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宋江別了劉唐。乘著月色滿街,信步自回下處來,卻好的遇見閻婆,趕上前來叫道:“押司,多日使人相請,好貴人難見麵。便是小賤人有些言語高低,傷觸了押司,也看得老身薄麵,自教訓他與押司陪話。今晚老身有緣得見押司,同走一遭去。”宋江道:“我今日縣裏事務忙,擺撥不開,改日卻來。”閻婆道:“這個使不得,我女兒在家裏專望押司,胡亂溫顧他便了。直恁地下得!”宋江道:“端的忙些個,明日準來。”閻婆道:“我今晚要和你去。”便把宋江衣袖扯住了,發話道:“是誰挑撥你?我娘兒兩個下半世過活都靠著押司,外人說的閑是閑非都不要聽他,押司自做個主張。我女兒但有差錯,都在老身身上。押司胡亂去走一遭。”宋江道:“你不要纏,我的事務分撥不開在這裏。”閻婆道:“押司便誤了些公事,知縣相公不到得便責罰你。這回錯過,後次難逢。押司隻得和老身去走一遭,到家裏自有告訴。”宋江是個快性的人,吃那婆子纏不過,便道:“你放了手,我去便了。”閻婆道:“押司不要跑了去,老人家趕不上。”宋江道:“直恁地這等!”兩個廝跟著來到門前。
宋江立住了腳。閻婆把手一攔,說道:“押司來到這裏,終不成不入去了!”宋江進到裏麵凳子上坐了。那婆子是乖的,生怕宋江走去,便幫在身邊坐了,叫道:“我兒,你心愛的三郎在這裏。”那閻婆惜倒在**,對著盞孤燈,正在沒可尋思處,隻等這小張三來。聽得娘叫道“你的心愛的三郎在這裏”,那婆娘隻道是張三郎,慌忙起來,把手掠一掠雲髻,口裏喃喃地罵道:“這短命,等得我苦也!老娘先打兩個耳刮子著。”飛也似跑下樓來,就槅子眼裏張時,堂前玻璃燈卻明亮,照見是宋江,那婆娘複翻身轉又上樓去,依前倒在**。閻婆聽得女兒腳步下樓來,又聽得再上樓去了。婆子又叫道:“我兒,你的三郎在這裏,怎地倒走了去?”那婆惜在**應道:“這屋裏多遠,他不曾來!他又不瞎,如何自不上來,直等我來迎接他。沒了當絮絮聒聒地!”閻婆道:“這賤人真個望不見押司來,氣苦了。恁地說,也好教押司受他兩句兒。”婆子笑道:“押司,我同你上樓去。”
宋江聽了那婆娘說這幾句,心裏自有五分不自在。為這婆子來扯,勉強隻得上樓去。本來是一間六椽樓屋,前半間安一副春台凳子,後半間鋪著臥房。貼裏安一張三麵棱花的床,兩邊都是欄杆,上掛著一頂紅羅幔帳。側首放個衣架,搭著手巾,這邊放著個洗手盆。一個刷子,一張金漆桌子上,放一個錫燈台,邊廂兩個杌子。正麵壁上,掛一幅仕女。對床排著四把一字交椅。
宋江來到樓上,閻婆便拖入房裏去。宋江便向杌子上朝著床邊坐了。閻婆就**拖起女兒來,說道:“押司在這裏。我兒,你隻是性氣不好,把言語來傷觸他,惱得押司不上門。閑時卻在家裏思量。我如今不容易請得他來,你卻不起來陪句話兒,顛倒使性!”婆惜把手拓開,說那婆子:“你做甚麽這般鳥亂,我又不曾做了歹事!他自不上門,教我怎地陪話!”宋江聽了,也不做聲。婆子便掇過一把交椅在宋江肩下,便推他女兒過來,說道:“你且和三郎坐一坐。不陪話便罷,不要焦躁。”那婆娘哪裏肯過來,便去宋江對麵坐了。宋江低了頭不做聲。婆子看女兒時,也別轉了臉。閻婆道:“沒酒沒漿,做甚麽道場。老身有一瓶兒好酒在這裏,買些果品來與押司陪話。我兒,你相陪押司坐地,不要怕羞,我便來也。”宋江自尋思道:“我吃這婆子釘住了,脫身不得。等他下樓去,我隨後也走了。”那婆子瞧見宋江要走的意思,出得房門去,門上卻有屈戌,便把房門拽上,將屈戌搭了。宋江暗忖道:“那虔婆,倒先算了我。”
