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臨水觀一場花事,一簾淡煙微雨的帷幕下,碧波紅槁花影朦朧,畫橋跨水極盡纏綿地依偎著湖麵。近水樓台倒影浮光,伴隨年複一年的花開花落,閃爍著動人的光澤。千重煙雲漫繞遠峰近宅,一湖煙波浩渺倍添靈動的神采。如此光景是畫非畫我已分辨不清,隻知道,我是畫外的看客,步步而入精心典藏的一軸畫卷。盡管被時光輕覆,彰顯一派古典的嫻雅,那一泓波光瀲灩的南湖,依舊流淌著永不止息的生命之水,從來不曾枯涸。

經輕煙雨色的洇潤,世人夢寐的宏村,成了一幅時光搬移不了的曠世奇畫。老樹繁茂蔭翳,村落人家安枕在水上,南湖書院書香浮動,荷安然而生,滿湖秀美姿色竟斑斕如許。細雨初霽,微風拂麵,我一襲長裙,任由裙裾在腳踝飄擺,仿若如此這身裝扮,才能應和這動人心弦的湖光山色。嫋嫋娜娜地踏石橋而過,波瀾不驚的南湖平靜而內斂,保持著沒有絲毫浮華的素美,讓人不由得密密地滋生出無限的溫情,心瞬時安頓下來。湖麵映著我的身影,平添的又何止是對視的盈盈笑靨,更是被喚醒了種種感動。魚躍荷動,明淨可鑒的湖麵被吹皺,泛起微微的漪瀾,彌散開來……

偶有小鳥掠過水麵,發出歡悅的脆鳴;古木的青枝上爬滿遒勁的蒼綠;廊簷外的紙鳶徐徐升騰而起;一汪清泓之上的菡苗不俗不媚地映照花容……再不須描摹染色,或是濃墨添彩,目之所及的畫麵引人入勝,備受眾人推崇和欣賞。是經得住流年反複揣摩,落墨處處講究的絕世佳作,供後人摹效鑒賞了很多年。不知是經年的光景讓我縈懷,還是情之深處的貪戀,這場傾心的相遇,由著自己陷溺進去,再無法出來。

閑適的鄉野生活被演繹成精致的江南風景,畫麵清晰如昨,隨時可以選擇一個地方,無論從哪個角度去看,俯拾皆是那隨手潑灑而成的水墨長卷。村人的獨特審美、文化的融會貫通,讓其透露出來的氣韻靈性舉世罕有。一幅又一幅雅潔的紙麵上,錦年的素墨一直未曾消失,渲染出的良辰美景裏,委婉生姿而不輕靡。不經意處任隨自然,流水如一條青羅帶穿村過戶,獲得了生命的律動;抑或是煞費匠心地過渡給自然,起承轉合間氣息自如,感覺不到任何的缺憾。

走進宏村的巷陌人家,細水流年經過的路上,隨波光斜影一起向前伸展,隻是熟稔的風景竟漸次模糊起來。一顆素心如同清流輕微起伏,那目之所及的傳統和文明不再遙遠,以為再回不去的當年,一打眼,卻正立在時光的水岸,最真實地呈現。亭台樓榭縱然有時光經曆的痕跡,也依然素淨娉婷地佇立著,許是被歲月打磨得太深太久,充滿著無可比擬的醇厚魅力。一渠清水淡去了浮華,消釋了倦怠的情緒,讓失落的心靈慢慢地複蘇,在流水白雲間得到停留。

古水圳是宏村的經絡,九曲十彎千家流水,沿著數百年的渠道潺流不息,延伸的是一個村落的曆史。順著水流便可打撈起昔日的風土人情和文化底蘊,巷穿水圳,水纏繞著民居和祠堂,曲曲生姿,保留了徽州文明之初的美好和追求。有碧渠指引,跨越萬千紅塵,過濾世間紛繁蕪雜,盡情拾取一路的風景。

許時光溫良地沉睡諸多的年代,一切如此靜默安在,悠然的流水與純粹的遺風交匯,使得宏村清逸而靈動。這況味亦觸動我心深處,生起軟軟的柔蔓,向著蜿蜒有致的清流漫散開來。村人依水繁衍生息,家家門巷有清渠,每天幹淨如始,如此流淌了數百年。宏村的故事便這樣在溪水的流逝中上演,光影交錯中被拉成古韻,惹人慢慢地回溯過往。

