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兩個鬥了十數合,那先生被武行者賣個破綻,讓那先生兩口劍砍將入來,被武行者轉過身來,看得親切,隻一戒刀,那先生的頭滾落在一邊,屍首倒在石上。

武行者大叫:“庵裏婆娘出來!我不殺你,隻問你個緣故。”隻見庵裏走出那個婦人來,倒地便拜。武行者道:“你休拜我,你且說這裏叫甚麽去處?那先生卻是你的甚麽人?”那婦人哭著道:“奴是這嶺下張太公家女兒。這庵是奴家祖上墳庵。這先生不知是哪裏人,來我家裏投宿,言說善習陰陽,能識風水。我家爹娘不合留他在莊上,因請他來這裏墳上觀看地理,被他說誘,又留他住了幾日。那廝一日見了奴家,便不肯去了。住了三兩個月,把奴家爹娘哥嫂都害了性命,卻把奴家強騙在此墳庵裏住。這個道童也是別處擄掠來的。這嶺喚做蜈蚣嶺。這先生見這條嶺好風水,以此他便自號飛天蜈蚣王道人。”武行者道:“你還有親眷麽?”那婦人道:“親戚自有幾家,都是莊農之人,誰敢和他爭論。”武行者道:“這廝有些財帛麽?”婦人道:“他也積蓄得一二百兩金銀。”武行者道:“有時,你快去收拾,我便要放火燒庵了。”那婦人道:“師父,你要酒肉吃麽?”武行者道:“有時,將來請我。”那婦人道:“請師父進庵裏去吃。”武行者道:“怕別有人暗算我麽?”那婦人道:“奴有幾顆頭,敢賺得師父!”武行者隨那婦人入到庵裏,見小窗邊桌子上擺著酒肉。武行者討大碗吃了一回。那婦人收拾得金銀財帛已了,武行者便就裏麵放起火來。那婦人捧著一包金銀,獻與武行者。武行者道:“我不要你的,你自將去養身。快走,快走!”那婦人拜謝了,自下嶺去。武行者把那兩個屍首,都攛在火裏燒了,插了戒刀,連夜自過嶺來。迤邐取路,望著青州地麵來。

又行了十數日,但遇村坊道店,市鎮鄉城,果然都有榜文張掛在彼處,捕獲武鬆。到處雖有榜文,武鬆已自做了行者,於路卻沒人盤詰他。時遇十一月間,天色好生嚴寒。當日武行者一路上買酒肉吃,隻是敵不過寒威。上得一條土岡,早望見前麵有一座高山,生得十分險峻。武行者下土岡子來,走得三五裏路,早見一個酒店,門前一道清溪,屋後都是顛石亂山。看那酒店時,卻是個村落小酒肆。

武行者過得那土岡子來,徑奔入那村酒店裏坐下,便叫道:“店主人家,先打兩角酒來,肉便買些來吃。”店主人應道:“實不瞞師父說,酒卻有些茅柴白酒,肉卻多賣沒了。”武行者道:“且把酒來擋寒。”店主人便去打兩角酒,大碗價篩來,教武行者吃,將一碟熟菜與他過口。片時間吃盡了兩角酒,又叫再打兩角酒來。店主人又打了兩角酒,大碗篩來。武行者隻顧吃。原來過岡子時,先有三五分酒了,一發吃過這四角酒,又被朔風一吹,酒卻湧上。武鬆卻大呼小叫道:“主人家,你真個沒東西賣,你便自家吃的肉食,也回些與我吃了,一發還你銀子!”店主人笑道:“也不曾見這個出家人,酒和肉隻顧要吃,卻哪裏去取?師父,你也隻好罷休!”武行者道:“我又不白吃你的!如何不賣與我?”店主人道:“我和你說過,隻有這些白酒,哪得別的東西賣!”