且說閻婆下樓來,先去灶前點起個燈,灶裏見成燒著一鍋腳湯,再湊上些柴頭。拿了些碎銀子,出巷口去買得些時新果品,鮮魚嫩雞肥鮓之類,歸到家中,都把盤子盛了。取酒傾在盆裏,舀半旋子,在鍋裏燙熱了,傾在酒壺裏。收拾了數盆菜蔬,三隻酒盞,三雙箸,一桶盤托上樓來,放在春台上。開了房門,搬將入來,擺滿金漆桌子。看宋江時,隻低著頭。看女兒時,也朝著別處。閻婆道:“我兒起來把盞酒。”婆惜道:“你們自吃,我不耐煩。”婆子道:“我兒,爺娘手裏從小兒慣了你性兒,別人麵上須使不得。”婆惜道:“不把盞便怎地!終不成飛劍來取了我頭!”那婆子倒笑起來,說道:“又是我的不是了。押司是個風流人物,不和你一般見識。你不把酒便罷,且回過臉來吃盞酒兒。”婆惜隻不回過頭來。那婆子自把酒來勸宋江,宋江勉意吃了一盞。
婆子笑道:“押司莫要見責。閑話都打疊起,明日慢慢告訴。外人見押司在這裏,多少幹熱的不怯氣,胡言亂語,放屁辣臊。押司都不要聽,且隻顧吃酒。”篩了三盞在桌子上,說道:“我兒不要使小孩兒的性,胡亂吃一盞酒。”婆惜道:“沒得隻顧纏我!我飽了,吃不得。”閻婆道:“我兒,你也陪侍你的三郎吃盞使得。”婆惜一頭聽了,一麵肚裏尋思:“我隻心在張三身上,兀誰奈煩相伴這廝!若不把他灌得醉了,他必來纏我。”婆惜隻得勉意拿起酒來,吃了半盞。婆子笑道:“我兒隻是焦躁,且開懷吃兩盞兒睡。押司也滿飲幾杯。”宋江被他勸不過,連飲了三五杯。婆子也連連吃了幾杯,再下樓去燙酒。那婆子見女兒不吃酒,心中不悅。才見女兒回心吃酒,歡喜道:“若是今夜兜得他住,那人惱恨都忘了。且又和他纏幾時,卻再商量。”婆子一頭尋思,一麵自在灶前吃了三大鍾酒,覺道有些癢麻上來,卻又篩了一碗吃。旋了大半旋,傾在注子裏,爬上樓來。見那宋江低著頭不做聲,女兒也別轉著臉弄裙子。這婆子哈哈地笑道:“你兩個又不是泥塑的,做甚麽都不做聲?押司,你不合是個男子漢,隻得裝些溫柔,說些風話兒耍。”宋江正沒做道理處,口裏隻不做聲,肚裏好生進退不得。閻婆惜自想道:“你不來睬我,指望老娘一似閑常時來陪你話,相伴你耍笑,我如今卻不耍!”
那婆子吃了許多酒,口裏隻管夾七帶八嘈。正在那裏張家長李家短,說白道綠。卻有鄆城縣一個賣糟醃的唐二哥,叫做唐牛兒,如常在街上隻是幫閑,常常得宋江齎助他。但有些公事去告宋江,也落得幾貫錢使。宋江要用他時,死命向前。這一日晚,正賭錢輸了,沒做道理處,卻去縣前尋宋江。奔到下處尋不見。街坊都道:“唐二哥,你尋誰這般忙?”唐牛兒道:“我喉急了,要尋孤老,一地裏不見他。”眾人道:“你的孤老是誰?”唐牛兒道:“便是縣裏宋押司。”眾人道:“我方才見他和閻婆兩個過去,一路走著。”唐牛兒道:“是了。這閻婆惜賊賤蟲,他自和張三兩個打得火塊也似熱,隻瞞著宋押司一個。他敢也知些風聲,好幾時不去了,今晚必然吃那老咬蟲假意兒纏了去。我正沒錢使,喉急了,胡亂去那裏尋幾貫錢使,就幫兩碗酒吃。”一徑奔到閻婆門前,見裏麵燈明,門卻不關。入到胡梯邊,聽得閻婆在樓上哈哈地笑。
