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楉孤零零地立在人群之外,以最安全的姿勢安靜呆著,像無家可歸的小獸。

楚嬌嬌收了手機,幾步蹦跳弄出動靜。

坐著的人一驚,楚嬌嬌笑容多了些自責。

但在明楉淺笑著看過來時,楚嬌嬌也同樣回以一笑,瀟灑地坐在明楉身邊。

“看比賽呢。”楚嬌嬌道。

明楉點點頭:“你還不回家?”

楚嬌嬌甩頭,腦袋上小辮子差點打到明楉。“再玩兒會。”

“六點了,不早了。”

楚嬌嬌對著籃球場抬抬下巴:“呐,人不是挺多的。”

明楉抿抿唇,重新將腦袋挨著膝蓋。輕聲道:“也是。”

“你看誰呢?”

明楉不好意思別開頭:“看他們打球啊。”

“你想不想試試?”楚嬌嬌雙眼一亮,她打量一下明楉的小胳膊小腿兒,“我教你,我技術也不差。”

明楉猶豫。從小他就瘦。跟沒吃飯一樣,一推就站不穩。這些劇烈的運動沒有一個他能做。

即便是後來遇見程閆夏,身體的情況也不允許他再那麽亂跳。

看著在其中肆意奔跑的程閆夏,他忽然有些觸動。“可以嗎?”

明楉頭一次幹這事兒。連說話的時候嘴唇都有些顫,氣更是虛。

“可以可以。”楚嬌嬌正愁想跟他打好關係沒條件。這不,創造條件就行。

“走走走,咱們去籃球室搞一個。”

“你這身板太脆了,得多練練。”

“對了,你以前學過嗎?”楚嬌嬌大步走得飛快,說話像從丹田裏發出來的,特別有底氣。

明楉很喜歡她這種性格,天然的會讓人有親近感。尤其是他這種嘴巴裏憋不出一個字兒的。

“沒有,從來沒練過。”

十歲以前,他跟著爺爺在鄉下,十歲以後隻開心了兩年。他知道自己的性子早就被養歪了。現在這樣,已經是程閆夏用了五年的時間掰回來一點點的。

與人交流他都怕,何況是肢體接觸的打籃球。

“沒事兒,姐教你!”楚嬌嬌性格跟名字完全不一樣。

體育室就在籃球場不遠處,楚嬌嬌抓了一個球遞給明楉,再自己手指轉一個帶著他往回走。

“你沒基礎,那我們就先從運球開始吧。”

明楉背後墜著一個大書包,走路笨笨的。楚嬌嬌在他後麵笑了笑,接著又迅速收起。

“去籃球場另一邊,那人少,順帶也方便你看人比賽。”

明楉全聽她的。

兩人剛走近,對麵又是一聲聲的尖叫。程閆夏腳下一蹬從半空呈弧線越過。

明楉直直看著。

男生宛若一匹矯健的豹子,跳出明楉所不能達的高度。接著弧線淩空而過,手臂舉著球暴扣入籃。

明楉噔噔噔地急著跑近。程閆夏已然慢條斯理直起身,還看了這邊一眼。

狼一樣的眸子,夾著激戰的危險與凶芒。

“帥吧?”

明楉白細的手指掛著網,腦袋點個不停。

楚嬌嬌握拳高呼,亮亮的發辮閃著光:“那咱就以程哥為目標,打敗他!征服他!”

明楉聽著有些中二的話,不好意思摸摸鼻子。

“嗯,征服他!”

聲音小小,但帶著雀躍。

——

明楉體質差,玩兒了一會兒就已經喘得不行。他雙手撐著腿,肩背依舊筆直。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楉楉,你這身體也太差了吧。”

