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正殿,皇後端坐著,那一張溫婉嫻熟的臉孔上,有著強烈的憤怒,父兄遭到貶謫,而自己的親兒居然帶兵去抄自己外祖家。

本來,蓮琪以為自己是黃雀後的獵人,後來她才領悟到,原來她一直以為受到他控製的孩子早就已經和藺琸沆瀣一氣。

“藺玨,你怎麽可以這麽做?你怎麽可以這麽對待你的母族?你的外祖上了年紀,你們兩兄弟真是好狠的心,讓他老人家這般落魄!”

“母後你還知道兒臣和皇兄是兄弟?可皇兄和兒臣先是藺家人,而後才是蓮家的外孫。”藺玨臉上一片淡漠。

“你怎麽就跟藺琸聯手了?你年紀還小,還不知道你那個皇兄的厲害,你哪天被他害了,自己都不知道,玨兒,你真是太糊塗了!”蓮琪戴著抹額,臉上有著病氣,是操心操出來的。她本就不受寵,如今連兒子都不聽她的,她又憂心母家的立場,一瞬間好像老了十幾歲。

藺玨有著蓮氏獨有的美貌,白皙纖細,看起來十分高冷,他長得略顯陰柔,眼眸低垂的時候,濃密的睫毛扇子似的在下眼瞼投出陰影。

“母後問過兒臣想要什麽了嗎?”藺玨靜靜地抬頭,用一種蓮琪沒見過的恨意盯著她。要說對那個位置完全不心動,那是假的,可是比起那個位置,他有更重視的人。退一百步來說,他並不覺得自己有那個能力擊敗藺琸,也不認為自己會比藺琸更適合為君。

蓮琪頭皮發麻:“玨兒,為了一個女人,至於嗎?”她是在背後下了黑手,可是她沒想到兒子會為此恨上她。

“不是一個女人,是唯一的女人。”藺玨認了,他的陳闕,是唯一的。他掙紮過了,也想過男兒不拘小結、不貪圖兒女私情,可是一想到會失去她,想到未來的生活不再有她溫柔的笑顏,他就覺得難以呼吸。

陳闕是玉涵公主十來個伴讀裏頭的一個,是一位依附蓮家的禦史所出的嫡親女兒,陳闕和藺玨是青梅竹馬,後來因為蓮氏出事需要人擔責,那禦史便成了替罪羔羊,落得全家流放為奴的下場。

那是藺玨第一次違背蓮琪的意願,他悄悄地把他心愛的女孩兒救了下來,養在外頭,成了他的外室。為了心愛的女人,他真的動了奪嫡的心,可是他終究是力量有限。

他養外室的事情被蓮琪發現了,蓮琪派人去殺陳闕,而那時陳闕腹內已經懷有他的孩子,在看到那被燒成黑炭、一片頹圮的園子時,他仿佛跟著死去了,他怎麽也不覺得像陳闕那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能有機會逃出來。

天可憐見,藺琸找上了門,原來……他和母後的一舉一動都在藺琸的眼皮子底下,他什麽都知道,而且緊緊地握住了他的命脈。

那被派去殺害陳闕的殺手早已經倒戈藺琸,被帶去複命的焦屍隻是一個身形相似的死囚,而陳闕已經被藺琸送到莊子上安養。

陳闕如今懷胎六個月了。他的妻兒都在藺琸手上,他能不配合藺琸演出一場大戲嗎?而皇後又怎麽會認為自己鬥得過藺琸?皇後到現在都不知道,她連陳闕都沒成功除去啊!

此次除去了蓮家,皇後也得安分一陣了,藺琸下麵的皇子年紀都和他差了不少,其實話隻是不說破,隻要藺琸想,他隨時可以上位,要逼宮也不是不能的。

可這藺琸也並非無堅不摧,藺琸在和他合謀的時候曾經問他:“你想當皇帝嗎?如果孤的情情不想當皇後,那這皇帝就給你當好了,到時候就把南疆給孤當封地,孤給你守著。”

藺玨當下覺得藺琸也忒看不起人了,兄弟們爭得你死我活的位置,他可以輕易為個女人拋下。

一句話說得輕飄飄的,可藺玨卻從中聽出了幾分認真。

也罷,父皇還在呢!這每一年再生出兩三個皇子都不是問題,誰能笑到最後,豈是藺琸說了算的?他是鬥不贏藺琸了,但他卻隱隱約約期待著哪一天藺琸能栽個根鬥,好了解他們這些平凡皇子的心境。

“你混賬!”皇後惱怒不已,可是藺玨卻已經徑自起身,“母後多歇息吧,往後的路還長著。”

太子之尊,在邊疆和平的時候被外派,皇帝簡直將“不喜”兩個字寫在臉上。為了讓藺琸趕快心甘情願地離開,欽天監算出來的好日子一個比一個近,最後這日子便定在紹情十七歲的生辰,十月二十八,準備的時間明顯不足,讓禮部慌了手腳。