唐牛兒捏腳捏手,上到樓上,板壁縫裏張時,見宋江和婆惜兩個,都低著頭;那婆子坐在橫頭桌子邊,口裏七十三八十四隻顧嘈。唐牛兒閃將入來,看著閻婆和宋江、婆惜,唱了三個喏,立在邊頭。宋江尋思道:“這廝來得最好。”把嘴望下一努。唐牛兒是個乖的人,便瞧科,看著宋江便說道:“小人何處不尋過,原來卻在這裏吃酒耍。好吃得安穩!”宋江道:“莫不是縣裏有甚麽要緊事?”唐牛兒道:“押司,你怎地忘了?便是早間那件公事,知縣相公在廳上發作,著四五替公人來下處尋押司,一地裏又沒尋處。相公焦躁做一片。押司便可動身。”宋江道:“恁地要緊,隻得去。”便起身要下樓。吃那婆子攔住道:“押司不要使這科分。這唐牛兒撚泛過來,你這精賊也瞞老娘,正是‘魯般手裏調大斧’。這早晚知縣自回衙去,和夫人吃酒取樂,有甚麽事務得發作?你這般道兒,隻好瞞魍魎,老娘手裏說不過去。”唐牛兒便道:“真個是知縣相公緊等的勾當,我卻不會說謊。”閻婆道:“放你娘狗屁!老娘一雙眼,卻是琉璃葫蘆兒一般。卻才見押司努嘴過來,叫你發科,你倒不攛掇押司來我屋裏,顛倒打抹他去。常言道:‘殺人可恕,情理難容!’”
這婆子跳起身來,便把那唐牛兒劈脖子隻一叉,踉踉蹌蹌直從房裏叉下樓來。唐牛兒道:“你做甚麽便叉我?”婆子喝道:“你不曉得,破人買賣衣飯,如殺父母妻子。你高做聲,便打你這賊乞丐!”唐牛兒鑽將過來道:“你打!”這婆子乘著酒興,叉開五指,去那唐牛兒臉上隻一掌,直攧出簾子外去。婆子便扯簾子,撇放門背後,卻把兩扇門關上,拿拴拴了,口裏隻顧罵。那唐牛兒吃了這兩掌,立在門前大叫道:“賊老咬蟲不要慌!我不看宋押司麵皮,教你這屋裏粉碎,教你雙日不單日著。我不結果了你,不姓唐!”拍著胸,大罵了去。
婆子再到樓上,看著宋江道:“押司沒事睬那乞丐做甚麽。那廝一地裏去搪酒吃,隻是搬是搬非。這等倒街臥巷的橫死賊,也來上門上戶欺負人。”宋江是個真實的人,吃這婆子一篇道著了真病,倒抽身不得。婆子道:“押司不要心裏見責老身,隻恁地知重得了。我兒,和押司隻吃這杯。我猜著你兩口多時不見,一定要早睡,收拾了罷休。”婆子又勸宋江吃兩杯,收拾杯盤下樓來,自去灶下去。
宋江在樓上自肚裏尋思說:“這婆子女兒和張三兩個有事,我心裏半信不信,眼裏不曾見真實。況且夜深了,我隻得權睡一睡,且看這婆娘怎地,今夜與我情分如何。”隻見那婆子又上樓來,說道:“夜深了,我叫押司兩口兒早睡。”那婆娘應道:“不幹你事,你自去睡。”婆子笑下樓來,口裏道:“押司安置。今夜多歡,明日慢慢地起。”
婆子下樓來,收拾了灶上,洗了腳手,吹滅燈,自去睡了。宋江坐在杌子上,睃那婆娘時,複地歎口氣。約莫已是二更天氣,那婆娘不脫衣裳,便上床去,自倚了繡枕,扭過身,朝裏壁自睡了。宋江看了,尋思道:“可奈這賤人全不睬我些個,他自睡了。我今日吃這婆子言來語去,央了幾杯酒,打熬不得,夜深,隻得睡了罷。”把頭上巾幘除下,放在桌子上,脫下上蓋衣裳,搭在衣架上。腰裏解下鸞帶,上有一把解衣刀和招文袋,卻掛在床邊欄杆子上。脫去了絲鞋淨襪,便上床去那婆娘腳後睡了。半個更次,聽得婆惜在腳後冷笑。宋江心裏氣悶,如何睡得著。自古道: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看看三更交四更,酒卻醒了。捱到五更,宋江起來,麵盆裏冷水洗了臉,便穿了上蓋衣裳,戴了巾幘,口裏罵道:“你這賊賤人好生無禮!”婆惜也不曾睡著,聽得宋江罵時,扭過身回道:“你不羞這臉!”宋江忿那口氣,便下樓來。
