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憐春園庭院裏頭的桂花已經悄悄開放,空氣中散發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以往住在別院的時候,院子裏頭也有種桂樹,等落下桂花雨,紹情就會撿一大簍子的花瓣交給小廚房做成桂花糖,把糖放在荷包裏頭,走到哪兒都能甜甜嘴,這也是她兒時最甜蜜的回憶。
國公府出遠門一向都挑在天未全亮之時出發,紹情沒有起來送人,在她起身的時候,車隊已經浩浩****地離開了。她一個不受主母待見的庶女,自不會不識趣地在這個時候出來礙眼。
主子都出門了,隻剩下一個大小姐在家,大小姐又是庶出的,可以明顯地感受到下人們之間氣氛輕鬆。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被留下來的管事真的成了“管事”。
就連憐春園的灑掃婢子都躲在假山後頭玩起了葉子牌,在見到言紹情的時候她們還緊張了一瞬,可言紹情隻是衝著那看起來十來歲的小姑娘笑了下。憐春園除了幾個貼身婢子以外,她們母女倆不被允許培養心腹,所以這些婢子對她來說都是生麵孔。
就算是春兒和夏兒也不可盡信,因為她們的身契都握在言夜霆的手上,雖然相處久了有感情了,可是說穿了,她們不可能背叛言夜霆,言夜霆若是狠起來,轉手把她們賣給窯子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早期秦無雙有個貼身婢子,就因為幫秦無雙逃跑,被賣給了最下賤的窯子,這當時令秦無雙大病了一場,可也有效地絕了她逃離的決心。
終於要脫離這個可怕的樊籠了,紹情的心裏是興奮的,可又有些緊張,雖然已經籌劃了數個月,可成敗就在這一日之間。
紹情的心跳越來越快,她臉上有些紅暈,也有些心急,推門的時候手還滑開了一瞬,差點夾到自己的手。想著自己傻呼呼的模樣必定會被母親瞧見,她還吐了吐舌頭,接著她抬起頭,麵對著空****的房間。
紹情的心髒一瞬間停止,又開始狂跳了起來,讓她不自覺地撫著自己的胸口,胃也開始冰冷了起來,另一手自我防衛地抱住了小腹。她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仿佛隻要再睜開眼定睛一看,秦無雙就會笑吟吟地說道:“這麽大了還莽莽撞撞,給阿娘看看,手指夾到沒?”
紹眼閉上眼,努力地傾聽,可是房間裏悄然無聲,被收整得整整齊齊的。
秦無雙被轉移了,就在昨夜,被言夜霆轉移了。紹情看著床前空落落的鎖頭,那是平常鏈著秦無雙的萬惡之源。紹情耳中嗡嗡作響,時不時有著叮鈴叮鈴的聲響,那是從小聽到大,名為囚禁的聲音。
“大小姐,快跟老奴來吧!”就在紹情不知所措的時候,一道略微粗啞的嗓音響起。紹情對這聲音十分熟悉,無數次,這個人都在私底下叫她小賤種,這人是蓮蓉身邊的第一人,是蓮蓉的乳娘何蜜。在蓮蓉執家的時候,所有的管事都必須定期向她匯報,單論在內院裏的聲威,她比府中的總管還更有威嚴、更有權力。
蓮蓉不在府裏,自然是由何嬤嬤掌家。
如若在平時,何嬤嬤這一聲“大小姐”多半叫得心不甘情不願,她奶大的小姑娘因為她們母女兩一步一步入魔,人的心都是偏頗的,就算蓮蓉錯得離譜,何蜜都還記得蓮蓉窩在她懷裏喝奶時的體溫。
何蜜生子時傷了身子無法再受孕,可是家中貧窮,還是拖著身子給蓮蓉當如母,她親生的孩子早夭,死鬼夫君隻會向她討銀子,這個小姐就是她的**,這些年來何蜜不止一次想取秦無雙的性命。
可這一回,她這一聲“大小姐”,倒是叫得有幾分真心實意,等到意識到這個大小姐真的要離開的時候,心中的感受居然有些複雜。
身為女子,看到那繈褓中的孩子還是會有些憐惜,她還記得當年害死秦無雙二兒子時的感受,看著那原本生氣蓬勃的嬰孩失去氣息後一臉青紫,她心中也是說不出的難受。
許是年紀大了,她對秦無雙的恨意不變,可是卻偶爾會想起言紹情小時候的模樣。大概是離死越來越近,開始對自己做下的惡事感到恐懼,就怕臨終之後會迎來審判。
“國公爺昨兒連夜讓人把姨娘送走了。”何蜜走在前頭,領著紹情走到了憐春園的起居室,闔上門以後,這才小聲地解釋。
兩人一路上十分小心,緊繃著精神,就怕給言夜霆的人瞧出了不對勁,去向他報信。
紹情聞言,難掩憂色。
“大小姐別著急,押送的侍衛裏頭有咱們蓮家的人,地點那侍衛記錄在這密信裏頭,老奴轉交給大小姐,預祝大小姐一切順利。”何蜜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封信,遞給了紹情。
“多謝嬤嬤。”紹情接過了信,緊緊攢在手中,好像這封信關乎她的性命似的。
倒是沒想到,有一天她能和何嬤嬤平和地共處一室。
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即便是像言夜霆這樣小心翼翼的人,身邊還是有蓮蓉放下的釘子。蓮蓉在內院管理二十來年,若沒這點本事,紹情也要唾棄她了。
“不必言謝,隻希望大小姐記得當初答應夫人的話。”
不再出現在言家人麵前,不再出現在太子麵前。
“這我自然知道。”當初也算是蓮蓉有求於她,要她犧牲自己,去救她的寶貝女兒,蓮蓉雖然狠毒,但也不是完全的愚蠢,她知道如果僅僅是威脅,無法達成她想要的效果,所以她還是拋出了一點利益,她願意協助她們母女倆出逃,可是言紹情必須徹底和國公府斷絕關係,也須得遠離藺琸。
蓮蓉對言紹情是忌憚的,她自己遇人不淑,對男人沒有太大的信任感,在她眼裏,言紹情就跟她那個賤人娘一樣,是會勾魂懾魄的小賤貨。
“那就請小姐記清楚自己的身份,記清楚自己說過的話。”何蜜說完話以後,便徑自離去,留下紹情一人,捏著那封信,臉上有一絲的茫然。
“這我當然知道……”在應下蓮蓉的條件之時,她抱著讓自己斷絕愛戀的心情進入東宮,卻怎麽也沒想過,她會在東宮裏頭更加迷失本心。
不再見任何一個言家人恰合她心意,可是再無法見到藺琸卻令她心中脹疼。
反複握緊手中的信,紹情耳邊回響著:“情情,孤希望,孤回來以後,你能給孤一個滿意的答複,當孤的太子妃,好嗎?”
“對不起……”紹情輕輕呢喃著,終究是辜負了他。
也對不起一直待她忠心耿耿的子寧和子衿,這兩個婢子一早就被她藥倒了,她留下了一封信給藺琸,隻希望藺琸瞧見信的時候別太生氣,可以早點忘記她,從此往前看。
以太子之尊,沒有她在,他的路途會更平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