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深沉,待紹情的意識慢慢恢複,緩緩睜開了眼,便察覺到了不對勁,身後傳來的溫度,還有小腹傳來的暖意告訴她,藺琸正從她身後攬著她。他不僅僅是攬著她而已,透過他的手掌,還渡來了源源不絕的內力,溫暖著她的宮房,就連本來寒冷的手腳,都感到溫暖。

紹情立刻明白到,自己能有這一覺好眠,是藺琸護著自己。這個發現令她一時心中百感交集,有感動,也有忐忑。她不明白藺琸為何親自做這種事,他們倆之間的狀況太複雜,紹情反而希望兩人之間隻有不談感情的肉體關係,如若藺琸能像以往一般混賬行事,對她來說倒是件好事,至少在她離開的時候,可以絕了念想。

“情情,好些了嗎?”藺琸手上內力不停,紹情逐漸冰冷的心裏還是有一瞬間的柔軟,要這樣綿綿不斷地傳遞內力並非易事,足顯得藺琸功力深厚,也顯得他對她確實用了心思。紹情順著那股暖流調息,過了一柱香的時間,便覺得精氣神都補足了,沒了開始的虛弱。

“情情,以人入藥非孤的本意,若知道如此傷身,孤絕對不會同意。”紹情睡了兩個時辰,藺琸一邊用力驅散她身上的疼痛,一邊尋思著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感受,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裏頭含著真摯的情感。

“臣女知道您不是那樣的人。”藺琸是個驕傲的人,明晃晃地要他犧牲一個女子來解他身上的毒性,他是斷然是不可能同意的。就這件事來說,藺琸和她都算是被逼迫的,好在最後兩人還能各取所需,他能續命,她也能得到庇護。

“那藥水會影響子嗣,便停了吧。”想到給他入藥會帶給紹情如此大的身體傷害,他心口就一陣密密麻麻的疼痛。

“殿下都知道了……”在藺琸用仇恨的眼神瞪著她的時候,她也有按捺不住想要據實以告的衝動,可是她最終用理智克服了衝動。

那時她還深深地喜愛著他,所以不想被他怨恨,如今不能說她不喜歡藺琸,隻能說藺琸的想法對她來說已經不是那麽重要,她還有更重要的事必須完成。

紹情輕喟了一聲:“殿下別說笑了,臣女飲下藥物之時便已經有了覺悟,如果在此時停下,那豈非功虧一簣?”

“孤問過太醫了,此時停藥也無妨,隻是治愈蠱毒需要更長的時間罷了。”藺琸早已不像當初一般,他並不希望三月之期到臨,也不再想著要把她趕走了。可此時要他主動言明挽留她,他是拉不下臉的,他隻覺得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紹情會主動留下。

想要她留下的心思早就存在了,他甚至動了最陰暗的心思,覺得紹情一旦有了他的孩子,必定會留下。

隻可惜藺琸並不了解紹情,她不是他以往所見過的那些女子,甚至可以說,藺琸根本沒見過像她這樣的人。

紹情沒如藺琸所想地接下他的話、接受他的暗示,她反而語出驚人:“殿下可別誤會了,臣女打從一開始便知道那藥性會傷子嗣命脈,可那是臣女心甘情願的,臣女並不想生育。”

紹情的語氣太平靜,這令藺琸驚詫不已,掌中傳遞的內力戛然而止,他快速坐了起來,轉過了紹情背對著他的身子。

紹情慢慢地起身,與他相對視。

“是不是有人逼迫你?國公夫人逼你的嗎?”藺琸無法想像,怎麽會有小姑娘說出這般驚世駭俗的話語?哪個女人不是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家相夫教子?到底是受到什麽樣的迫害,會讓一個小姑娘放棄了子嗣?要知道,再好的女人,若是沒了生育能力,那在夫家都是立不起來的。

“沒有人逼臣女的。”紹情盯著藺琸,沒了藺琸內力的護持,她的下腹隱隱作疼,自從飲下藥水,她一向準時的葵水沒再來過,沒想到這一來居然是這麽蝕骨的疼痛。

紹情麵無血色,看著萬般柔弱,紹情便利用這份柔弱,博得藺琸的疼惜:“想必……殿下一定聽說過,言國公爺寵妾滅妻,對庶女溺愛無度這樣的說法。”

藺琸沒有否認,便是承認了,全京城的人都聽過這樣的說法。

“如若妾身告訴殿下,事實並不如外傳那般,殿下可信臣女?”