閻婆聽得腳步響,便在**說道:“押司且睡歇,等天明去。沒來由起五更做甚麽?”宋江也不應,隻顧來開門。婆子又道:“押司出去時,與我拽上門。”宋江出得門來,就拽上了。忿那口氣沒出處,一直要奔回下處來。卻從縣前過,見一碗燈明,看時,卻是賣湯藥的王公,來到縣前趕早市。那老兒見是宋江來,慌忙道:“押司如何今日出來得早?”宋江道:“便是夜來酒醉,錯聽更鼓。”王公道:“押司必然傷酒,且請一盞醒酒二陳湯。”宋江道:“最好。”就凳上坐了。那老子濃濃地奉一盞二陳湯,遞與宋江吃。
宋江吃了,驀然想起道:“時常吃他的湯藥,不曾要我還錢。我舊時曾許他一具棺材,不曾與得他。”想起昨日有那晁蓋送來的金子,受了他一條在招文袋裏,何不就與那老兒做棺材錢,教他歡喜?宋江便道:“王公,我日前曾許你一具棺木錢,一向不曾把得與你。今日我有些金子在這裏,把與你,你便可將去陳三郎家買了一具棺材,放在家裏。你百年歸壽時,我卻再與你些送終之資,若何?”王公道:“恩主時常覷老漢,又蒙與終身壽具,老子今世不能報答,後世做驢做馬報答押司。”宋江道:“休如此說。”便揭起背子前襟去取那招文袋時,吃了一驚,道:“苦也!昨夜正忘在那賤人的床頭欄杆子上,我一時氣起來,隻顧走了,不曾係得在腰裏。這幾兩金子直得甚麽,須有晁蓋寄來的那一封書包著這金。我本欲在酒樓上劉唐前燒毀了,他回去說時,隻道我不把他來為念。正要將到下處來燒,卻被這閻婆纏將我去。昨晚要就燈下燒時,恐怕露在賤人眼裏,因此不曾燒得,今早走得慌,不期忘了。我常時見這婆娘看些曲本,頗識幾字,若是被他拿了,倒是利害。”便起身道:“阿公休怪。不是我說謊,隻道金子在招文袋裏,不想出來得忙,忘了在家。我去取來與你。”王公道:“休要去取,明日慢慢地與老漢不遲。”宋江道:“阿公,你不知道,我還有一件物事做一處放著,以此要去取。”宋江慌慌急急,奔回閻婆家裏來。
且說這婆惜聽得宋江出門去了,爬將起來,口裏自言語道:“那廝攪了老娘一夜睡不著。那廝含臉,隻指望老娘陪氣下情。我不信你,老娘自和張三過得好,誰耐煩睬你。你不上門來,倒好!”口裏說著,一頭鋪被,脫下上截襖兒,解了下麵裙子,袒開胸前,脫下截襯衣。床麵前燈卻明亮,照見床頭欄杆子上拖下條紫羅鸞帶。
婆惜見了,笑道:“黑三那廝吃喝不盡,忘了鸞帶在這裏。老娘且捉了,把來與張三係。”便用手去一提,提起招文袋和刀子來。隻覺袋裏有些重,便把手抽開,望桌子上隻一抖,正抖出那包金子和書來。這婆娘拿起來看時,燈下照見是黃黃的一條金子。婆惜笑道:“天教我和張三買物事吃。這幾日我見張三瘦了,我也正要買些東西和他將息。”將金子放下,卻把那紙書展開來燈下看時,上麵寫著晁蓋並許多事務。婆惜道:“好呀!我隻道吊桶落在井裏,原來也有井落在吊桶裏。我正要和張三兩個做夫妻,單單隻多你這廝,今日也撞在我手裏。原來你和梁山泊強賊通同往來,送一百兩金子與你。且不要慌,老娘慢慢地消遣你!”就把這封書依原包了金子,還插在招文袋裏。“不怕你教五聖來攝了去。”正在樓上自言自語,隻聽得樓下呀地門響。**問道:“是誰?”門前道:“是我。”**道:“我說早哩,押司卻不信,要去。原來早了又回來,且再和姐姐睡一睡,到天明去。”這邊也不回話,一徑已上樓來。