一代代族人的追求通過水脈表現出來,他們賦予宏村無窮的內涵和意境,寄情寓意於傍水而建的一亭一榭、一樓一台。這座牛形村落雖靜臥於古黟僻野之地,但臨溪的民居棟宇鱗次,一戶戶人家緊緊相依毗鄰,充溢著沉靜和樸重,用巋然不動的姿態展示著當年的生活細節。盡管露出斑駁的印痕,可當推開承誌堂深掩的重門時,那份奢華豪闊還是灼了世人的眼。整幢汪家大宅大氣莊嚴,雕梁畫棟,富麗到了極致,令每個到訪者目眩,不知該將視線投向哪裏。盡管是行商坐賈的生意人,主人骨子裏流淌著的濃厚的儒家思想、文化意識和審美情趣卻賦予承誌堂豐富的藝術語言。三雕裝飾細鏤縟麗,布局營造精湛恢宏,處處考究,費盡心思,無聲地展示著不同於當今時代的風格,瞬息將我帶進亙古幽遠的最初。也許,我所需要做的,便是努力地傾聽……

我穿行在牡丹花掛絡下,沿著廊廡縈回,靜坐庭前賞花木,俯首揚眉皆是風情雅韻。承誌堂的偏廳水榭總是引得遊人駐足稱讚,一汪永不幹涸的池水,隔了時間依然鮮活。池畔設有美人靠,可憑欄觀魚兒遊來遊去,可賞明窗“四喜登梅”圖。區區方寸之地充盈著閑適和愜意,有著作詩繪畫、題詩賞玩的雅趣,抑或是煮酒論千古、笑談天下事的暢然。無論晴空暮靄,無論風雲來去,這裏不惹塵間世事,不為浮名所累。如此怡寧自得,如此情味無限,每個人內心最期盼的生活莫過如此。想來,當年的這位豪商曆經種種艱辛,所有的追求、所有的寓意已集中在前堂下廳的一個“福”字上。安穩是福,沒有饑飽冷暖的擔憂,沒有聚散離合的記掛,讓人心生向往的終究隻是現世的安穩。

水渠鑿圳,汩汩清溪無聲無息地滋養著宏村,讓宏村變得更加秀美。宏村的先人一直在尋找與自然最貼近的溝通方式,傾注全部的努力築就天人合一的理想家園。按先祖在宗譜中的記載,擴村正中的天然泉窟為池塘,形成如今環擁祠前的月沼。此風水泉冬夏泉湧不竭,如同我久蓄的心懷,不可遏止地歡喜著。彌望碧塘,錦繡翩躚,素麵朝天的樓台疊院,紛紛投影於明鏡般清透的水麵。屋宇飛簷似淺黛的蛾眉,影影綽綽中上下映襯,雖淡妝輕描,然耐得住看,一如初妝的模樣傾盡天下,被裝幀成美妙絕倫的畫卷掛在了江南。

月沼是源源不斷的心泉,看穿我的喜怒,照見我的哀樂,讓我受到前所未有的洗濯和滌**。是夜,山野的清風徐來,隻我一人佇立於月沼邊,獨窺天上月遺落在宏村。今夕的明月揮灑著如水的月華,周遭素潔明淨,讓人恍如置身在天闕。村落民居輕籠著似有若無的薄紗,溫雅地端坐在水月中央,飄逸著一抹月暈,瓊樓玉宇般地呈現在我的眼眸。不時,夜色隨月移而搖曳多姿,孕育出無限的生機和活力。村人在月光的安撫下,世世代代棲居於此。月沼閃動著通透的光澤,讓宏村保有天然的純真,又詩情畫意地裝點村舍,達到清新自然的意境。

我是入畫神遊,還是遁入夢裏?經過月光鋪滿的古徑,晚風伴著流水清音,抵達的地方如此不真實地存在。夜的輕寒掠過,我斂裙移身,低回婉轉之間,招雲邀月同行。與我擦身而過的門庭如故,隔著門扉,庭院一定堆積了一地的月光,一定有人品茗作詩。看似尋常的門樓,卻隱出另一番天地,鄉儒雅士們匿在不受打擾的空間裏兀自風雅,自在地暢享著風花雪月。

沒有掩閉的劍琴榭庭院,月光侵滿軒榭,從月沼引入一灣溪流,山石巧妙地堆疊,水聲久久地縈繞於耳邊。古木繁花,姍姍綠影,當雲朵移過時,明月已被移植於溪水中,盡顯野味橫溢的天然之趣。遙想當年,是怎樣任俠儒雅的先賢,精心剪裁出這般疏朗靜逸的畫意境界?那半榻琴書演奏出怎樣的人間仙樂?是否曾就著琴聲獨酌一樽溫釀?月下榭前,無數到此一遊的天涯羈客又是否和我一樣,刹那豁然開朗,低眉一笑間,再沒有難以遣散的種種瑣事?

