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過了冬至,再過兩天就是西方的節日聖誕節,祺姍在聖誕夜的時候回到了金上的老宅,家裏人都喜出望外。尤其是三位長輩無限歡喜,水根也一樣。原以為祺姍可能會故意拖延一下時間,不願意這門婚事的,沒想到她收到三哥的信就提前回來,並且還買了好多的婚禮上使用的東西,臧克通見到女兒這樣子,就知道女兒大概是想通了,就非常滿意。這樣家裏又多了一口人,況且不到一個月就是祺姍的好日子,所以家裏到處都彌漫著歡快的氣氛。過了兩天,祺姍才有機會單獨坐下來和三哥聊天,“三哥,這兒有些東西你拿去看看。都是嫂子托人交給我的。我這一段時間很忙,一直沒空打開看看。”說完,祺姍就交給一包東西,臧水根接在手上,說,“啥呀,這麽死沉的?”

“還能是啥,肯定是書,也許是信, 你看了不就知道了!”祺姍看著三哥已經跨出門外的背影,心裏就笑,“人家不一定在外麵怎麽樂嗬呢,你還這麽惦記她!”

臧水根回到自己那一進房子裏,關上門,來到巧靈的屋裏,急忙打開包袱,裏麵還真的是書和一些雜誌報紙。臧水根不明白老婆給自己這些東西什麽意思,就趕緊翻開去看,看了半天也不得要領,都是些鴛鴦蝴蝶派的小說。無奈就去拆開幾封沒有署名的信封,裏麵有幾封信,裝在一起,臧水根打開,依然是小說和詩歌的底稿,翻到後麵,才發現一段短短的文字,‘真不知道這些書稿和資料他能不能見到,我從一個少女到一個女人再到人妻的經曆都在這些文章裏麵。從被迫訂婚,到勉強成親,再到愛上他,也都記在這些文章裏。我知道他是一個技術人員,不擅長兒女情長不擅長舞文弄墨,我也沒有更多的祈求,我能理解他。不過想眼下這種牛郎織女的生活,每年才有一天的鵲橋會,我已經沒法再忍受下去,我決定接受另一個他的追求。這樣子對他對我都好,他還有那個日本女人,還有一個什麽馨的女人,這些也就足夠了。我在遙遠他鄉也會祝福他,畢竟是我愛過的男人,也是我生命中第一個男人!

我一直盼望著自己懷孕生下一個漂亮美麗的天使,這樣也許我就不會三心二意,也許我身邊的那些男人們就會知難而退,可是我沒有。假如我去了上海,他在那裏;假如我返回南京,他在那裏;假如我回到北平,他在那裏,也許我的心多少會有些安慰。可是一切都沒有發生,反而就在我心靈最脆弱的時候,另一個他給了我無限的撫慰,我沒辦法不接受這種關懷,我那一刻,太需要人關懷了。我覺得有點對不起他,可是也希望他能夠理解我,我是一個女人,是他的妻子,我需要他的時候,他卻在東京在上海,每個城市似乎都有一個女人在陪伴他。如果說我能夠接受那個日本女人的話,是因為被迫無奈,可是如今又出現一個什麽馨的女人,我怎麽也不能繼續忍受下去。他不愛我,就應該放開我,我即便是跟了一個我不愛的男人,可是我知道這個男人非常的愛我,這樣也就夠了。作為女人,我還能祈求什麽呢。

我走了,走的不是那麽心安理得,我應該當麵給他說清楚,抑或應該給家裏長輩說清楚,可是我沒有這個勇氣,我不想讓他的爹娘受傷害,我也不想我的爹娘受傷害。就這樣吧, 讓時間慢慢去磨平這種不快的傷疤,慢慢大家習慣了,也就會接受了。大洋彼岸我會祝福他的!’