那婆娘聽得是宋江了,慌忙把鸞帶、刀子、招文袋一發卷做一塊,藏在被裏,扭過身,靠了床裏壁,隻做齁齁假睡著。宋江撞到房裏,徑去床頭欄杆上取時,卻不見了。宋江心內自慌,隻得忍了昨夜的氣,把手去搖那婦人道:“你看我日前的麵,還我招文袋。”那婆惜假睡著,隻不應。宋江又搖道:“你不要急躁,我自明日與你陪話。”婆惜道:“老娘正睡哩,是誰攪我?”宋江道:“你情知是我,假做甚麽。”婆惜扭過身道:“黑三,你說甚麽?”宋江道:“你還了我招文袋。”婆惜道:“你在哪裏交付與我手裏,卻來問我討?”宋江道:“忘了在你腳後小欄杆上。這裏又沒人來,隻是你收得。”婆惜道:“呸!你不見鬼來!”宋江道:“夜來是我不是了,明日與你陪話。你隻還了我罷,休要作耍。”婆惜道:“誰和你作耍,我不曾收得。”宋江道:“你先時不曾脫衣裳睡,如今蓋著被子睡,一定是起來鋪被時拿了。”
隻見那婆惜柳眉踢豎,星眼圓睜,說道:“老娘拿是拿了,隻是不還你。你使官府的人便拿我去做賊斷。”宋江道:“我須不曾冤你做賊。”婆惜道:“可知老娘不是賊哩。”宋江見這話,心裏越慌,便說道:“我須不曾歹看承你娘兒兩個。還了我罷,我要去幹事。”婆惜道:“閑常也隻嗔老娘和張三有事,他有些不如你處,也不該一刀的罪犯。不強似你和打劫賊通同。”宋江道:“好姐姐,不要叫。鄰舍聽得,不是耍處。”婆惜道:“你怕外人聽得,你莫做不得!這封書老娘牢牢地收著,若要饒你時,隻依我三件事便罷。”宋江道:“休說三件事,便是三十件事也依你。”婆惜道:“隻怕依不得。”宋江道:“當行即行。敢問哪三件事?”閻婆惜道:“第一件,你可從今日便將原典我的文書來還我,再寫一紙任從我改嫁張三,並不敢再來爭執的文書。”宋江道:“這個依得。”婆惜道:“第二件,我頭上戴的,我身上穿的,家裏使用的,雖都是你辦的,也委一紙文書,不許你日後來討。”宋江道:“這個也依得。”
閻婆惜又道:“隻怕你第三件依不得。”宋江道:“我已兩件都依你,緣何這件依不得?”婆惜道:“有那梁山泊晁蓋送與你的一百兩金子,快把來與我,我便饒你這一場天字第一號官司,還你這招文袋裏的款狀。”宋江道:“那兩件倒都依得。這一百兩金子,果然送來與我,我不肯受他的,依前教他把了回去。若端的有時,雙手便送與你。”婆惜道:“可知哩!常言道:‘公人見錢,如蠅子見血。’他使人送金子與你,你豈有推了轉去的,這話卻似放屁!做公人的,哪個貓兒不吃腥?閻羅王麵前須沒放回的鬼,你待瞞誰?便把這一百兩金子與我,直得甚麽!你怕是賊贓時,快熔過了與我。”宋江道:“你也須知我是老實的人,不會說謊。你若不信,限我三日,我將家私變賣一百兩金子與你。你還了我招文袋。”婆惜冷笑道:“你這黑三倒乖,把我一似小孩兒般捉弄。我便先還了你招文袋這封書,歇三日卻問你討金子,正是棺材出了討挽歌郎錢。我這裏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快把來,兩相交割。”宋江道:“果然不曾有這金子。”婆惜道:“明朝到公廳上,你也說不曾有這金子?”