軒榭小景盡落眉間,讓我柔腸百轉,再現夢裏不停出現的亭台廊榭,泉壑還在,風月亦好。有天地為鑒,有流水為證,被陳年風物本真地記載了下來,時間還沒走遠,一切未曾離去。我倚靠著欄杆,反複翻讀劍琴榭庭院的舊物,一種千言萬語所無法承載的厚重就此植入在生命裏。是四季應景的花開,是一年又一年春燕的歸來,是日月星辰的朝夕相伴,是燈火闌珊處的依稀背影……讓宅院曆經光陰無恙地留存下來。濃蔭月影,臥聽泉聲,靜待花開,世人殷殷追尋的歸宿在這裏。景色愈是良美,愈是未察覺一夜無眠,直至月色彌散,天際已破曉。

宏村的人家講究的是一種內斂,不是張揚;是一種含蓄,不是直白。深鎖的庭院不論繁簡,咫尺之內自有一番清幽閑淡。建於清嘉慶二十年(1815年)的德義堂,沒有茶縻謝去的陳舊,如品讀一闋氣韻高古的慢詞,隱藏了千般情愫,悟不透,卻能嗅到散發出的一縷沉香,無從抵擋地沉迷其間。綠苑緊湊而細膩,小巧而雅致,流露出憐煞人的小家碧玉容顏,偏生出默然的歡喜。靜坐於水榭邊,在明淨清澈的堂前水塘中,照見了自己的年華,偶得一份清醒,再不願辜負這一場花事。

西院牆上圓圓的窗牖,半掩著玲瓏影廓,引獼猴桃藤蔓攀壁縈繞,再沒有美過“花好月圓”這般寓意的景致,直撼人心魄。東院紫藤蘿依傍院門,院內一畦菜地、三兩棵果樹、幾隻圈養的母雞,讓人儼然來到闊別已久的夢裏家園。坐在廳間,不下堂筵軒楹,便可看到塘沿石條上的花卉盤景,芳菲春色悅目怡人。池沼邊有一種民間稱作“居樂”的植物,俗常的名字在我心裏溫存了許久。或許正是這樣平實的居家之樂,讓德義堂彌漫著經久的歲月馨香。

曲繞清渠,活水穿堂過屋,入室入庭,每處的抵達直接見證著宏村綿延的文化傳承。順圳而上,有婦人踩著水渠踏石浣衣,木杵輕舉,靜止的畫麵頓時生動起來。村人堅持著自己的民風和習俗,維持著原貌,輕裳羅裙的我好像回到了古老的年代,舉手回眸間一副小女兒的嬌羞。以至於總怕人聲鼎沸的過客帶來一身的世俗氣息,遊人紛至遝來的腳步會驚擾這份寧靜安和。

深情執著的宏村人不為外界所動,年複一年,依然過著自己的日子,民居宅院裏的一景一物是點滴的生活劄記。在飾以假山漏窗的居善堂,在築以廳前隱榭的碧園,在綴以亭廊水園的鬆鶴堂,在每個黛瓦粉牆的院落,築池養魚,暗香疏影,均以溫文的姿態守住昨日的幾許韶光。自以為將支離的流年片段銜接,殊不知蘊含的厚重積澱,早已讓我思潮泛濫,懷著契闊之感,收拾流瀉的文明源泉。

綠意正濃的盛夏,蘸一筆山水,筆墨點至鋪展開的天然畫紙,妙手繪就出的宏村,是水墨丹青中舉世精絕的畫作。於我來說,宏村一遇則一世,找不出任何語言來窮盡宏村的美。遊走在其間的天下客,沉湎在古巷流水中,兩袖溫潤,一盞淡茶,臥看閑花弄影,靜觀魚戲浮雲,不覺忘記自己的前世今生……

注:宏村位於黃山西南麓,距黟縣縣城11公裏,始建於南宋,最早稱為“弘村”,據《汪氏族譜》記載,當時因“擴而成太乙象,故而美曰弘村”,清乾隆年間更為“宏村”。古宏村人規劃、建造的牛形村落和人工水係,是當今“建築史上一大奇觀”,是儒家文化和徽州當地文化思想影響下的東方傳統村落的人居環境的代表。整個村落枕雷崗、麵南湖,山清水秀,處處如畫,被譽為“中國畫裏的鄉村”。現完好保存有明清民居140餘幢。承誌堂三雕精湛,富麗堂皇,被譽為“民間故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