在教學的過程中,楚嬌嬌已經自動對明楉改了個稱呼。

額頭的汗凝聚,爭先恐後穿過細長的眉頭,晶瑩地閃著綴在眼皮上。明楉隻覺得自己的呼吸聲有些吵耳朵。

“嬌嬌,謝謝。”明楉站直,幾步跑到書包邊抓了包紙抽出來遞給楚嬌嬌。

“都是朋友,客氣什麽。”楚嬌嬌拎著紙巾一角,使勁一甩。待其攤開,直接懟在臉上胡亂抹了幾下。

抹完了,她揉吧揉吧將紙巾裹成一團兒。

“時間不早了,回家吧。”楚嬌嬌拎著書包掛在肩膀,緊接著又被明楉的動作吸引。

隻見,運動後臉色紅潤白皙的明楉斯斯文文沾了額頭,接著將紙巾層層疊好。眼眸垂著,細長的睫毛在即便是有些昏暗的環境中也能瞧得出完美的扇形弧度。

很乖。

乖得不像話。甚至楚嬌嬌覺得比他爸買的那些嬌滴滴的洋娃娃還像娃娃。

嗯……適合藏在家裏養起來。

明楉扔了垃圾,重新背上自己的書包。“嬌嬌你先回吧。”

明楉眸光落在還沒停的籃球場上。“我想再待一會兒。”

兩人還了球,繞到人多的那一麵兒。

楚嬌嬌大大咧咧甩手:“那下個星期見。”

明楉揮手也笑,明媚而又生機:“好的。”

這是他交的第二個朋友。

天氣微涼,風中夾雜著水汽。籃球拍在地板上,砰砰砰的聲音錘著心頭。

明楉回到原來的位置坐著,還沒一會兒,圍著的人陸陸續續散去。

來往的人遮了眼,在越來越多的視線掃過來的時候,明楉悄悄低頭藏住自己。風卷動著樹葉,掉了一片在明楉的頭頂緊接著滑到他的後頸。

像提醒他一般,明楉猛地抬頭。

恰好,跟前就是快要經過的程閆夏。

“程哥,明天再來啊!”

“好嘞!”應聲的是嵇在桑。

周圍除了幾個打籃球的,已經沒什麽人。明楉大著膽子,將目光放在落後一步的程閆夏身上。

他背上自己的書包,漫無目的地跟了上去。

男生的衣服汗濕了,黏在後背。明楉在其身後不遠,能直接分辨出程閆夏的味道。他衣服上有熏香,曾經也被用在自己的衣服上。

明楉光是捕捉到一點,迷茫的心就能安穩不少。

忽然,前方的程閆夏停住,書包捏在他手上隨著他轉身而**起微小的弧度。

明楉又走了幾步,才發覺他好像麵對著自己。

他揚起笑,跑了幾步到比自己高了一個腦袋的男生跟前。“夏夏。”

程閆夏頭發絲兒掉了幾縷在額角,上麵沾著析出的汗水。俊臉上透著剛剛運動完的緋紅色,離得近了,明楉覺得自己甚至快挨著個火爐。

他在離程閆夏兩步的位置停下,又親昵地叫了一聲。

程閆夏看著他臉上的明媚笑意,不知怎麽想到了他媽養的那隻貓。隻要一回家,就會喵阿喵的找他。但顯然,明楉一開始就對他的態度讓程閆夏不得不思考他的動機。

他不喜歡黏得像個狗皮膏藥似的人。

還是個陌生人。

程閆夏眼眸愈深,幾乎跟漸漸落幕的天色融合。

他冷然道:“我們不熟。”

“還有,別盯著我,我不喜歡。”

明楉隻覺心肺一刺。臉上的笑容像被融化的雪,滲透進泥裏。

頃刻間,**然無存。

淚花瞬間冒了出來,模糊了視線,隻能看清那個毫不遲疑轉身後走得越來越遠的人。

那一刻,明楉才建立起來的鬥誌直接崩塌。

若說他媽唐知蘭是明有林的莬絲子,那他明楉又何嚐不是呢……

誰能想到,本以為死亡就是終結,可一覺醒來卻回到了他人生中最暗無天日的時候。像硬生生從夢中抽離,重新歸入自己的陰暗角落。

能支撐他有反抗的勇氣的,就隻有程閆夏。

可現在呢……明楉指尖掐住手心。

刺痛喚醒了部分心神。他眨眨眼睛,臉上餘下兩行淚。

小氣,愛哭,軟弱,笨……

他好像沒有什麽值得夏夏喜歡的東西。

怎麽辦,他好想將自己重新埋入雪中,以期望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他的先生已經在身邊了。

多希望這是夢呢……

“喂!那位同學,怎麽還不回家!我要鎖門了!”

大門口,保安叔叔的聲音傳來。

明楉甩甩手,無力提著腳往學校外麵去。

……不用趕,他可以自己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