藺琸沉默了一陣,依他的性子,僅憑一人之言便相信是很難的:“孤會去查證你所言的虛實。”

話雖這麽說,可紹情說的話,藺琸至少會信個七八分,畢竟他已經認定,當初紹情入東宮,根本是因為言國公夫婦舍不得嫡女受苦。

許多虛妄的流言都是表象,如果願意深入探究,就能知道事實與傳聞大有出入,紹情長期關注藺琸,自然知道他活得沒有表麵風光,她如今就是賭藺琸能對她產生共情。

“妾,立女者,一輩子活在大娘子的陰影之下,庶女活在家裏,隻能靠討好大夫人在夾縫裏求生存,臣女……累了,隻想幹幹淨淨一個人,不要有拖累。”紹情的聲音平靜,可藺琸卻從中聽出了無盡的哀戚。

從小夾在父母之間,成為父親要脅母親的軟肋,紹情對男女、親子都有著先天的恐懼,她不想和心愛的人結合,卻也不想為不愛的人生子,所以她沒了生育能力,對她來說反而是天大的喜事,至少未來無牽無掛,不需要拖累子女,也不必被子女所累。

她無法想像從自己的肚子裏頭爬出一個小怪物,身上流著她這種瘋狂又肮髒的血。

藺琸的胸口一陣收縮,他不曾想過,她竟然這樣想。

“殿下……臣女懇求您,繼續當作什麽都不知道。臣女家中還有姨娘,大夫人若是知道您對妹妹有了誤會,肯定會覺得是臣女仗著您的疼愛,對您說了妹妹的壞話。如此一來,該遭殃的便是臣女的姨娘,不管爹再怎麽寵愛姨娘,總有照看不到的時候,求您了!”

“孤就不明白了,國公爺若如傳言中那般寵愛你姨娘,又怎麽會舍得這般對待你呢?”藺琸也算是跟言國公相熟的,言夜霆是個狠人,對人無情,充滿了算計,會和他結交也是兩人各取其利。可這樣一個寡情寡義的人,卻甘願為了這個姨娘三番兩次和蓮家起衝突,被聖上斥責也不改其作派。

藺琸是相信言夜霆真的喜愛秦姨娘。可京中的人也說,言夜霆疼愛言紹情,藺琸卻知道這是個謊言。

為什麽呢?和心愛的女人生的孩子反而被當草芥,藺琸想不明白其中的內情。

紹情輕笑了一聲,其實這個問題她小時候問過自己千萬遍。

言夜霆對紹情一直是若即若離的,有時真的很疼她,家中有什麽寶貝也會先給她,言輕靈有的她一定有,可她有的,言輕靈卻不一定能有。

在最天真的年歲裏,紹情真的曾經以為自己是言紹霆的掌中明珠,可是等年歲大了一些,她才發現自己是錯估了。

直到最近她才終於想明白了,她的存在對言夜霆來說,就隻是為了要保護秦無雙。

秦無雙有過三個孩子,第一個孩子是最禁忌的存在,那是在蓮蓉懷上之前出生的庶長子,蓮蓉用了手段,讓秦無雙和孩子差點一起死在產台上,言夜霆心狠地讓人把腹中的孩子拉出母體,將孩子憋死,這才保住了秦無雙的性命。

接著便是秦無雙的次子,同樣被蓮蓉弄死了。

從這兩次的經驗中,言夜霆得到了一個結論,比起秦無雙,蓮蓉更恨的是他和秦無雙的孩子,前兩個孩子是男孩兒,蓮蓉容不下,可是言紹情是女孩兒,所以蓮蓉留了她一命,用來磋磨。

有了言紹情,蓮蓉便專心對付言紹情,很少去理會被他禁錮住的秦無雙了。

而紹情會知道這些,是因為一次言夜霆亭大醉,和秦無雙起了衝突,秦無雙要求他善待紹情。

言夜霆卻狂笑地回應:“我善待她了,誰人都知道我疼愛她!”

