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是中秋,百花穀也辦了一場中秋夜宴。

宣恒坐在首座,秦無雙則大方地坐在他身邊,從兩人親近的坐姿,紹情知道他們倆之間必定成事了,她是樂見其成的,可她心中的破洞卻因此破得更大了。

在這之前,她一直希望自己的阿娘幸福,如今看著阿娘臉上的幸福,她卻不如想像中滿足,她開始想起了自己,開始覺得不滿足。

紹情愣愣地拿起酒盞,獨自飲起了酒來,恍惚之間,她仿佛看見了藺琸拿著酒杯對她舉起,她也露出了笑,舉起了酒杯。

“師妹,今夜月圓人團圓,小師姑和小師妹都找回來了,如若老穀主和老夫穀主夫人還在,一定欣慰,如此當浮三大白!”

紹情也不想讓自己太招眼,所以她沒有坐在宣恒給她準備的位置上,反而和其他弟子坐在一起,她的輩份最小,自然就坐在最末座。

幾個素來沒有交情的師姐前來敬酒,紹情本可以拒絕她們,可她不想惹麻煩。

“那我便先幹為敬了。”紹情舉起酒杯,將杯中物飲盡,每當杯子見底,師姐們就又將她的杯子斟滿,這樣來來回回幾回之後,即便紹情的酒量尚佳,臉上也出現了一些薄粉。

“在做什麽呢?”趙諾率先發現不對勁,來到了幾個女徒身邊,板著臉詢問。他是宣恒的首席弟子,今年剛弱冠,他麵如冠玉,脣紅齒白,在一眾師兄弟裏麵,長相特別斯文俊秀,可以說是百花穀女徒最崇拜的一個師兄了。

趙諾受宣恒所托,特別照顧紹情,自然引起了眾女徒的不滿。

“沒做什麽,不就是找小師妹喝點酒,師兄不至於連這點酒都不許小師妹喝吧?”開口的是領頭來敬酒的薛桃兒,薛桃兒年十八,自幼便愛慕著趙諾,見趙諾對紹情諸多照拂,心裏自然不是滋味兒了。這小半個月她沒少找紹情麻煩,紹情也不願與她計較,讓她有些變本加厲。

“一壺都喝完了,還叫一點?百花穀釀的酒後勁有多強,你們會不知?”趙諾的個性與宣恒有幾分相像,板起臉來有些令人發怵,可是薛桃兒並不怕。她出身名門,家中與百花穀頗有淵源,外貌又十分姣好,在紹情來到之前,一向是眾星拱月的對象。

“咱們都能喝的,憑什麽她不能?”她就是不服。

“薛師妹,你別無理取鬧了。”趙諾不擅長和女子相處,一雙劍眉擰了起來,看著十分不悅。

這穀中的酒確實是猛了一些,紹情連飲了十幾杯,如今覺得腦子暈乎乎的:“各位師兄師姐,是我平時缺乏曆練,有點不勝酒力,便先回去歇著了。”紹情粉腮上都是紅暈,起身的時候身形都有些晃**了。

紹情打起了精神,向秦無雙和宣恒告退,秦無雙略帶憂色地瞅著女兒,忍不住叮囑了幾句,叮囑完了還不放心,想起身攙扶女兒,可宣恒卻拉住了她。

望著他倆交握著的手,紹情笑了笑:“阿娘您便和師伯多熱鬧一下,女兒自己回去歇一歇便好了。”

“小姐您別擔心小小姐,奴婢陪小小姐去歇著。”䌽凝本在秦無雙身邊照顧,此時卻起了身。

如今秦無雙最信任的便是宣恒和䌽凝,她遂點了點頭,道:“那便麻煩你了。”

“這是奴婢份內的事兒。”䌽凝低垂著眼眸,就算經過歲月的淬煉,䌽凝依舊是有韻味的美人兒,可是隻要站在秦無雙身邊,她必定黯然失色。

“都說了別自稱奴婢了,䌽凝啊……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了。”秦無雙笑吟吟地又重複了一遍,“情情就拜托你了,如果她真的不舒服,再來喚我,我來看顧。”

䌽凝聽了秦無雙的話,全身明顯一僵,臉上也出現了踟躕,隻是秦無雙沒發現她的神情有異。

“雙兒放鬆點,情情在穀裏不會有事的。”宣恒近來感情正得意,整個人身上的冷芒都褪去了,望著秦無雙的樣子像是擁了日月星辰般滿足。

䌽凝見狀,眼神一冷,心中的猶豫盡數消散。

“秦無雙,你為什麽要回來呢?明明都有丈夫了,還來勾引穀主,都怪你!對,都怪你!”䌽凝的神情有一瞬間的癲狂,可是人們沉浸在過節的氛圍中,並沒有注意到。

紹情搖搖晃晃地在䌽凝的攙扶下離去,走到喧囂聲消失處之後,她陡然間吃了一記手刀,接著失去了意識。

䌽凝將紹情打橫抱起,一步步往穀中密林而去,那密林是一片迷霧陣法,隻有穀主和少數人能夠在迷霧中來去自如,在穀中待了大半生的䌽凝便是其中一個。而這片迷霧之外,有一條從外側山林入穀的秘道,這條秘道隻傳授曆代穀主,秦明月當初真的是將言夜霆當半子,傾囊相授,這條秘道的存在,甚至連宣恒都不曾聽說。

“夜霆,我把小小姐帶來了,你可得遵守諾言,把小姐帶走。”迷霧陣的另一端等著的,不是言夜霆,又是誰呢?