正在店裏論口,隻見外麵走入一條大漢,引著三四個人入進店裏。主人笑容可掬,迎接道:“二郎請坐。”那漢道:“我吩咐你的,安排也未?”店主人答道:“雞與肉都已煮熟了,隻等二郎來。”那漢道:“我那青花甕酒在哪裏?”店主人道:“在這裏。”那漢引了眾人,便向武行者對席上頭坐了。那同來的三四人卻坐在肩下。店主人卻捧出一尊青花甕酒來,開了泥頭,傾在一個大白盆裏。

武行者偷眼看時,卻是一甕窖下的好酒,風吹過,一陣陣香味來。武行者不住聞得香味,喉嚨癢將起來,恨不得鑽過來搶吃。隻見店主人又去廚下把盤子托出一對熟雞、一大盤精肉來,放在那漢麵前,便擺了菜蔬,用杓子舀酒去燙。武行者看自己麵前,隻是一碟兒熟菜,不由得不氣。正是眼飽肚中饑。酒又發作,恨不得一拳打碎了那桌子,大叫道:“主人家!你來!你這廝好欺負客人!”店主人連忙來問道:“師父休要焦躁,要酒便好說。”武行者睜著雙眼喝道:“你這廝好不曉道理!這青花甕酒和雞肉之類如何不賣與我?我也一般還你銀子!”店主人道:“青花甕酒和雞肉都是那二郎家裏自將來的,隻借我店裏坐地吃酒。”武行者心中要吃,哪裏聽他分說,一片聲喝道:“放屁,放屁!”店主人道:“也不曾見你這個出家人恁地蠻法!”武行者喝道:“怎地是老爺蠻法?我白吃你的?”那店主人道:“我倒不曾見出家人自稱‘老爺’!”武行者聽了,跳起身來,叉開五指,望店主人臉上隻一掌,把那店主人打個踉蹌,直撞過那邊去。

那對席的大漢見了大怒。看那店主人時,打得半邊臉都腫了,半日掙紮不起。那大漢跳起身來,指定武鬆道:“你這個鳥頭陀,好不依本分,卻怎地便動手動腳的!卻不道是出家人勿起嗔心!”武行者道:“我自打他,幹你甚事!”那大漢怒道:“我好意勸你,你這鳥頭陀敢把言語傷我!”武行者聽得大怒,便把桌子推開,走出來喝道:“你那廝說誰?”那大漢笑道:“你這鳥頭陀要和我廝打,正是來太歲頭上動土!”便點手叫道:“你這賊行者出來和你說話!”武行者喝道:“你道我怕你,不敢打你?”一搶搶到門邊。那大漢便閃出門外去。武行者趕到門外。那大漢見武鬆長壯,哪裏敢輕敵,便做個門戶等著他。武行者搶入去,接住那漢手。那大漢卻待用力跌武鬆,怎禁得他千百斤神力,就手一扯,扯入懷中,隻一撥,撥將去,恰似放翻小孩子的一般,哪裏做得半分手腳。那三四個村漢看了,手顫腳麻,哪裏敢上前來。武行者踏住那大漢,提起拳頭來,隻打實落處,打了二三十拳,就地下提起來,望門外溪裏隻一丟。那三四個村漢叫聲苦,不知高低,都下水去把那大漢救上溪來,自攙扶著投南去了。這店主人吃了這一掌,打得麻了,動撣不得,自入屋後躲避去了。

武行者道:“好呀!你們都去了,老爺吃酒了!”把個碗去白盆內舀那酒來隻顧吃。桌子上那對雞、一盤子肉,都未曾吃動。武行者且不用箸,雙手扯來任意吃。沒半個時辰,把這酒肉和雞都吃個八分。武行者醉飽了,把直裰袖結在背上,便出店門,沿溪而走。卻被那北風卷將起來。武行者捉腳不住,一路上搶將來。離那酒店走不得四五裏路,傍邊土牆裏走出一隻黃狗,看著武鬆叫。武行者看時,一隻大黃狗趕著吠。武行者大醉,正要尋事,恨那隻狗趕著他隻管吠,便將左手鞘裏掣一口戒刀來,大踏步趕。那隻黃狗繞著溪岸叫。武行者一刀砍將去,卻砍個空,使得力猛,頭重腳輕,翻筋鬥倒撞下溪裏去,卻起不來,黃狗便立定了叫。冬月天道,雖隻有一二尺深淺的水,卻寒冷得當不得。爬起來,淋淋的一身水。卻見那口戒刀浸在溪裏亮得耀人,便再蹲下去撈那刀時,撲地又落下去,再起不來,隻在那溪水裏滾。岸上側首牆邊轉出一夥人來。當先一個大漢,頭戴氈笠子,身穿鵝黃紵絲衲襖,手裏拿著一條哨棒,背後十數個人跟著,都拿木耙白棍,眾人看見狗吠,指道:“這溪裏的賊行者,便是打了小哥哥的。如今小哥哥尋不見大哥哥,卻又引了二三十個莊客自奔酒店裏捉他去了,他卻來到這裏!”

