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娘!”言夜霆沒想到手上捏著言紹情的性命,秦無雙還能這般毅然決然,她真的變了,變回了他所認識的那個秦無雙。
百花穀千嬌萬寵長大的小姑娘,不怕天、不怕地,不是那個被他養在後院裏,吸食掉生氣的禁臠。
言夜霆急急忙忙來到窗邊,想要伸手去拉,卻連一片衣袖都沒碰到,還看到了他最不想見到的人。
宣恒隱去了氣息,原本躲在客棧的屋頂,卻在見到秦無雙一躍而下時趕緊接住了她。她整個人落在他懷裏,摟著他的頸子咯咯地笑著。
“你怎麽也不打聲招呼就這麽跳下來了?萬一我趕不及,你豈不是要缺胳膊少腿了?”宣恒一張臉黑得像鍋底,可秦無雙卻覺得他真是既可愛又性感。
她摟著他的頸子,在他的臉頰上落下了一個吻,帶著撒嬌的意味,她朝宣恒嘟囔著:“我相信大師兄一定會接住我的,你看這不就接住了嗎?”她往宣恒的懷裏蹭了蹭,愉悅地踢動小腿,整個人都不安分了起來。
“乖一點。”宣恒氣惱又無奈。
“宣恒!秦無雙你這賤人!”見兩人黏黏膩膩,言夜霆覺得一陣心火燃起,快要將他整個人都燒成灰,“別忘了情兒還在我手上,你為了這奸夫,連自己女兒都不顧了嗎?”言夜霆一躍而下,氣勢逼人地接近兩人。
宣恒怒目盯著他,眼底的厭惡直白,秦無雙連看都不看他,反而示威地將宣恒抱得更緊了一些。
言夜霆怒發衝冠,拔出了佩劍,那把在沙場上殺敵無數的長劍,映出森冷的光芒。
“父親,一直用女兒來控製自己的女人,你不羞恥嗎?”言皚如帶著大批親兵,圍住了言夜霆。
言皚如望著言夜霆的眼神很複雜,他曾經受過這個男人的疼愛,曾經將他視為父親、視為榜樣。
當初有多崇拜自己的父親,知道真相以後,內心就有多麽的失望。那股憤恨一直壓抑著,有無數次他都想詰問他,難道不會因此感到羞愧嗎?
“嗬!吃裏扒外的東西!拿著我給你的親兵來對付我!言皚如,你很好啊!”言夜霆以往對言皚如寄予厚望,如今被最疼愛的孩子指謫,他格外惱火。
“其他人都有資格問這個問題,可你有嗎?我身為老子,我可不欠你!”從小就給他最好的,為他的前程打算,讓他一路順遂亨通,他有什麽不滿的?
“雪之,你退下,他是你的父親,你不能打他。”宣恒放下了秦無雙,秦無雙依賴地拉著他的衣袖,順理成章地躲在他身後。
言夜霆怒瞪著兩人,目眥盡裂。
“別一副以本世子後爹自居的樣子,本世子可不承認。”皚如不滿地冷哼了一聲,俊俏的容顏上有著不滿。
他不反對他娘親養個麵首,可是卻不希望他娘親再踏入一段婚姻,放太多心力在別的男人身上,他可以和妻子一起奉養娘親的!