臧水根眼裏噙著淚水讀完了這短短的自白,他知道巧靈跟人走了,跟另外一個男人走了,這種感覺在他去北平的時候已經有了預兆,他知道一個結了婚的女人如果沒有另外一個男人的介入,很難下定決心做出這麽大的決定的。可是那時候他不相信,也不想相信,還是抱著某種期望在等待,可是在廣州養傷的時候,當他從電話裏聽歐陽明說起巧靈在上海,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這一次巧靈去上海不可能是去找他的。否則歐陽明不可能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樣子。這背後一定有沒法說出來的原因。

現在臧水根非常的痛苦,他很想把這些痛苦說給李馨大姐聽聽,可是那個遠在大洋萬裏之遙的李馨大姐這個時候一點也聽不到他的心聲。他也想去把巧靈追回來,可是她如今到底在什麽地方,他一無所知。他慢慢平靜下來,覺得異常的懊惱。自己的兩個老婆和一個心中的女神,沒有一個能夠和他在一起,自己的事業受挫,多希望這個時候有個人說說心事,可是沒有。

他隨意拿起那些書,然後扔到一邊,他無意中看到了張巧靈的名字,他突然意識到這些書的作者竟然是張巧靈,可是另外兩本書的作者除了張巧靈的名字,前麵或後麵還有另一個名字佐夫。臧水根拿起書仔細看著這個佐夫,他猜得到這是一個男人的名字,大概就是這個男人將自己的老婆勾引到了異國他鄉。臧水根非常氣氛,他一把將書皮撕下來,扔在地上,覺得不解恨,二次撿起來,將那個可惡的名字撕碎了,再踩在腳下,跺了幾下才算是解氣。接著看到第二本,他依然那樣做。不過那些報紙上的詩歌和小說連載都是張巧靈單獨署名,可是在臧水根的眼睛裏,依然覺得張巧靈名字後麵跟著一個佐夫。他太憤恨,太氣惱,他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兒全都推到了地上,這時候房門吱扭一聲開了,祺姍走進來,“三哥,你這是要幹什麽?”說著,她俯下身子收拾地上的殘局。“三哥,這些書可是嫂子的心血,在北平天津很受讀者歡迎的。盡管我不喜歡這種娘娘腔,可是很多年輕人和市井的讀者都很喜歡,報紙和雜誌社為此賺了不少呢。”

“什麽心血,她把我們的故事全都曝露在大庭廣眾之下,這算什麽小說,簡直就是紀實文章。從今以後再不要在我麵前提到她。”

祺姍見到三哥發怒,心裏也知道一兩分,收拾好東西,自己輕輕地走出來,順便說了一聲,“歐陽回來了,你要是有空,看什麽時候他想見你一麵!”

提到歐陽明已經回到了縣城的家裏,臧水根恨不得現在就過去見他,於是從屋子裏出來,到了前院和娘打了個招呼,招呼管家備了馬車,匆忙趕去歐陽明家裏。

管家把歐陽明叫出來,臧水根和他一起去了一個小酒館,臧水根臉色不正常,歐陽明已經看出來,他不知道這位未來的大舅哥是不是還要從中作梗,阻撓他的婚事,所以心裏多少有些忐忑。坐下來,歐陽明要了兩個小菜,一份包裹肉,一份花生米,要了四兩紅薯幹酒, 每人二兩,放在麵前。“水根,來,先走一個!”

說完,歐陽明也不管臧水根端不端酒盅, 自己一揚脖子先喝了一盅。然後,見到臧水根麵前的杯子一動沒動,就問,“你找我不是又想拆散我和祺姍的婚姻吧?”

“我不拆,你們早晚也好不了!不信,你走著瞧!”臧水根終於開口說話了。

“你今天這是怎麽了,好大的火氣?如果最後祺姍不要我了,離開我,拋棄我,我認了,就算是他跟人私奔了,我也毫無怨言,為啥,因為我不夠優秀,你懂嗎?隻要我愛她,就夠了!”歐陽明像是麵對祺姍一樣,對愛情的宣誓。

“信不信由你,我先把醜話說到前頭,不要將來真的像我一樣,你就自己哭吧!”

聽到這裏,歐陽明才剛剛琢磨出一點味道。原來這個未來的大舅哥是因為大老婆的事情煩惱呢。不過他不知道祺姍這次回來帶回的那些東西,所以心裏就琢磨事情在上海已經過去了這麽長時間,他怎麽還是過不了這一關呢。“水根,我知道你不高興,我沒告訴實情。我答應過巧靈他們,為他們保守秘密,可是你知道的,我認識她比你要早的多,所以我不能不守諾言。”

“你說什麽,他們,他們是誰?”說著,臧水根就站起來,抓住歐陽明的領口。

“你坐下來,幹嘛呀,這是在老家,隨便進來一個人都可能認識的。讓人見了多不好。我告訴你還不行嗎?”歐陽明向外麵看了看,然後把臧水根的手拿開。

“快說,如果你不說,我一定把你的婚事攪黃!”