說猶未了,隻見遠遠地那個吃打的漢子,換了一身衣服,手裏提著一條樸刀,背後引著三二十個莊客,都拖槍拽棒,跟著那個大漢吹風胡哨來尋武鬆。趕到牆邊見了,指著武鬆對那穿鵝黃襖子的大漢道:“這個賊頭陀正是打兄弟的。”那個大漢道:“且捉這廝,去莊裏細細拷打。”那漢喝聲:“下手!”三四十人一發上。可憐武鬆醉了,掙紮不得,急要爬起來,被眾人一齊下手,橫拖倒拽,捉上溪來。轉過側首牆邊,一所大莊院,兩下都是高牆粉壁,垂柳喬鬆,圍繞著牆院。眾人把武鬆推搶入去,剝了衣裳,奪了戒刀、包裹,揪過來綁在大柳樹上,教取一束藤條來,細細地打那廝。

卻才打得三五下,隻見莊裏走出一個人來,問道:“你兄弟兩個又打甚麽人?”隻見這兩個大漢叉手道:“師父聽稟:兄弟今日和鄰莊三四個相識,去前麵小路店裏吃三杯酒,叵耐這個賊行者來尋鬧,把兄弟痛打了一頓,又將來攛在水裏,頭臉都磕破了,險些凍死,卻得相識救了回來。歸家了換了衣服,帶了人再去尋他。那廝把我酒肉都吃了,卻大醉,倒在門前溪裏,因此捉拿在這裏,細細地拷打。看起這賊頭陀來,也不是出家人,臉上見刺著兩個金印,這賊卻把頭發披下來遮了,必是個避罪在逃的囚徒。問出那廝根原,解送官司理論。”這個吃打傷的大漢道:“問他做甚麽!這禿賊打得我一身傷損,不著一兩個月將息不起。不如把這禿賊一頓打死了,一把火燒了他,才與我消得這口恨氣!”說罷,拿起藤條,恰待又打。隻見出來的那人說道:“賢弟且休打,待我看他一看。這人也像是一個好漢。”

此時武行者心中,略有些醒了,理會得,隻把眼來閉了,由他打,隻不做聲。那個人先去背上看了杖瘡,便道:“作怪!這模樣想是決斷不多時的疤痕。”轉過麵前,便將手把武鬆頭發揪起來,定睛看了,叫道:“這個不是我兄弟武二郎?”武行者方才閃開雙眼,看了那人道:“你不是我哥哥?”那人喝道:“快與我解下來!這是我的兄弟。”那穿鵝黃襖子的並吃打的盡皆吃驚,連忙問道:“這個行者如何卻是師父的兄弟?”那人便道:“他便是我時常和你們說的,那景陽岡上打虎的武鬆。我也不知他如今怎地做了行者。”那弟兄兩個聽了,慌忙解下武鬆來,便討幾件幹衣服與他穿了,便扶入草堂裏來。武鬆便要下拜。那個人驚喜相半,扶住武鬆道:“兄弟酒還未醒,且坐一坐說話。”武鬆見了那人,歡喜上來,酒早醒了五分;討些湯水洗漱了,吃些醒酒之物,便來拜了那人,相敘舊話。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鄆城縣人氏,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武行者道:“隻想哥哥在柴大官人莊上,卻如何來在這裏?兄弟莫不是和哥哥夢中相會麽?”宋江道:“我自從和你在柴大官人莊上分別之後,我卻在那裏住得半年。不知家中如何,恐父親煩惱,先發付兄弟宋清歸去。後卻收拾得家中書信,說道:‘官司一事,全得朱、雷二都頭氣力,已自家中無事,隻要緝捕正身。因此已動了個海捕文書,各處追獲。’這事已自慢了。卻有這裏孔太公屢次使人去莊上問信,後見宋清回家,說道宋江在柴大官人莊上,因此特地使人直來柴大官人莊上取我在這裏。此間便是白虎山,這莊便是孔太公莊上。恰才和兄弟相打的便是孔太公小兒子,因他性急,好與人廝鬧,到處叫他做獨火星孔亮。這個穿鵝黃襖子的便是孔太公大兒子,人都叫他做毛頭星孔明。因他兩個好習槍棒,卻是我點撥他些個,以此叫我做師父。我在此間住半年了。我如今正欲要上清風寨走一遭,這兩日方欲起身。我在柴大官人莊上時,隻聽得人傳說,兄弟在景陽岡上打了大蟲;又聽知你在陽穀縣做了都頭;又聞鬥殺了西門慶。向後不知你配到何處去。兄弟如何做了行者?”