宋江聽了“公廳”兩字,怒氣直起,哪裏按捺得住,睜著眼道:“你還也不還?”那婦人道:“你恁地狠,我便還你不迭!”宋江道:“你真個不還?”婆惜道:“不還!再饒你一百個不還!若要還時,在鄆城縣還你!”宋江便來扯那婆惜蓋的被。婦人身邊卻有這件物,倒不顧被,兩手隻緊緊地抱住胸前。宋江扯開被來,卻見這鸞帶頭正在那婦人胸前拖下來。宋江道:“原來卻在這裏。”一不做,二不休,兩手便來奪,那婆娘哪裏肯放。宋江在床邊舍命地奪,婆惜死也不放。宋江恨命隻一拽,倒拽出那把壓衣刀子在席上,宋江便搶在手裏。那婆娘見宋江搶刀在手,叫:“黑三郎殺人也!”隻這一聲,提起宋江這個念頭來,那一肚皮氣正沒出處。婆惜卻叫第二聲時,宋江左手早按住那婆娘,右手卻早刀落,去那婆惜嗓子上隻一勒,鮮血飛出,那婦人兀自吼哩。宋江怕他不死,再複一刀,那顆頭伶伶仃仃落在枕頭上。連忙取過招文袋,抽出那封書來,便就殘燈下燒了。係上鸞帶,走下樓來。
那婆子在下麵睡,聽他兩口兒論口,倒也不著在意裏。隻聽得女兒叫一聲“黑三郎殺人也”,正不知怎地,慌忙跳起來,穿了衣裳,奔上樓來,卻好和宋江打個胸廝撞。閻婆問道:“你兩口兒做甚麽鬧?”宋江道:“你女兒忒無禮,被我殺了!”婆子笑道:“卻是甚話!便是押司生得眼凶,又酒性不好,專要殺人?押司,休取笑老身。”宋江道:“你不信時,去房裏看。我真個殺了!”婆子道:“我不信。”推開房門看時,隻見血泊裏挺著屍首。婆子道:“苦也!卻是怎地好?”宋江道:“我是烈漢,一世也不走,隨你要怎地。”婆子道:“這賤人果是不好,押司不錯殺了。隻是老身無人養贍。”宋江道:“這個不妨。既是你如此說時,你卻不用憂心。我頗有家計,隻教你豐衣足食便了,快活過半世。”閻婆道:“恁地時卻是好也,深謝押司。我女兒死在**,怎地斷送?”宋江道:“這個容易。我去陳三郎家買一具棺材與你,仵作行人入殮時,我自吩咐他來。我再取十兩銀子與你結果。”婆子謝道:“押司,隻好趁天未明時討具棺材盛了,鄰舍街坊,都不要見影。”宋江道:“也好。你取紙筆來,我寫個票子與你去取。”閻婆道:“票子也不濟事。須是押司自去取,便肯早早發來。”宋江道:“也說得是。”兩個下樓來。婆子去房裏拿了鎖鑰,出到門前,把門鎖了,帶了鑰匙。宋江與閻婆兩個,投縣前來。
此時天色尚早未明,縣門卻才開。那婆子約莫到縣前左側,把宋江一把結住,發喊叫道:“有殺人賊在這裏!”嚇得宋江慌做一團,連忙掩住口道:“不要叫!”哪裏掩得住。縣前有幾個做公的,走將攏來看時,認得是宋江,便勸道:“婆子閉嘴。押司不是這般的人,有事隻消得好說。”閻婆道:“他正是凶首。與我捉住,同到縣裏。”
原來宋江為人最好,上下愛敬,滿縣人沒一個不讓他。因此做公的都不肯下手拿他,又不信這婆子說。正在那裏沒個解救,恰好唐牛兒托一盤子洗淨的糟薑,來縣前趕趁,正見這婆子結扭住宋江在那裏叫冤屈。唐牛兒見是閻婆一把扭結住宋江,想起昨夜的一肚子鳥氣來,便把盤子放在賣藥的老王凳子上,鑽將過來,喝道:“老賊蟲!你做甚麽結扭住押司?”婆子道:“唐二,你不要來打奪人去,要你償命也!”唐牛兒大怒,哪裏聽他說,把婆子手一拆拆開了,不問事由,叉開五指,去閻婆臉上隻一掌,打個滿天星。那婆子昏撒了,隻得放手。宋江得脫,往鬧裏一直走了。婆子便一把卻結扭住唐牛兒,叫道:“宋押司殺了我的女兒,你卻打奪去了!”唐牛兒慌道:“我哪裏得知!”閻婆叫道:“上下!替我捉一捉殺人賊則個。不時,須要帶累你們。”眾做公的隻礙宋江麵皮,不肯動手。拿唐牛兒時,須不耽擱。眾人向前,一個帶住婆子,三四個拿住唐牛兒,把他橫拖倒拽,直推進鄆城縣裏來。
正是:禍福無門,惟人自召;披麻救火,惹焰燒身。畢竟唐牛兒被閻婆結住,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