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兩刻鍾,隨行的宮人來通報了:“殿下,主子已至。”這人剛見喜福無端受牽連,馬上換上了“主子”二字。
紹情進來了,身後的子寧和子衿神色都有些緊張,顯然是有勸過她的。紹情私底下已經不跟藺琸見禮了,很隨性地便往藺琸身邊一坐,她這一坐下,藺琸便能清楚地看見她臉上一片酡紅,身上還有酒氣。
還喝了酒!
藺琸正想開口發作,就被紹情搶白,這時藺琸才看清了她手裏握著一個油紙包:“藺哥哥,這是我烤的紅薯,你吃看看。”
紹情臉上的笑容有點過於刻意,但是藺琸心中那股怨氣卻咻咻咻地消散了。
藺琸也覺得自己挺沒用的,但他真的無法對她生氣,那一聲“藺哥哥”就把他臉上的冰山融化了。
藺琸須得板著臉孔,才不會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紹情今兒心情特別好,也耐著性子哄他了。她從自己的位置上起身,往藺琸的腿上一坐,拿出了裏頭烤得皮都黑脆黑脆的紅薯。
那紅薯還熱乎著,紹情用手指頭把它掰開,露出裏頭黃澄澄的芯來:“熱的好吃,藺哥哥你嚐嚐?”紹情靠在他懷裏,臉上的笑容又燦爛了幾分,藺琸覺得自己絕對是瘋魔了,沒半句指責,也沒想過要用銀針驗,此刻他就算被她毒死,他也認了。
紅薯這種東西,藺琸這輩子第一次吃,說實在的,紅薯本身的滋味,吃過各種山珍海味的藺琸並不特別喜歡,他甚至很討厭甜的食物。
可這紅薯吃下去卻是挺順口的,而且合心意。
嘴裏的甜藺琸不喜歡,可是心裏的甜他卻喜歡得緊。
紹情一口一口地把紅薯送進藺琸嘴裏,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藺琸這一次確實很合她心意,如果沒有背後這麽多險阻,她會答應他所求,可惜的是,兩人之間的差異豈止天差地別?
她不能給他他最想要的,便在離開前盡可能地讓他舒心。
兩人身體貼近,可是心思差了十萬八千裏。
“好吃嗎?”紹情有些期待地望著藺琸。
藺琸點了點頭:“好吃。”
話畢,他握住她纖白的手指頭。
紹情的手給藺琸握著,他低垂著眸子,鼻梁的線條從這個角度看來,特別的立體,他的唇色健康,其實挺粉嫩的,就這麽含著她的手指。
紹情隻覺得麻酥酥的感覺從指尖傳來,她突然間覺得眼前的男人可口極了,她抽出了自己的手指頭,捧著藺琸的臉,主動送上了自己的唇,等著布膳的宮人都還在呢,可她卻有幾分不管不顧。
藺琸心情大好,卻沒有加深這個吻。平時都是藺琸主動,藺琸沒什麽反應,紹情便也退怯了。她低垂眸子,把臉埋進了藺琸的懷裏,有些局促地揪著藺琸的前襟。
“情情可真急不可耐,可是不能誤了飯點,先用膳吧!”藺琸笑得胸膛都震動了起來,他不願放任自己,在他的欲望之前,更重要的是紹情的身子。
“別忘了你身上還帶蠱毒,不好好用膳,會傷身子的。”紹情如今的飲食可都講究極了,不隻是色香味俱全,裏頭還有許多珍稀的藥材。
“以後不許誤飯點了,知道嗎?”藺琸的大掌在她臉上摩挲了一陣,接著親自給紹情布膳。
“還有酒,現在身子還虛著,不許再喝了。”藺琸叨念了一句,繼續將分好的食物擺放在紹情的盤子裏。
“知道了。”紹情不敢反駁。見藺琸給自己布膳時那認真的模樣,紹情悄悄在心裏想著,她一定是心腸最硬的女人,直到此時此刻,她都還想著要離開他。
但總歸,這天下的佳麗,能拒絕他的有幾個?她離開了,他頂多傷心一陣吧,或許轉個頭,就能遇到會心疼他的女人了。
這一餐,紹情柔若無骨地歪在藺琸懷裏,接受他的服務,太子紆尊降貴親自喂,眾人都不敢多看一眼,可紹情卻接受得心安理得,仿佛藺琸本就該如此將她捧在掌心嗬寵。
在用完膳以後,她飲下了藥水,藺琸從袖子裏掏出色彩繽紛的糖,遞到紹情的唇邊,紹情用舌頭把糖卷進了嘴裏,舌頭調皮地掃過了藺琸的指腹。
甜美的滋味洗去味蕾上的苦澀,藺琸臉上的柔情化解了被入藥成為藥人的委屈。