武鬆答道:“小弟自從柴大官人莊上別了哥哥去,到得景陽岡上打了大蟲,送去陽穀縣,知縣就抬舉我做了都頭。後因嫂嫂不仁,與西門慶通奸,藥死了我先兄武大,被武鬆把兩個都殺了,自首告到本縣,轉申東平府。後得陳府尹一力救濟,斷配孟州……”至十字坡怎生遇見張青、孫二娘;到孟州怎地會施恩,怎地打了蔣門神,如何殺了張都監一十五口,又逃在張青家,母藥叉孫二娘教我做了頭陀行者的緣故;過蜈蚣嶺,試刀殺了王道人;至村店吃酒,醉打了孔兄。把自家的事,從頭備細告訴了宋江一遍。

孔明、孔亮兩個聽了大驚,撲翻身便拜。武鬆慌忙答禮道:“卻才甚是衝撞。休怪,休怪!”孔明、孔亮道:“我弟兄兩個有眼不識泰山,萬望恕罪!”武行者道:“既然二位相覷武鬆時,卻是與我烘焙度牒書信,並行李衣服,不可失落了那兩口戒刀,這串數珠。”孔明道:“這個不須足下掛心,小弟已自著人收拾去了,整頓端正拜還。”武行者拜謝了。宋江請出孔太公,都相見了。孔太公置酒設席管待,不在話下。

當晚宋江邀武鬆同榻,敘說一年有餘的事,宋江心內喜悅。武鬆次日天明起來,都洗漱罷,出到中堂,相會吃早飯。孔明自在那裏相陪;孔亮捱著疼痛,也來管待。孔太公便叫殺羊宰豬,安排筵宴。是日,村中有幾家街坊親戚都來謁拜,又有幾個門下人亦來拜見。宋江見了大喜。

當日筵宴散了,宋江問武鬆道:“二哥今欲往何處安身?”武鬆道:“昨夜已對哥哥說了,菜園子張青寫書與我,著兄弟投二龍山寶珠寺花和尚魯智深那裏入夥;他也隨後便上山來。”宋江道:“也好。我不瞞你說。我家近日有書來,說道清風寨知寨小李廣花榮,他知道我殺了閻婆惜,每每寄書來與我,千萬教我去寨裏住幾時。此間又離清風寨不遠,我這兩日正待要起身去,因見天氣陰晴不定,未曾起程。早晚要去那裏走一遭。不若和你同往,如何?”武鬆道:“哥哥怕不是好情分,帶攜兄弟投那裏去住幾時。隻是武鬆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因此發心隻是投二龍山落草避難。亦且我又做了頭陀,難以和哥哥同往,路上被人設疑。倘或有些決撒了,須連累了哥哥。便是哥哥與兄弟同死同生,也須累及了花知寨不好。隻是由兄弟投二龍山去了罷。天可憐見,異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時卻來尋訪哥哥未遲。”宋江道:“兄弟既有此心歸順朝廷,皇天必佑。若如此行,不敢苦勸。你隻相陪我住幾日了去。”