“雪之,聽師伯的話,再怎麽說,那家夥都是你的生身父親。”天理綱常不可違逆,天下有不是的父母,可是秦無雙受過的教育讓她無法坐視自己的孩子傷害生父。
言皚如還有不滿,可是望著秦無雙溫柔而堅定的神情,他還是依言退下,隻是那對宣恒的敵意,他是一點也沒打算掩飾。
“護好你的母親。”銀光倏然閃起,宣恒動作極快,眾人幾乎看不清他是如何動作的,就疾速逼近了言夜霆。
“還要你說。”言皚如將母親護在身後,神色難掩緊繃。
言夜霆的身手無疑是頂尖的,他在戰場上的曆練不假,經過千錘百煉的精進,一般人難以望其項背。
盛怒之下的殺氣沒有掩飾,強大的氣場令人膽寒,就算言皚如年輕熱血,也如同挑戰獅王的年輕雄獅,懂得忌憚害怕,這頭獅王年紀雖大,可是驍勇善戰,不是輕易可以扳倒的。
言皚如自然擔心著宣恒。
“你別擔心,你師伯可厲害了。”秦無雙嘴角噙著笑,似是認為戰況毫無懸念,對宣恒她展現出了十足的信心。
夾帶著強烈的憤怒與恨意,言夜霆全力反擊,他招招都帶著殺意,可宣恒卻不受影響,見招拆招。高手交鋒,一瞬間的閃神都能造成嚴重的後果,兩人你來我往,起先用的都是百花穀的招式,兩人的身影一黑一藍,在夜空下幾乎成了一個渦流,就算認真去瞧,也很難瞧清兩人的動作。
不到一炷香,兩人已經過了數百招,宣恒仍遊刃有餘,卻見言夜霆已有頹敗之勢。
宣恒眼明手快,劍走偏鋒,本欲攻上卻是佯攻,言夜霆格擋落空,宣恒丟棄了手中的劍,抽出了長鞭,長鞭如靈蛇覆纏,卷住了言夜霆的長劍,長劍脫手。
“咻咻咻——”長鞭甩空發出威嚇人的聲響,言夜霆步法狡猾,總是在最後一刻閃過。
覷著時機,他徒手捉住了鞭子,虎口一陣劇痛,眉間蹙起了山峰,宣恒一掌送向了他的心窩。
言夜霆出掌迎接,兩人掌貼著掌,所有的內力聚於丹田,四目相交,盡是對對方的厭惡。兩人周身產生強烈的氣場,以內力拚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血絲從言夜霆嘴角流下,宣恒畢竟占了先機,從五歲就得秦明月的指導,後有了機緣獲得一甲子的內力,對付言夜霆根本不在話下。
“噗——”大量鮮血從口鼻噴出,本就並非勢均力敵,宣恒的內力深厚,排山倒海般衝進了言夜霆的筋脈之中,言夜霆已然落敗。
可宣恒卻不解氣,他重重出拳,毫無章法,純然隻是宣泄著心中的憤慨,一拳一拳,狠狠地砸在言夜霆身上。
言夜霆下意識護著頭部,弓起了身子,可卻架不住熊熊的怒火,被打倒在地。
宣恒猶不解氣,在他倒地後又狠狠地踹了他一腳。
這就是一頓單方麵的無情的胖揍,每一拳、每一腳都鉚足了全力,若不是言夜霆根骨佳又大半生習武,怕是沒幾下便要被打殘、打死。
秦無雙隻是在一旁看著,她知道宣恒這是在給她出氣。
言皚如移開了眼,沒能繼續看下去,他一聲令下,帶著國公府的人馬離去。秦無雙說的沒錯,這畢竟是他的生父,眼睜睜看著他下場淒涼,沒有他想像中那麽簡單。
甚至,他的心是疼痛、動搖的。
他幾乎要開口為言夜霆求情了,可是他想起了國公府後院裏所發生的肮髒事,他便握緊了拳頭,加快了離去的步伐。
在離開圍場之前,言皚如和藺琸已經下了死令,對外便說言國公夫婦起了巨大爭執,國公毆傷了夫人後負氣離去,世子也以人子的身份去找尋,言夜霆恐怕是不能意識清醒地回去了。根據言皚如和藺琸的盤算,言夜霆會重傷昏迷,醒來以後就會失去神智,至於要這樣半死不活地撐多久,那得拖到言皚如和言紹情都成親以後才能給他一個痛快,否則言夜霆隻要有個三長兩短,兩人都要守三年的孝。
一旦言夜霆失去神智超過半年,言皚如便有資格襲爵。就算無法襲爵,他也早已是掌邊境兩成兵權的大將軍了。
“好了,別打了,仔細手疼。”秦無雙走上前,拉住了宣恒的手,一方麵是心疼宣恒,一方麵是不希望言皚如看見這一切。
秦無雙捧著宣恒的手,輕輕吹著他的指關節,由於出拳的力道太大,宣恒的指節有些都破皮了。宣恒充滿情意地瞅著秦無雙,身上的暴戾之氣瞬間消散。
兩人公然膩歪著,而言夜霆就像一個死物,一動也不動地躺著,全身上下都疼,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卻無人關懷,滿心隻有絕望。
“殺了我吧……”言夜霆掙紮著、喘息著,好不容易躺正了身子,奮力睜眼想要看清楚秦無雙,雙眼裏頭卻進了一些血水,透過紅色的血幕,他什麽都看不清。
秦無雙不想跟他說話,倒是宣恒冷淡地回應了一句:“死,太便宜你了。”他對秦無雙母女所造成的傷害,豈容他一死了之?