不知從何時開始,飲藥已經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兒,反而像是一種生活情趣,紹情滿足地舔著嘴裏的糖,這糖球也是稀罕物品,是從波斯來的。
藺琸瞅著那顆糖在紹情嘴裏頭被舔化,呼吸變得沉重,他恨不得取代那顆糖,被她給舔化,吞進肚子裏去,成為她的一部份。
藺琸帶著紹情徹底離開了朝堂,這些日子他甚至連自個兒都不去理會朝堂上的風風雨雨,在這深山中的小別莊,與那瞬息萬變的官場徹底隔絕。
支持者、反對者,都在注意藺琸的一舉一措,有擔心他的人,也有期盼他落馬的人。可相對於眾人的緊張,藺琸卻是自在得很。如果真的在朝堂上深深紮根,又怎麽會因為離開一陣子就衰敗呢?藺琸不在,可是他的影子一直都在,遮蔽著其他人,牽引著他們的行動,仿佛他不曾離開。
在其他人惶惶不安的時候,藺琸的生活卻是前所未有的順心,除去有兩個人占據了紹情太多的時間令他不滿,其餘的時間他都很愜意。他們一起下棋、釣魚、打獵、跑馬,漫山遍野地閑晃,在各個地點盡情貪歡,享受美好。
他們攜手到山下的市集逛逛,嚐遍了藺琸不曾吃過的平民吃食,買了平時不會買的新奇玩意兒,創造了各種美好的回憶。
在徹底脫離原來的生活之後,藺琸這才有時間用全新的角度去審視自己的生活,他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究竟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他本來的日子乏善可陳,一條直直的道路,都被安排好了。即便路上可能會有阻路石,可能有人伸出腳等著絆他,可他的路途不會改變,隻看他能不能走到終點。
而如今他看到一旁有一條幽徑,裏頭有狂蜂浪蝶,有生命力頑強的野花野草,有她。
那條道路看不到盡頭,更不知道走進去會是什麽樣的光景,可是卻令他心生向往。
權勢、地位、金錢、女人,他唾手可得,可是有一樣東西他想要,卻不一定能得到,那便是心愛的女人的心。
紹情明顯感受到,藺琸看著她的目光改變了,從一開始的無情,到後來的探究、欣賞,如今那裏頭的傾慕太明顯,就算她想佯做不知都很困難。
藺琸是天生的狩獵者,紹情知道自己成了他的獵物。即便藺琸最近沉寂了一陣子,可她知道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勸服她的心思,如若不是藺琸行事光明磊落,紹情都怕屆時他會困住她。她不是能被困住的人,她從小看透了母親眼底那股死氣,她不但不能被困,還須得回到府裏解放她的阿娘。
如果留下,隻有一個理由,那便是情;如果離去,卻有千萬個理由,那麽有什麽理由留下呢?
時間已經來到六月初一,三月之期即將來臨,紹情有預感,藺琸必定會再一次出手,就不知道是在何時何刻,以什麽樣的說辭、什麽樣的行動對她出擊,意圖擊潰她鬆動的意誌。
紹情一直等著藺琸的後招,可他卻徹底安分下去了。紹情見他老實巴交的樣子,也不知道該不該信,總之心中就是一直提防著。可一直等不來預期的事件發生,久而久之,就真的忘了。
翌日,朝曦透進了床帷之中,喚醒了紹情,讓她的意識慢慢清明。她睡著的時候十分規矩,怎麽入睡就怎麽起床,不怎麽挪動,於是她晨起時,便也和深夜一樣,保持著與藺琸那肌膚相貼的親密姿勢。
“醒了?昨夜可安?”藺琸已經醒了,翻身把她困在身下,在她的唇上印了一個吻,眼神癡迷繾綣。
“你說呢……”紹情的語調中多有撒嬌的意味,這讓藺琸得意地在她的紅唇上廝磨了一陣。
早晨,便從親熱開啟一天,夜裏,又以親密結束一日,日複一日,日久生情。藺琸有時會想,他就這麽栽了,深陷泥淖,不可自拔。可這小女人怎麽就這麽狠心,一點都不留戀?
藺琸多想把她抓起來晃一晃,或者剖開胸膛看看她有沒有心。可他舍不得,隻能怪自己,如果當初對她好一點,她會不會多心疼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