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落英時節,行走在徽州阡陌,輾轉複輾轉,莫名滋生出淡淡的閑愁。朦朧著嫋嫋煙雨的徽州大地,一如打翻了的水墨在古宣上洇開,一點點地渲染著每一個角落,在記憶的深處研磨出厚重的文化內涵,在氤氳著的水墨畫中找尋歲月的斑駁色彩,任撩撥出的繾綣情弦縹緲在徽州煙雨的流觴裏。

滿城墨酣淋漓,因著微雨而別開生麵,寸心恰似被淅瀝地打濕,仿佛一生的時光都在靜候這場煙雨,一世的柔情纏綿在這潑墨的丹青裏。不曾遠離的氣息一直泊在周遭,將每一個平淡的細節熏染得深厚綿長,酷似舊時相識的故梓,縱使阻隔了很多年,依然深深地紮根於心,悄無聲息地演繹成水墨江南濃淡相宜的畫卷。

霏罪小雨彌久地灑漫徽州,淡淡的,生煙;蒙蒙的,似霧。含蓄迷蒙的天幕下,迤邐的遠山重巒蒼茫,千家屋舍若隱若現,被恩澤的萬物充滿自然的靈性。茶園稀疏錯落,曲徑繞畦,草木凝珠,是徽州人在田間地頭種出的一籬風雅。纖纖雨絲隨風飄漾,無限深情地融入每一處。我迎風沐雨,極輕柔美妙的感覺拂在臉頰,悄然暈開內心深處的點點情愫,幾分詩意,幾多委婉。水濡墨染恣意蔓延,徽州被賦予溫潤的性情,俯拾皆是情味雋永的篇章,我亦成詩客,隨手拈來無盡的詩行。獨特的田園民風親切又遙遠,定是前生遺夢的地方,流露出太多往事。有無數話語百轉千回,未曾停歇地盤旋繾綣在心扉,隻想傾盡此情,傾盡此境,讓那欲語還休的故事在今世來續。

煙雨罪微,水墨丹青中一片生機盎然的春色,漫步於雨簾中的我帶著殷切的期盼,在古道裏走過一村又一村。放下手持的油紙傘,喜歡柔風細雨在耳畔遊走,有如酣暢傾訴。雨垂茂林,草木青碧蒼翠。尖尖的筍芽兒拔節上升,吸著雨露的苔蘚散發著旺盛的生命力,天地間最純粹的美妙圖景舒展開來。許是一份偏生的執愛,許是微雨飄飛釀多情,夢裏夢外難辨的場景,就此鐫刻在以後的歲月裏。

煙籠遠村,峰如螺黛,沒有現世浮華,不見喧鬧人潮,田園村舍盡顯靜謐與安和,讓人不忍打擾。悄掩於煙雨深處的人家,保持著樸拙的生活方式,極富地域特色的簷角輪廓隱約可見。雨滴模糊了太久的光陰,潮濕了單薄的回憶,隻有到了這裏,不經意間發現世人向往的桃源就在眼前。漫入瀟瀟不歇的春雨,一城影迷煙漫,讓我再無法拒絕絲絲縷縷織就的徽州。任憑輕綰的發髻被濡濕,任憑翻飛的衣袂被飄零的疏雨浸透,任憑周身被散落在舊宅深巷的古韻遺風填滿。

墨色積染處煙雨溟蒙,似添了幾筆深色,卻再也揮散不去,這種境況,頓時相思縈懷。一刹那,陳年舊物逐漸蘇醒過來,過往紛紛重回,留得住的,是煙雨朦朧間的徽州春色。這道風景曾在我夜不能寐的深夜反複出現,不需牧童遙指,我便順著小徑來到村口。蒙煙的柳樹、嫣然的桃花,一如洇濕了的生絹,桃紅柳綠地明晰起來。

經蒙蒙微雨的潤色,嬌羞的桃花緋紅爛漫,一派錦簇繁春的景象。斜風輕拂,一樹飛花,是春雨紛紛,還是落花簌簌?飄墜的花瓣雨落,如蝶舞……春色漸濃,醉亦漸生,身在其間不能醒,春景無聲無息地攫住每個人的心。煙柳桃花深處,匆匆間遮掩住千年的村落,在幾許絲雨的拂拭下,不再是從前種種的落寞,而是呈現出清雅脫塵的素淨。

雨稍停,薄煙漸漸散去,還原村落本來的模樣。猶如卷起不絕如縷的雨簾,巷弄民居洗盡鉛華,端莊地坐在深春的帷幕裏,如我夢中的情景恰到好處地出現。心潮因了這長久的期盼,越發不可收地起伏難平,我亦如酒半闌,似醉非醒地癡癡尋覓。漫遊在古意濃鬱的村落,走村串巷,細數徽州的脈絡,感受許久以前留下的生活痕跡。馬頭牆連著如墨的蒼穹,清幽的舊巷無限延伸,靜聽昔日的名宅貴族訴盡平生的滄桑。遺世的村落獨自細煮光陰,這裏隔絕了人世的塵囂,讓人感受到觸及心靈的滌**,再也沒有無法排解的惆悵。

時間太過久遠了,偏僻之隅的村落充滿了歲月的悠長,不經意便看到一份份人文生態的原貌;時光太過陳舊了,煙霏雲斂中的深巷散發著回旋往複的記憶片段,我儼然是踏上歸程的故人。浣洗如碧的青石板路蜿蜒伸展,讓我柔軟的情絲腸回九轉,溫婉的心緒盡情紛飛,捺掩不住地歡喜著。細長的巷陌交織相錯,在轉角的瞬間總忘記自己從何而來,似曾相識的光景,不知何時經曆般地逆流。與素不相識的村人寒暄,當聽到濃濃的方言時,才知真切地回到煙火人家。

暮色深重中村子俱寂,唯有廊簷的雨滴聲不斷,一路緩步徐行,生怕驚動這片寧靜和安逸。初歇的暮雨欲下未下,更增濃濃的墨韻,那麽淡泊依然,那麽相逢如故。而我,亦駐足於時光深處,不設防地置身前塵舊蹤。穿過青藤蔓繞的門扉,獨對疏雨空寂的庭院,文人筆下的意境一一過場,勾勒出別樣的真實況味。偶有一兩隻春燕倏然回旋在雨巷,從古老的墨箋中飛出來一般,翩翩銜來春泥在簷下營巢,將我引向空靈而清潤的畫意。

幽雨若有若無、時斷時續地飄悠著,散出纖如絲雨的縷縷遐思,心生不忍離去的不舍,就此情牽一生。印象中的徽州便是這樣,蓄了滿天的煙雨,被浸沒在水墨裏,帶著舒卷靈動的稟賦,淡煙流水地鑲嵌在徽州的畫屏中,數千年來從未改變。

注:徽州地處北緯30度附近的山區,氣候濕潤,雨量充沛,一年中有近一半的時間是雨天,且多斜風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