裏斯再一次側臉對藍妮發出微笑:“你對我很重要。我這樣說也許有點冒昧,但我相信是緣分。我這裏積累了不少東西,”

莫裏斯詼諧地戳戳自己的腦袋:“我需要有人幫我傳承下去,但我一直沒有找到這個人。我很保守,很少有人能得到我的信任。但是,剛才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對自己說:嗨!她來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內心的感覺。OK——你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接班人。我相信你有能力把我腦子裏的寶貝挖掘出去,變成一幅有價值的藍圖——你知道嗎?”

莫裏斯狡辯地向藍妮眨巴了一下眼睛,得意洋洋地告訴藍妮:“我的老板,包括TT總部的大老板,都很害怕我發生意外。因為我的東西全在腦子裏,他們怕我哪一天私自就帶走了。現在,他們再也不用擔心了,我會在最短時間裏把一切都教給你,那時候,我就瀟灑了。我要再去中國,我要去旅遊世界。在我還跑得動的時候。而你,將接替我全部的工作。所以,這就是全部的答案:我很歡迎——不對——我很感謝你的到來。對不起,我現在兩手不空,我不能擁抱你。”

莫裏斯爽朗地大笑起來。

藍妮展顏,跟隨著莫裏斯一起歡笑著,心裏的忐忑徹底消失了。她側目注視著莫裏斯紅光滿麵的臉頰,眼眶有些潤浸。

藍天,白雲,筆直的大路,一望無際的麥田。金色的麥穗在疾風中搖曳著,象是有無數精靈在上麵快樂地舞蹈,一幅闊達無比的畫麵。

藍妮凝神注視著雲霓緋紅的天邊,林肯的笑臉在那裏隱約地閃爍著。是的,那就是親愛的林肯。藍妮充滿感戴地看看身邊的莫裏斯,嗅到的卻是曾經那麽溫馨的氣息。相信林肯就在那不遠的天邊,正欣慰地微笑著。林肯微笑著在注視他們:藍妮和莫裏斯。

藍妮讀過一本小說,名叫《又見棕櫚,又見棕櫚》。

這會兒,藍妮心裏重複地回響著一個聲音:

又見林肯。又見林肯。

林肯啊!我合攏掌心,渾然融入大自然的懷抱。我微閉雙目,任菩提輕拂嗅梵香繚繞。愛本無疆界,在天上人間,愛無聲息而彌漫。親愛的林肯,你遠在無極雲端,就恍若近在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