䌽凝將紹情遞給言夜霆,她還是習慣叫他“夜霆”,她呼喚言夜霆的態度帶了直接的輕蔑。

當年秦無雙出穀的時候,宣恒有多傷神,她是看在眼裏的,當秦無雙把言夜霆帶回來的時候,她說不出自己是什麽樣的心情。她一方麵覺得秦無雙有眼無珠,可是瞧著她和言夜霆恩愛情濃,又不禁有些豔羨,那種感情怎麽說也說不清。

“我一定會把雙娘帶回去。”他低頭瞅著女兒的睡顏,輕歎了一口氣,“倒是沒想到,這孩子還真有幾分本事。”居然能帶著秦無雙躲開他布下的天羅地網。

她的計劃也算不上太周密,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可言夜霆一向承認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很顯然,這個女孩兒的氣運比他想像中強上許多。

他輕輕將紹情放在一旁,等她們母女倆都回到他的身邊後,他該打造個籠子,把兩人都關進去,讓她們互相掣肘,誰也離不開誰。

一世一雙人,那是天邊的人才配有的結果,在䌽凝的心目中,言夜霆的所作所為並不構成秦無雙帶著女兒離開言夜霆的理由。

對䌽凝來說,秦無雙擁有了一切,可是卻還很貪心,想要奪取不屬於她的東西!

明明她都和別的男人在一起了,明明她都髒了,為什麽還要回來玷汙宣恒呢?對䌽凝來說,宣恒就是她仰望的星星,而那顆閃爍的星星被秦無雙狠狠地汙染了!

嫉妒與情愛,是最無法捉摸的一種情感,它會使人癡狂、瘋迷,乃至於失去了本心。䌽凝在秦無雙身邊其實是意外,䌽凝原是孤女,在秦氏夫婦帶著宣恒在外遊曆之時從人牙子手上救下,那時她四歲,之後便一直養在穀中,她的天份不高,沒能拜在秦明月門下,學的是穀中奴仆學的心法,在她五歲那一年,秦無雙出生了,都是養在穀主身邊的女孩兒,一樣都沒天份,卻是天跟地的差別。

䌽凝從小就像個姐姐一樣陪在秦無雙身邊,要說心中毫無怨言,那必定是假,可若是真要說她對秦無雙有什麽惡意,那也言過其實。

她隻是有些嫉妒罷了,嫉妒她能有一對全天下最好的父母,能有一個俊美、強大又疼愛她的未婚夫。

䌽凝本來已經認了,可是在秦無雙逃婚以後,她心裏又燃起了希望,她溫柔地陪伴在宣恒的身邊,隻等待他一個回頭。

希望、失望、希望、失望,她在這兩個強烈的情緒中反反複複,二十年來她沒放棄過,直到最近她已經快要放棄了,如果宣恒一輩子無法動心,那麽就這麽默默地看著他也好。

可沒想到……秦無雙她還能回來!而且她一回來就獲得了宣恒全心全意的寵愛,她從沒從宣恒眼底得到過的那抹疼愛,宣恒全都給了她。

他們在夜裏反複恩愛而叫水的時候,她還在那兒指揮小婢子燒柴,他們兩人把她放置在何地?

她怎麽就隻能是個奴婢呢?明明秦無雙口口聲聲說當她是姐妹的啊!

在言夜霆找上她的時候,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選擇了背叛。

人人以為她自梳不嫁留在穀裏是因為和秦無雙的姐妹之情,可是她選擇留下,卻是為了宣恒。

“你快走吧!要留給小姐的書信交給我,我會想辦法把信不著痕跡地送到小姐手裏。”

“䌽凝,你知道我喜歡你家小姐哪一點嗎?”言夜霆突然間笑了,他的長相本就過分俊美,這麽怪裏怪氣地笑著,有幾分像妖孽。

䌽凝蹙起了眉,不知道言夜霆為什麽要和她說這個。

“她這個人,特別的純,特別的善良,身上白白淨淨的,讓人想染上一點顏色。”言夜霆自顧自地說著,臉上的表情有些沉醉。

他最喜歡在她身上染上他的顏色,染上烏壓壓的黑,讓她和他一起墮落、一起變髒。

“她很傻,傻得很可愛,她對每個人都好,特別不會看人,所以當初才會被我這個壞人給騙了,所以如今才會被你這個壞女人給騙了!也還好她這麽傻,不然我怎麽能夠得到她呢?”

䌽凝發覺不對想要逃,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言夜霆迅雷不及掩耳地把利刃送進了她的胸膛。

“再說了,寫信什麽的,無法表達我的訴求。䌽凝啊!你就是我的信啊!”言夜霆的目光中沒有任何奪人性命所產生的罪惡感,他盯著䌽凝就像是在看一隻螻蟻。

“咯……咯……咯……”䌽凝的嘴角出現了血痕,她瞪大了眼,想要說點什麽,卻什麽都來不及說便斷了氣。

言夜霆拔出了插在䌽凝胸口的短刀,噴濺的鮮血澆了他一頭臉,他笑得更愉快了,幾乎無法自抑。等鮮血流淌得差不多以後,他把紹情頭上的簪子和自己貼身的玉佩塞進了䌽凝胸前的血窟隆。

“可不能讓雙娘知道你背叛了她,她可會傷心怨恨的,能讓她傷心、讓她怨恨的,隻有我,不能有別人!”

“雙雙……看了我的信以後,你就懂我的意思了吧!”言夜霆輕歎了一聲,接著將失去意識的紹情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兩人的身影消失在秘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