“百花穀第二十三任穀主親傳弟子言夜霆,戕害同門、品行不端,二十四任穀主宣恒判處其受永極之刑。”
宣恒的話方落,兩個弟子便上前架住了言夜霆。
言夜霆此時此刻有些慌亂了:“宣恒,你眼裏還有王法嗎?我可是國公,是功臣的後代,你一個賤民,憑什麽這般對待我?”骨子裏,他在那個勢利的國公府成長,瞧不起這些江湖人,可又成了江湖人的上門女婿,他的心中充滿了矛盾。
“江湖、朝廷本就互不幹擾,你把雙兒囚禁了二十年,如今受到如此懲罰,豈不是無比的公平?”江湖人隻重視公平、公理、正義,那些欺男霸女的國家重臣,對他們來說和草芥一樣,隻能被踐踏。
永極之刑,是百花穀最殘忍的刑罰,受刑者將被強大的內力灌入氣海,廢去一身的武功,接著受刑者會被迫服下百花穀秘製的忘憂散,藥效會使人渾身虛軟、失去意識,以至於成為連自戕的力氣都沒有的活死人。
言夜霆由衷地感到恐慌,他被兩名弟子壓製住,瘋狂地掙紮著,嘴裏恨恨地說道:“我不會讓你們好過的!你們這對狗男女!對了,你知道嗎,我跟情兒說了,說她不是你的孩子,你猜怎麽著,她信了!她信了!”或許他最後的力氣應該用於自盡,可是就這麽死去他也心有不甘,他還想再重重地傷他們一次,就如同他們在他眼前卿卿我我傷他一般,他要他們痛!
秦無雙的臉色霎白:“言夜霆你這禽獸!”
“哈哈哈哈哈!”言夜霆蓄足了力想要咬舌,可是宣恒快了一步,霸道地卸了他的下巴。
“唔……”
“你還真當自己是一回事!”宣恒往他腹部狠狠摜了一拳。
秦無雙也忍不住了,衝上前,“啪啪”便是兩巴掌。
“你這壞東西!你別以為你三言兩語就能挑撥咱們娘倆的感情!情兒懂事得很,就算現在一時被你蒙騙,之後她也能想明白!但你以後就隻是個廢人了,我會徹底忘記你!這世上不會有任何人在意你,我會和阿恒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秦無雙一字一句砸在言夜霆的臉上,砸得他臉色發白,可是被卸了下巴,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宣恒聚氣於指,準確地把綿長的氣注入言夜霆的氣海穴,言夜霆麵色猙獰,苦練三十多年的真氣一點點從筋脈中散盡,被廢去武功的痛苦,如今他親嚐了。
“先押回西園關押。”宣恒威嚴的聲音之後,是弟子們整齊的回應。
“是。”
秦無雙和宣恒手攜著手,秦無雙靠在他高大的身軀旁顯得小鳥依人,言夜霆此時此刻心中五味雜陳。
他後悔了,其實很久以前就後悔了,回到京城以後,他就失去了以往的快樂。
如果……罷了,已經沒有如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