歐陽明笑了起來,他知道臧水根這樣說,也就是絕對不會來攪合他的婚事的。“這樣的,巧靈在上海乘船,說是要去英國,我見過了一個叫什麽常教授的,反正巧靈是這麽稱呼他的。老實說,你不要生氣,我覺得那個常教授和巧靈才真正般配呢。也許唯一不如你的,就是那教授年齡有點大。可是人家在國內的名氣那是不得了的。你要是知道他是誰,你肯定會嚇了一跳的。”

“滾吧,他就是當今皇上,我也不會嚇一跳的。就連天王老子在,我也不會嚇一跳的。”

“常教授是個名人,我聽巧靈說過,是國內知名的鴛鴦蝴蝶派作家,前衛的很。”

“再前衛,也不能把我老婆摟走哇?這算是什麽教授,算什麽名人,算是什麽作家!”

“水根, 你落後了不是,這都啥年月了,講究的是愛情。你和巧靈沒有愛情,是父母包辦的婚姻,人家自己愛上了,所以無可厚非。反正你不是還有日本女人嗎。再說,”說到這兒,歐陽明打住了。

“再說啥,說呀,別說一半留一半的?”臧水根發狠地問。

“你自己知道哇。我大姐和你真的就沒啥?你能夠這樣做,為啥巧靈就不能?”

“歐陽明,你胡說什麽,再胡說我割了你舌頭,你信不信?我和李馨大姐一點事兒沒有,清清白白。”

“好好,清清白白,咱們走著瞧吧!你自己就騙自己吧!”歐陽明又端起杯子,和臧水根碰了一下,這一次兩個人一起幹了。大概是臧水根理虧,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老實說,我覺得巧靈對你也不是那麽絕情,她一來上海找到我就說要見你。可惜你不在,也許你在了,你去留她,他也不一定會跟著那個常教授走呢。我把他們送上輪船,她好像說還要到香港去找你呢!”

“你這個家夥,怎麽不早說?”臧水根嘴上這麽說,可是他知道這已經是後話了。說也是白說。

“水根,聽我一句話,放開不一定是壞事。你想想看,李馨大姐那麽喜歡你,我都看出來了,你也舍不得離開他一步。如果你想擁有這個世界的全部女人,那是不可能的。你就學學我,為了祺姍,我已經放棄了所有那些女人。其實也不是那些人不好,不優秀,問題是心上就喜歡祺姍,你說能怎麽辦?還是按照你的心走下去。距離不是問題,李馨姐她早晚也是咱們這裏的人嗎?”

這一次,臧水根沒有回答,他陷入了某種沉思。

按照山區的風俗,婚禮前需要娘家婆家來來往往好幾次正式的禮節,臧水根作為娘家的代表,負責全部的事情安排。這是他第一次以臧家的名義出現在眾人麵前。事情辦的順順利利,雙方長輩都非常滿意。就是他嶽父張家也都誇自己這個女婿確實很能幹,當初他們堅持和臧家的這門婚事是完全正確的。唯一可惜的是張巧靈沒能回來參加這個婚禮。

到了婚禮這一天,一切按部就班地進行,接送儀式,拜堂儀式,一點也不馬虎。歐陽明和臧祺姍這對新人也按照老家的儀式一步一步地任人擺布。熬了一個上午,總算送進了洞房。歐陽明出去招呼親朋好友,在他身後新房的門突然被關上。外麵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新媳婦要換衣裳,所以誰也沒有在意,過了一刻鍾,門又打開了,婆家人進去送飯,好像也沒見到祺姍更換什麽衣服,心裏就覺得奇怪,不過她誰也沒說,新娘子在,肯定沒什麽問題,再說祺姍一切都是按照老輩子的風俗,雖說在外麵是個大編輯,可是在老家就是個小媳婦。就這半天時間,歐陽家上上下下的人都讚不絕口。婚宴一直持續到晚上,這是當地的風俗,來了人就坐下來吃飯,接著就是喝酒,一直喝得舌頭打不直,才搖搖晃晃離開,接著另一撥兒繼續。就這樣一直喝到二半夜,歐陽明才糊糊塗塗被扶進了洞房。他和衣趴在**,呼呼地睡去,醒來時外麵已經大亮。這個時候他才想起來新娘子,看看**的被子除了自己蓋的,好像是沒人動過,他暈乎乎地起來,叫了幾聲,“祺姍!”可是沒人答應,後來還是他娘聽到聲音,推門進來,“新媳婦呢?”