自此兩個在孔太公莊上,一住過了十日之上,宋江與武鬆要行,孔太公父子哪裏肯放,又留了三五日。宋江堅執要行,孔太公隻得安排筵席送行。管待一日了,次日,將出新做的一套行者衣服,皂布直裰,並帶來的度牒、書信、戒箍、數珠、戒刀、金銀之類,交還武鬆。又各送銀五十兩,權為路費。宋江推卻不受。孔太公父子隻顧將來拴縛在包裹裏。宋江整頓了衣服、器械,武鬆依前穿了行者的衣裳,帶上鐵戒箍,掛了人頂骨數珠,跨了兩口戒刀,收拾了包裹,拴在腰裏。宋江提了樸刀,懸口腰刀,帶上氈笠子,辭別了孔太公。孔明、孔亮叫莊客背了行李,弟兄二人直送了二十餘裏路,拜辭了宋江、武行者兩個。宋江自把包裹背了,說道:“不須莊客遠送,我自和武兄弟去。”孔明、孔亮相別,自和莊客歸家,不在話下。

隻說宋江和武鬆兩個在路上行著,於路說些閑話,走到晚,歇了一宵。次日早起,打夥又行。兩個吃罷飯,又走了四五十裏,卻來到一市鎮上,地名喚做瑞龍鎮,卻是個三岔路口。宋江借問那裏人道:“小人們欲投二龍山、清風鎮上,不知從哪條路去?”那鎮上人答道:“這兩處不是一條路去了。這裏要投二龍山去,隻是投西落路;若要投清風鎮去,須用投東落路,過了清風山便是。”宋江聽了備細,便道:“兄弟,我和你今日分手,就這裏吃三杯相別。”武行者道:“我送哥哥一程了卻回來。”宋江道:“不須如此。自古道:送君千裏,終有一別。兄弟,你隻顧自己前程萬裏,早早的到了彼處。入夥之後,少戒酒性。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攛掇魯智深投降了,日後但是去邊上,一槍一刀,博得個封妻蔭子,久後青史上留得一個好名,也不枉了為人一世。我自百無一能,雖有忠心,不能得進步。兄弟,你如此英雄,決定做得大事業。可以記心,聽愚兄之言,圖個日後相見。”武行者聽了。酒店上飲了數杯,還了酒錢,二人出得店來,行到市鎮梢頭三岔路口,武行者下了四拜。宋江灑淚,不忍分別,又吩咐武鬆道:“兄弟,休忘了我的言語,少戒酒性。保重,保重!”武行者自投西去了。看官牢記話頭,武行者自來二龍山投魯智深、楊誌入夥了,不在話下。

且說宋江自別了武鬆,轉身投東,望清風山路上來,於路隻憶武行者。又自行了幾日,卻早遠遠地望見前麵一座高山,生得古怪,樹木稠密,心中歡喜,觀之不足,貪走了幾程,不曾問得宿頭。看看天色晚了,宋江內心驚慌,肚裏尋思道:“若是夏月天道,胡亂在林子裏歇一夜。卻恨又是仲冬天氣,風霜正冽,夜間寒冷,難以打熬。倘或走出一個毒蟲虎豹來時,如何抵擋?卻不害了性命。”隻顧望東小路裏撞將去,約莫走了也是一更時分,心裏越慌,看不見地下,踩了一條絆腳索。樹林裏銅鈴響,走出十四五個伏路小嘍囉來,發聲喊,把宋江捉翻,一條麻索縛了,奪了樸刀、包裹,吹起火把,將宋江解上山來。宋江隻得叫苦,卻早押到山寨裏。