秦無雙怒甩了他一個巴掌:“你那是把她推到風口浪尖,你把皇上賞的西洋鏡給了情情卻不給二小姐,你要大夫人怎麽想?”

言夜霆卻回複:“那不好嗎?她去折騰情兒,就沒空來管你了,這樣不好嗎?”

陷入回憶之中,紹情的神色有幾分悵惘,在藺琸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後,她才平靜地說:“蓮家人太恨臣女的姨娘了,父親需要一個人給他們出氣。”而那個人就是她。

藺琸愣住了,他聽明白了紹情的話,隻覺得不可思議,虎毒尚不食子呢!

“所以當年,你會落坑,是蓮家人的手筆?”他那時隨手相救,卻沒仔細去想過,怎麽這麽小的孩子會獨自在外遊**,如今想來,言國公還真不是普通的狠。

“是啊!”紹情自嘲地笑了,“姨娘被好好地保護在莊子裏,臣女卻傻乎乎地在外頭亂晃,時不時被人打一下、掉一下坑,隻要臣女還活著,蓮家人總能找到方法來解氣的。”

“殿下,您既知臣女和姨娘在國公府的處境,便請您當作什麽都不知道吧!”臨行之前,蓮蓉千叮嚀萬囑咐,說盡了所有能威脅她的話語,那時候她便是想著藺琸兒時對她的那些鼓勵,想著要想辦法自己立起來。

有些時候她真的特別感謝藺琸,對於藺琸,除了情愛,她還存了一份孺慕,她真希望自己能有個像藺琸那樣能幹的哥哥,如果有的話,她就不會老被欺負了吧。

藺琸臉上的神色陰沉,顯然是真的對國公夫人十分不以為然。他可以理解他中毒的那副鬼樣子令人害怕,可她利用紹情成就自己的女兒,還要倒打她一耙的行為,他是不齒的。

“殿下還是得跟國公府結親的,就當作什麽都不知道,於您、於我,都會是一件好事,左右六月十五過後,咱們的生活就會歸複平靜。”在春光爛漫之時成為了他的人,在夏日恢複孑然一身,一切都如春夢了無痕。

一時情感的澎湃讓藺琸幾乎忘了無情的現實,紹情說的沒有錯,他需要這段聯姻帶來的利益。

蘭家當年因為本家和支係之間的鬥爭而式微,反而是國公府這個姻親崛起,言夜霆帶著他東征西討,成就了如今的他,他享受著言國公府帶來的利益,便要用自己的婚姻作為代價。

即便不喜,但是正妻就是正妻,藺琸沒想過,居然有一天,他能理解當年他父親的所作所為,甚至正在步上他的後塵。他心中出現了掙紮,不知該如何是好。

紹情像是感應到了藺琸心中的想法:“姐妹共事一夫,便如同皇後娘娘和貴妃娘娘,不但姐妹感情分裂,下一輩也要被卷入其中。殿下是有大智慧的人,自然知道該如何取舍。”

“臣女不適合深宮,臣女會被吃幹抹淨的。”紹情再補充了這一句,將藺琸這十幾日來生出的妄念都打散了。

藺琸這下完全明白了,紹情一點留下來的意願都沒有,也不想給他生孩子。他比她還要更衝動,而她比他更理智,她仿佛早就知道他們兩人之間最後的結局了,所以對他從來沒有奢念。

理智上他知道紹情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可是胸口疼痛不已,藺琸也厭惡這深宮,討厭這每走一步都是算計的地方,他理解紹情不想駐留的心情。

“六月十五前,孤捧你在掌中若珍寶,六月十五後,孤照拂你,往後你有困難,盡可來找孤。”藺琸垂下高傲的首,額頭貼著紹情的額頭,真誠地立下承諾。

如果兩人之間注定是分離,那便把相知相許的每一日過得精彩,他輕信謠言,浪費了數日,沒能對她好,那便加倍地補償,誰要她是他第一個女人?

紹情本就是有意挑動藺琸的情緒,如今藺琸鄭重其事地對她許下承諾,她心中有著萬千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