“不知道哇!”歐陽明搖著像漿糊一般的腦袋,“祺姍她是去解手了吧?”

他娘走出門,拐到後院的風道裏,發現那裏一個人沒有,又到院子裏看了一圈,突然她心裏就急了,二次來到歐陽明的新房,“你喝得糊裏糊塗,新媳婦呢?去哪兒啦?不見了!”

聽到說新媳婦不見了,歐陽明好像才從睡夢中醒過來一樣,急忙從房裏跑出來,四處在叫祺姍的名字,可是一點回音都沒有。這麽大冬天的,她會去哪兒呢?歐陽明想著昨晚自己回到屋子裏,好像見到祺姍,她還為自己蓋被子呢。然後就不知道了。刹那間,整個歐陽家都發動起來找新媳婦,可是一個鍾頭過去,結果一樣,誰也不知道新媳婦去了哪裏。歐陽明害怕極了,因為這幾年山裏的土匪經常在鎮子上出沒,偶爾也有聽說過誰家的媳婦被弄到山寨裏去,難道祺姍是半夜裏被土匪搶到山上去了嗎?應該不會呀,土匪弄出這麽大的動靜,難道祺姍就不叫一聲,這院裏院外,那麽多竄忙的,不可能一點都沒發現?可是找了大半天,確實沒人知道一點消息。到了下午,歐陽家不得不通知金上的親家,臧克通臧水根還有小媽聽說祺姍不見了,也都過來,大家聽了歐陽家敘述了整個情況,也都覺得奇怪。隻有臧水根覺得很正常,他這個時候明白為什麽自己這個大妹那麽聽話,言聽計從地答應和歐陽明結婚,這不像她的性格。商量了半天,兩家長輩決定找人私下聯絡周圍山裏的土匪,就是傾家**產也要把祺姍贖回來。

任務又落在了臧水根的身上。他的第一個突破口就是找到二哥,因為他知道二哥已經入夥,即便不是他那一幫人幹的,多少也能找到是誰幹的,總能有個消息。到哪裏去找二哥樹根呢?

回到金上老宅,臧水根直接去了二嫂菊妮兒的屋裏,爹娘知道他是為了啥事兒,也就不說什麽。菊妮兒見到臧水根進來,就問,“大妹找到了?”

“沒有呢。”臧水根回答。

“那你不去找大妹, 咋又回來啦?”菊妮兒問。

“啊,這個,我想找找二哥。”

“你二哥好長時間都不回來見我。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菊妮兒好像公事公辦的意思。

“二嫂,”臧水根叫了一聲,覺得好像這樣叫不是很妥當,又說,“菊妮兒,你看祺姍不見了,咱爹他們都懷疑是山裏的人給摟走了。我想找,”

“咋啦?你懷疑是他們幹的?老三,我不許你這樣想你二哥。就算是他進了山,可是我相信他,他不會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兒。不要說是對自家的妹子,就是對外人他也不會幹的。你想找你二哥,我不知道!”說完,菊妮兒出了房門,把水根一個人晾在了屋裏。

一連三天一點消息也沒有,歐陽家又來傳信兒,說是歐陽明瘋了,讓臧水根趕快過去一趟。臧水根真是頭大,這個歐陽明在大上海也算是見過不小的場麵,怎麽可能為了一個臧祺姍就癡迷到這種地步。可是當他過去見到歐陽明的時候,他確實精神恍惚不正常,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清醒的時候知道是臧水根來了,和他討論如何去找臧祺姍,糊塗的時候就拉住臧水根當成是臧祺姍,那個話說的真是情意綿綿,讓臧水根都沒法聽下去。不過有一點,臧水根確信這個老同學確實是非常喜歡自己的大妹。沒辦法,他也隻有哄他,答應去想辦法把祺姍給他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