宋江在火光下看時,四下裏都是木柵,當中一座草廳,廳上放著三把虎皮交椅,後麵有百十間草房。小嘍囉把宋江捆做粽子相似,將來綁在將軍柱上。有幾個在廳上的小嘍囉說道:“大王方才睡,且不要去報。等大王酒醒時,卻請起來,剖這牛子心肝做醒酒湯,我們大家吃塊新鮮肉。”宋江被綁在將軍柱上,心裏尋思道:“我的造物隻如此偃蹇!隻為殺了一個煙花婦人,變出得如此之苦!誰想這把骨頭卻斷送在這裏。”隻見小嘍囉點起燈燭熒煌。宋江已自凍得身體麻木了,動撣不得,隻把眼來四下裏張望,低了頭歎氣。

約有二三更天氣,隻見廳背後走出三五個小嘍囉來,叫道:“大王起來了!”便去把廳上燈燭剔得明亮。宋江偷眼看時,隻見那個出來的大王,頭上綰著鵝梨角兒,一條紅絹帕裹著,身上披著一領棗紅紵絲衲襖,便來坐在當中虎皮交椅上。那個好漢祖貫山東萊州人氏,姓燕名順,別號錦毛虎。原是販羊馬客人出身,因為消折了本錢,流落在綠林叢內打劫。那燕順酒醒起來,坐在中間交椅上,問道:“孩兒們哪裏拿得這個牛子?”小嘍囉答道:“孩兒們正在後山伏路,隻聽得樹林裏銅鈴響。原來這個牛子獨自個背些包裹,撞了繩索,一跤絆翻,因此拿得來獻與大王做醒酒湯。”燕順道:“正好,快去與我請得二位大王來同吃。”

小嘍囉去不多時,隻見廳側兩邊走出兩個好漢來。左邊一個五短身材,一雙光眼,祖貫兩淮人氏,姓王名英,江湖上叫他做矮腳虎。原是車家出身,為因半路裏見財起意,就勢劫了客人,事發到官,越獄走了,上清風山,和燕順占住此山,打家劫舍。右邊這個生的白淨麵皮,三牙掩口髭須,瘦長膀闊,清秀模樣,也裹著頂絳紅頭巾。他祖貫浙西蘇州人氏,姓鄭,雙名天壽。為他生得白淨俊俏,人都號他做白麵郎君。原是打銀為生,因他自小好習槍棒,流落在江湖上,因來清風山過,撞著王矮虎,和他鬥了五六十合,不分勝敗。因此燕順見他好手段,留在山上,坐了第三把交椅。

當下三個頭領坐下。王矮虎便道:“孩兒們,快動手取下這牛子心肝來,造三分醒酒酸辣湯來。”隻見一個小嘍囉掇一大銅盆水來,放在宋江麵前;又一個小嘍囉卷起袖子,手中明晃晃拿著一把剜心尖刀。那個掇水的小嘍囉便把雙手潑起水來,澆那宋江心窩裏。原來但凡人心都是熱血裹著,把這冷水潑散了熱血,取出心肝來時,便脆了好吃。那小嘍囉把水直潑到宋江臉上。

宋江歎口氣道:“可惜宋江死在這裏!”燕順親耳聽得“宋江”兩字,便喝住小嘍囉道:“且不要潑水!”燕順問道:“他那廝說甚麽‘宋江’?”小嘍囉答道:“這廝口裏說道:‘可惜宋江死在這裏!’”燕順便起身來問道:“兀那漢子,你認得宋江?”宋江道:“隻我便是宋江。”燕順走近跟前又問道:“你是哪裏的宋江?”宋江答道:“我是濟州鄆城縣做押司的宋江。”燕順嚷道:“你莫不是山東及時雨宋公明,殺了閻婆惜,逃出在江湖上的宋江?”宋江道:“你怎得知?我正是宋三郎宋江。”燕順吃了一驚,便奪過小嘍囉手內尖刀,把麻索都割斷了,便把自身上披的棗紅紵絲衲襖脫下來,裹在宋江身上,便抱在中間虎皮交椅上,便叫王矮虎、鄭天壽快下來,三人納頭便拜。宋江滾下來答禮,問道:“三位壯士何故不殺小人,反行重禮?此意如何?”亦拜在地。那三個好漢一齊跪下。燕順道:“小弟隻要把尖刀剜了自己的眼睛!原來不識好人,一時間見不到處,少問個緣由,爭些兒壞了義士。若非天幸,使令仁兄自說出大名來,我等如何得知仔細!小弟在江湖上綠林叢中走了十數年,聞得賢兄仗義疏財、濟困扶危的大名,隻恨緣分淺薄,不能拜識尊顏。今日天使相會,真乃稱心滿意。”宋江答道:“量宋江有何德能,教足下如此掛心錯愛。”燕順道:“仁兄禮賢下士,結納豪傑,名聞寰海,誰不欽敬!梁山泊近來如此興旺,四海皆聞,曾有人說道,盡出仁兄之賜。不知仁兄獨自何來,今卻到此?”

