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山小徑,濃厚的陰影,刀也割不開,針也刺不透。
我走著,赤著腳,冰涼,荊棘遍布,仿佛潛遊在怪石嶙峋的陰森海底。而山上隱隱綽綽人家那些疏落的燈光,就像海底的磷光。
沒有風聲,也沒有蟲鳴,深山中極度的幽靜,使人感到恐懼。
恐懼的擠壓感直逼站在木屋中央的我,一個頭,兩個頭,三個頭……無數個頭。爸爸,媽媽,哥哥,小姑,小姨,天和,陳醉……看西洋鏡似的瞪著我,一步一步,一點一點,從四麵八方往我身邊聚攏,嘴裏呼嚕呼嚕嘰哩哩嘰哩哩吞吐個不停。滿屋充滿惶惶不安的氣氛,好像地球末日撲麵而來。
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一個頭越過一個頭,一個身子蠶食另一個身子,嘴角垂著黏涎,空洞的眼中流露出貪婪,空氣漸漸稀薄,烏沉沉黑壓壓。
“啊……!”在一堆堆人海中泅遊,在海瀾之上浮沉,沉……沉浮上來……一個浪,卷著烏帆,壓頭而來。
雷鳴電閃,描繪著身不由己的宿命,讓整個夜晚迅速土崩瓦解。景物在一瞬間蒼白,迅即漆黑,哭泣的鬼影無路可逃,靈魂**僵硬。視界細細潰動,模糊的白色光點,重疊巨大的黑影,絕望地撕破夜色。
“小曦,黎靖曦,黎靖曦!”搖上來,又晃下去,時隱時現的慘白的日頭,掛在天邊像個沒一點血色的白無常,冷漠不帶一點鮮澤。
“黎靖曦……曦……”伸手去抓,遊弋於無邊的海際,一個巨大的影子在海底“呼哧呼哧……”,不遠不近,緊隨不離。
“醒來,黎靖曦!”沙灘,漫天漫地的黃沙,狂風吹起,卷起一圈一圈的羊角旋風,扶搖直上。
天空一輪慘白的太陽,黃沙四旋,照地周圍昏黃一片。山頂的小屋在黃沙中變了樣子,成塊兒成塵,成一切虛無,屋裏的影兒四散開來,一溜一溜的黑影來到我身邊。一圈一圈一圈把我往中間壓去。
“黎靖曦,黎靖曦!”黑壓壓一片,看不到邊兒,看不到日頭,看不到一切有生命力的東西。就那麽地被抓著動也動不得,跑又跑不掉。
“黎靖曦,黎靖曦!”正當快要沉墮時,耳邊急切的聲音,一雙唇上下開合,焦躁地抖動著。急切的眼神像頭頂的那盞昏黃的燈。
“啊……”恐懼地畏縮著,周圍的一切仿佛都要把我吞噬掉,迎麵是無盡的黑暗。
穆天和趕緊起來,把我摟在懷中,不停地揉搓著。在**就已經喊了半天,沒什麽反應。下床來,又是好一陣折騰。
“啊……媽媽……爸……爸……”我嘴裏終於出音兒了。“哥……快跑啊……!跑……啊!”
“醒來啊!黎靖曦。”
…………
“你不要這樣看著我,我我真的沒什麽毛病。可能是這兩天沒睡好,腦海中才會有那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過……”子夜時分,屋裏燈火輝煌,我在沙發上披著一個厚毛毯,握著一杯溫水。不好意思地向穆天和解釋著。
“明天別上班了,在家裏好好休息休息。”穆天和理了理我散亂的頭發,“沒事了,休息好嗎?”
我偷偷地瞅了瞅他,又怯怯地點了點頭。
穆天和把我抱上床去。替我掖好了被子,回吻了一聲晚安,便輕輕地在我旁邊躺下了。
“我剛才是不是鬧得很厲害,說了什麽?”
“沒什麽,就是太累了。別想這麽多,早點睡。”穆天和象征性地安慰了我一下,側身把我擁入懷中,便不再言語了。
逝去的過往美好仿佛是那些飄零的櫻花,美麗、易碎,又那樣讓人流連忘返。
陽光像是檢閱了我們的憂傷,把所有沉睡的過往都慢慢叫醒。我們的時光好像是沙漏的沙子,漏了就漏了,但無論是在漏裏還是漏外,沙子還在,情是不會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