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沒鎖,外麵很靜,走廊很長,脫了鞋,輕手輕腳走在上麵,涼涼的,滑滑的。
坐電梯直下一樓,沒人阻攔,正電梯口一個長方形的花圃,裏麵草多於花,外麵可見幾個嘮家常的中老年婦女,推著嬰兒車或牽著小孫子,嘮嘮張家媳婦長李家媳婦短。我一身家常打扮,倒沒引起他們的注意。
跟我推斷的一樣,一個很一般的小區,正是上班時間,在小區走動的人很少,可能也認可了自己的不高檔,物業也懶散,花園不想打理,地麵不太髒,過得去即可。每個人都在底層活著,能住進這樣的小區,很滿足很愜意。
我之所以能跑出來,應該完全得益於那個幕後黑手——陳醉的管家吧!他計劃了這一切,可能僅僅為了滿足陳醉對常溪亭的思念。對我的行動並未多加限製,要不然我不會這麽輕鬆地出來。
事情並沒有我想象地那般複雜,小區大門處於無人看管狀態,路燈上有一個攝像頭,老式的,好像紅燈還沒亮,即使亮著,清晰度應該也不高。
我堂而皇之地走出去,那個賣竹筒粽子的叫賣聲時斷時續,也好,讓他好好休息休息。
小區門口車輛很少,大約10分鍾才等到一輛車。
靜一靜讓我捋清一下思緒。手機。對,首先得找到手機。
“師傅,麻煩你先到北安老街。”陳醉既然對我不設防,應該不會拿我的手機,那我的手機應該還在那個酒吧裏。
昨天晚上燈光灰暗,我就覺得這個小酒吧很雅致。今天中午打眼兒一瞅更絕精巧了。隻是在刺眼的陽光照耀下,有點兒泛白做舊。
推門一看,空間比昨晚更大,隻是沒什麽聲響,仿佛昨天的瘋狂僅僅是淩駕於此處的另一個空間所在。窗戶未開,僅留一點罅隙,伸進幾條若有若無的陽光觸角,混合著屋裏麵淺淺淡淡的霧氣,如入仙人洞中,亦幻亦真。幾個門童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嗑著瓜子,一個穿土藍色衣服的阿姨在拖地。
我的推門而入,並未激起多少漣漪,到吧台那裏詢問了一下,一個管事兒的花襯衫很淡然地從吧台上的小格子裏抓出一把手機,依次擺開。看他們這麽熟練業務,這麽波瀾不驚,應該是見怪不怪吧!
如果說華燈下的老街是活力四射的小年輕,那上午的老街就如一個步履蹣跚的老者,慢吞吞地挨著時光,晃悠悠地期待著返老還童的那一刻。
車還在門口等著,司機四十開外,一條腿搭在車窗上,一條腿自然晃悠著。正在打電話。
“妞妞,你家馬老師在群裏說了,你這次模擬考試不錯,可以985啊,爸爸一會兒就回家啊,今天讓爸爸給你做盤拿手的紅燒肉啊!”
“唉,好好……不回啊!”好像有點失望。“妞妞,多久沒回啦!再怎麽著也得吃點好的吧!你……你……”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師傅,你家閨女很優秀啊!”我坐上車,打趣著。
“哎,不省心。”師傅從窗戶上放下腿,“妞兒也爭氣,每次都是這個。”師傅驕傲地伸出大拇指。一張臉溢出來的滿滿的父愛與驕傲。
“閨女不容易,小時身體不好,我那時在外開長途,他媽媽身體也不好,在一家小超市打工,很少照顧她,可她特別懂事,很小就自己洗衣服,做飯了。可是成績一直也不賴,在學校裏還是個積極的文藝份子呢!”全天下的父母是不是一說起自己的孩子,就猶如浩浩湯湯的江水,滾滾向前,綿延不絕?
“就是太瘦了,小時候他媽媽還在身邊,再累也給她做飯吧,將就著這麽大,可惜住校了,放假才回來。可是,這不?高三了,不回來了。說要省下時間學習,你說說,時間是省了,可身體弄壞了,咋辦?”看似生氣,實則卻很心疼。“這小丫頭,別看乖乖的,強著呢!”
“師傅,你好福氣啊!小棉襖這麽爭氣,她現在正在衝刺階段,爭分奪秒是應該的,你可以做好給她送去啊!這麽久沒見了,你不想她啊!”我一臉羨慕地順著他的話說。
“也是嗬,好久沒見了。”師傅不好意思地摸摸頭,露出來自於普通老百姓的滿足與靦腆。
“師傅,實驗中學下車。應該快放學了,去看看閨女吧!”本來我還沒打定主意去哪呢!經師傅這一提醒,我決定——回自己的家,過自己的煙火氣。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世人隻認“利”乃利益,物質,金錢,其實利益的定義挺廣的,比如愛因斯坦追求真理,真理即是他的“利”,得到就是快樂,不得就會沮喪。馬丁路德金的夢想是追求自由平等,這一夢想即為其“利”。利無好無壞,蜩與學鳩與鯤鵬與列子,境界不同而已。在你看來,俗不可耐的細碎日常,在莊子看來都是“凡俗”,都有所待。
這份“有所待”,很實在,很好。
“師傅,這份紅燒肉帶給你家小棉襖吧!告訴她,好好考,我在大學等著她。”下車從旁邊的店裏打包了一份紅燒肉,滿臉笑意地遞到了司機師傅的手上。
師傅一愣,滿臉錯愕,走出好遠,我的後背還能接受一份後方的灼灼。
於我,僅為舉手之勞,於他,或許是繁瑣日常的一縷光。那於其女兒呢?
凡俗塵世,誰能免俗?人生白駒過隙,世事白雲蒼狗,何不委心恣意來去?
熙熙攘攘,隨其本心,人生如此之短,哪容得下如此多的矯情?
有“利”可圖,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