宋江把這救晁蓋一節,殺閻婆惜一節,卻投柴進並孔太公許多時,及今次要往清風寨尋小李廣花榮這幾件事,一一備細說了。三個頭領大喜,隨即取套衣服與宋江穿了。一麵叫殺羊宰馬,連夜筵席。當夜直吃到五更,叫小嘍囉伏侍宋江歇了。次日辰牌起來,訴說路上許多事務,又說武鬆如此英雄了得,三個頭領跌腳懊恨道:“我們無緣!若得他來這裏,十分是好。卻恨他投那裏去了!”

話休絮繁,宋江自到清風山寨住了五七日,每日好酒好食管待,不在話下。時當臘月初旬。山東人年例,臘日上墳。隻見小嘍囉山下報上來說道:“大路上有一乘轎子,七八個人跟著,挑著兩個盒子去墳頭化紙。”王矮虎是個好色之徒,見報了,想此轎子必是個婦人,點起三五十小嘍囉,便要下山。宋江、燕順哪裏攔當得住。綽了槍刀,敲一棒銅鑼,下山去了。宋江、燕順、鄭天壽三人自在寨中飲酒。那王矮虎去了約有三兩個時辰,遠探小嘍囉報將來說道:“王頭領直趕到半路裏,七八個軍漢都走了,拿得轎子裏抬著的一個婦人。隻有一個銀香盒,別無物件財物。”燕順問道:“那婦人如今抬到哪裏?”小嘍囉道:“王頭領已自抬在山後房中去了。”燕順大笑。宋江道:“原來王英兄弟要貪女色,不是好漢的勾當。”燕順道:“這個兄弟諸般都肯向前,隻是有這些毛病。”宋江道:“二位和我同去勸他。”

燕順、鄭天壽便引了宋江,直來到後山王矮虎房中。推開房門,隻見王矮虎正摟住那婦人求歡。見了三位入來,慌忙推開那婦人,請三位坐。宋江看見那婦人,便問道:“娘子,你是誰家宅眷?這般時節出來閑走,有甚麽要緊?”那婦人含羞向前,深深地道了三個萬福,便答道:“侍兒是清風寨知寨的渾家。為因母親棄世,今得小祥,特來墳前化紙。哪裏敢無事出來閑走。告大王垂救性命!”宋江聽罷,吃了一驚,肚裏尋思道:“我正來投奔花知寨,莫不是花榮之妻?我如何不救?”宋江問道:“你丈夫花知寨如何不同你出來上墳?”那婦人道:“告大王,侍兒不是花知寨的渾家。”宋江道:“你恰才說是清風寨知寨的恭人。”那婦人道:“大王不知,這清風寨如今有兩個知寨,一文一武。武官便是知寨花榮,文官便是侍兒的丈夫知寨劉高。”

宋江尋思道:“他丈夫既是和花榮同僚,我不救時,明日到那裏須不好看。”宋江便對王矮虎說道:“小人有句話說,不知你肯依麽?”王英道:“哥哥有話,但說不妨。”宋江道:“但凡好漢,犯了‘溜骨髓’三個字的,好生惹人恥笑。我看這娘子說來,是個朝廷命官的恭人。怎生看在下薄麵並江湖上大義兩字,放他下山回去,教他夫妻完聚如何?”王英道:“哥哥聽稟:王英自來沒個押寨夫人做伴,況兼如今世上都是那大頭巾弄得歹了,哥哥管他則甚,胡亂容小弟這些個。”宋江便跪一跪道:“賢弟若要押寨夫人時,日後宋江揀一個停當好的,在下納財進禮,娶一個伏侍賢弟。隻是這個娘子,是小人友人同僚正官之妻,怎地做個人情,放了他則個。”