在外人眼裏,這無疑是皇帝對太子一次嚴重的打壓,將太子派去山高水遠的南疆不說,還塞了一個庶女給太子當太子妃,趕著讓兩人成親,簡直是不能再輕忽怠慢了。

紹情也沒料到,自己的婚事居然會在言皚如之前,這簡直打亂了她所有的計劃。

所幸,有錢能使鬼推磨,在日期定下以後,東宮就不時有買車運著大大的箱子往返國公府。藺琸想要娶紹情,早在紹情入東宮一個月之時他就已經為她折服,很多東西就都悄悄備下了。

指婚才下來,日期就都算好了,言皚如心裏很不痛快。時下為表達對女兒家的重視與珍寵,有三提二拒的習俗,藺琸前兩次提親都直接被拒在門外,連個茶水也不給,也還好藺琸和言皚如是老交情了,他知道言皚如心裏不痛快,好不容易認回來的妹子都還沒養熟就被拱走了。

十月二十八日,那一日秋高氣爽,在藺琸眼裏,連天都特別藍,如此良辰吉日,自是最適合迎親。

以太子之尊,應該是國公府將大轎抬進東宮的,可藺琸不願意這般。酉時,天際色彩變化多端,深藍與紫互相渲染,紫又成為那媚人的紅。吉時一到,藺琸騎著那匹養在東宮的黃金城汗血寶馬,馬毛在夕陽下閃閃發光,他身後跟著二十四波的梟羽衛,他們都穿上了玄色的戰甲,一半騎馬,一半行走,浩浩****地來到了國公府門前迎親。

太子迎親,誰敢攔門?言皚如就敢。當朝驃騎大將軍親領國公府親衛兵,把太子爺擋在門外好生刁難了一番,四周圍觀的民眾都嘖嘖稱奇。

太子爺和國公府世子這樣神仙般的人物鬥法,這樣的場麵可不是輕易能見到的。

藺琸也算文采斐然,不管是文關、武關都被他一一擊破,就算他無法親自上陣,梟羽衛中也不乏能人異士。過了約莫兩刻鍾後,言皚如終於滿意了,他雙手抱胸,不卑不亢地對藺琸說道:“情情是有娘家的,你莫欺負她,如果你欺負她了,我會帶她回家,好好供養著,給她養十個八個麵首,知道嗎?”今天兩人不是君臣,是大舅子和妹夫,言皚如話說得過分,藺琸卻隻能受著。

眼皮抽了抽,藺琸拱了拱手:“大舅子說的是,孤必定好生對待太子妃,半點委屈都不會令她受。”藺琸這話說得誠心,他不會給紹情氣受,同樣的,其他人也不能。

言皚如終於滿意了,國公府的大門敞開,藺琸一路直奔憐春園,卻在門口遇到了宣恒。藺琸很乖覺,自發地喚了一句:“嶽父。”宣恒黑著一張臉,可是“嶽父”兩個字恰到好處地貼近了他的心,他沒多加為難,和一隊梟羽衛過了幾百招以後就放人了。

在藺琸經過他的時候,他拍了拍藺琸的肩,帶了一點手勁,語氣中也有著警惕。

“如果情情不痛快了,我對你可不會手下留情。”宣恒充分展現了實力,麵對一隊的梟羽衛能如此臉不紅氣不喘地過招,藺琸都得忌憚三分了。如果宣恒想,或許真能在夜裏神不知鬼不覺地取他性命。這世界上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嶽父放心。孤對情情的心,如同嶽父對嶽母的心。”藺琸這句保證,比什麽華麗的辭藻都真實,宣恒的心裏一陣舒坦,平時嚴肅的神情都柔和了幾分。

寢房內,紹情穿著美麗的嫁衣,頭上頂著高雅的鳳冠,她身旁沒有太多閑雜人等,隻有秦無雙以及子衿、子寧和兩個喜娘。聽見外頭迎親隊列的聲響,秦無雙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師伯也真是的,怎麽不多攔攔?”秦無雙親自來到房門口,就見自己的準女婿英姿煥發,一身大紅色的喜袍居然和女兒身上的繡樣一致,隻是做出了男女差別,秦無雙很滿意地上下打量藺琸。

藺琸平時不興這一套,可為了抱得美嬌娘,他也是豁出去了:“最美麗的丈母娘,這是小婿的一點心意,請您笑納。”這一點心意可不隻是一點心意,藺琸充分展現出財力,讓人送上了純金打造的寶石樹,寶石樹上全都鑲滿了寶石,閃閃發光,簡直要讓人閃瞎了眼。

秦無雙年輕的時候最喜歡收集寶石了,這禮物完全送到她心坎上,她漾開了一個笑容:“說什麽見外的話,快去接親吧。”

還在裏頭等著自家阿娘大展神威的紹情……就很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