燕順、鄭天壽一齊扶住宋江道:“哥哥且請起來,這個容易。”宋江又謝道:“恁的時,重承不阻。”燕順見宋江堅意要救這婦人,因此不顧王矮虎肯與不肯,喝令轎夫抬了去。那婦人聽了這話,插燭也似拜謝宋江,一口一聲叫道:“謝大王!”宋江道:“恭人,你休謝我。我不是山寨裏大王,我自是鄆城縣客人。”那婦人拜謝了下山,兩個轎夫也得了性命,抬著那婦人下山來,飛也似走,隻恨爺娘少生了兩隻腳。

這王矮虎又羞又悶,隻不做聲。被宋江拖出前廳,勸道:“兄弟,你不要焦躁。宋江日後好歹要與兄弟完娶一個,教你歡喜便了。小人並不失信。”燕順、鄭天壽都笑起來。王矮虎一時被宋江以禮義縛了,雖不滿意,敢怒而不敢言,隻得陪笑,自同宋江在山寨中吃筵席。不在話下。

且說清風寨軍人,一時間被擄了恭人去,隻得回來,到寨裏報知劉知寨,說道:“恭人被清風山強人擄去了。”劉高聽了大怒,喝罵去的軍人不了事,“如何撇了恭人!”大棍打那去的軍漢。眾人分說道:“我們隻有五七個,他那裏三四十人,如何與他敵得?”劉高喝道:“胡說!你們若不去奪得恭人回來時,我都把你們下在牢裏問罪!”

那幾個軍人吃逼不過,沒奈何,隻得央浼本寨內軍健七八十人,各執槍棒,用意來奪。不想來到半路,正撞見兩個轎夫,抬得恭人飛也似來了。眾軍漢接見恭人,問道:“怎地能夠下山?”那婦人道:“那廝捉我到山寨裏,見我說道是劉知寨的夫人,唬得他慌忙拜我,便叫轎夫送我下山來。”眾軍漢道:“恭人可憐見我們,隻對相公說我們打奪得恭人回來,權救我眾人這頓打。”那婦人道:“我自有道理說便了。”

眾軍漢拜謝了,簇擁著轎子便行。眾人見轎夫走得快,便說道:“你兩個閑常在鎮上抬轎時,隻是鵝行鴨步,如今卻怎地這等走得快?”那兩個轎夫應道:“本是走不動,卻被背後老大栗暴打將來。”眾人笑道:“你莫不見鬼?背後哪得人。”轎夫方才敢回頭,看了道:“哎!也是我走得慌了,腳後跟直打著腦杓子。”眾人都笑,簇著轎子,回到寨中。劉知寨見了大喜,便問恭人道:“你得誰人救了你回來?”那婦人道:“便是那廝們擄我去,不從奸騙,正要殺我;見我說是知寨的恭人,不敢下手,慌忙拜我。卻得這許多人來搶奪得我回來。”劉高聽了這話,便叫取十瓶酒、一口豬賞了七八十人,不在話下。

且說宋江自救了那婦人下山,又在山寨中住了五七日,思量要來投奔花知寨,當時作別要下山。三個頭領苦留不住,做了送路筵席餞行,各送些金寶與宋江,打縛在包裹裏。當日宋江早起來,洗漱罷,吃了早飯,拴束了行李,作別了三位頭領下山。那三個好漢將了酒果肴饌,直送到山下二十餘裏官道旁邊,把酒分別。三人不舍,叮囑道:“哥哥去清風寨回來,是必再到山寨相會幾時。”宋江背上包裹,提了樸刀,說道:“再得相見。”唱個大喏,分手去了。

若是說話的同時生,並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拖回。便不使宋江要去投奔花知寨,險些兒死無葬身之地。正是:遭逢坎坷皆天數,際會風雲豈偶然。畢竟宋江來尋花知寨撞著甚人,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