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你……”小姑父有些猶疑,眨著藍眼珠子迎著光往外瞅了瞅,片刻又收回來,直視著我的眼睛說道,“你父親母親和哥哥當時隨醫療隊去靈川,路遇泥石流塌方,整個車子都陷入了洪流之下,其實原本可以晚走一天的,那天不知道誰給你父親打了個電話,以至於……”小姑父欲言又止。
“電話?查了嗎?”我問。
“查了,最後一次定位,穆氏大廈,具體哪一層倒沒有查到。”
穆氏大廈!
我來來回回無數趟的穆氏大廈,基本每個人都打過照麵,一個個人畜無害的對你禮貌一笑,誰知道誰的心是黑的還是紅的?
走出咖啡廳的時候,已是日落西山。天邊一片華彩,像一個濃墨重彩的大花臉。橘紅延伸的很長,長的就像我此時被撕扯的支離破碎的心。
手裏還攥著從平價醫藥超市買來的計生用品,看了看,甩了甩,旁邊一個垃圾桶,這惱人的折磨。流暢的拋物線落了進去。
還沒走出五步,心裏蹈海一樣難受,兩個人的結合,除了感情之外,能維係住的不就是個孩子嗎?世上如小姑姑小姑父此般超脫的,怕少之又少吧?
退後,一步兩步三步……心虛地撿了出來,還好,完好無損。明早測一下吧!每個人都得有點念想不是?
真的是為了那點念想嗎?怕還有別的期許?
我使勁兒地搖了搖頭,做頭豬挺好,傻吃傻喝傻睡,沒人給你講前塵往事,沒人往你眼裏塞大石頭,沒人嘲笑你渾圓的身子。再不濟,做個被遺棄的傻子也好,缺吃少喝更缺條筋兒,臥走隨心,也是極佳。
好久沒有坐公交了,人不多,大多是胸前掛牌的學生,上了輔導班後背著書包回家。青春的臉上一望無際的燦爛。憋著笑意,放低聲音,你撓我我撓你,一刻不閑卻也知禮,會給老人讓座,會顧忌他人押著嗓子說笑。
青春是我們的,但更是你們的。
公交車在距離家門口百裏開外的地方停下,車已走到終點,我還要繼續。
老遠就看到院子裏一棵樹在晃,枝繁葉茂的樹冠在院子裏招搖。
三步並作兩步,推門而入。木瓜樹的對角拱起好大一堆土。土上一棵兩丈高的樹,樹下一人,穿著背心光著膀子,**在外的肌膚看得人熱血沸騰,那肩膀頭子上一禿嚕一禿嚕的小鼠樣的肌肉,真想上去掐一把咬一口。
“站門外幹啥?”穆天和抬頭,朝我憨憨一笑,“加把手!”
我恍了個神,趕忙過去用手扶住樹,“什麽樹這麽大?”
“枇杷呀!我的小傻瓜!”培土的當兒,穆天和還不忘對我額頭輕輕一錘。蜻蜓一點,柔情似水。
“枇杷?”我在心中輕語,又左右看了看,“枇杷呢!”
“屋呢!陪著小藝在剪紙。”不知什麽時候起,我跟穆天和已熟悉到一兩個字兒就能知全意的程度了?可怕!若我們摸著彼此的左右手就像摸著自己的,那……可怕!我在心中腹誹著,渾身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生病了?”穆天和往我的腳邊看了看。
“哦!早晨貪涼,有點感冒。”我答。
“我說怎麽覺得你的嗓子有點啞呢!”穆天和抬頭,“眼睛也不清亮了,還有水,感冒的不輕啊!”
“嗯!”我違心地應了聲,頭使勁兒埋入兩手之間。原來撒謊也可以這麽理所當然。
穆天和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緩了緩,說道,“我覺得還是得多喝水,你胃不好,還是少喝點消炎藥。”
“好!謝謝!”我答。
“謝謝?”穆天和放下了手中的鐵鍬,移到我麵前,“感個冒倒把我老婆變地禮賢下士了!我倒要看看,是哪個廠生產的靈丹妙藥!”說著就勢伸出手去。電光火石間我趕忙將藥袋子巴拉到身後,“看什麽看,就這點肥水你還惦記?”
穆天和竟沒料到我會如此激切,杵在半空的手放也不是舉又不是,臉上表情極其搞笑,“還不是關心你嘛!”隨後訕訕地收回手去,“不發燒不頭疼就別喝藥了啊!多喝點水,多吃點水果補充維生素就好了。這幾天別上班了,在家養一養。”囑咐完,穆天和又拿起鐵鍬繼續填土了。
“今年就可以結果了。”穆天和低著頭繼續說道,“開著車跑了好遠從人家院子裏挖的,活鮮鮮的,那戶人家說這棵樹是十裏八村的好樹,是三年前從村頭的退伍軍人院子裏移栽的,正處在壯年,掛果厲害著呢!這枇杷葉子泡水喝去火,這個果金黃肚大,汁多味甜,喜歡嗎?”低頭說了一簍子,抬頭眼中竟有一閃一閃的東西在放著幽光。
“喜歡!”我側身挨著樹幹仰頭看著勃勃樹葉,若不是真用了心,走這麽遠的路,怕是葉子早蔫了吧。“等到秋天枇杷結果了,給你釀枇杷膏吃。”
穆天和笑得更溫柔了,三下兩下把土填上,把鐵鍬在水泥地麵上頓了頓,稍微收拾了一下,便很自然的挽著我的手進屋了。
小藝很乖,木瓜和枇杷也是少見的八風不動。剪紙花花綠綠,雪片一樣鋪了滿地。
跟以前相比,小藝現在可以說是十分開朗了。
會自己玩,也會跟別人玩。還是不大愛說話,但是見人會笑,笑的還極其真誠。大吼大叫,莫名其妙倒是少了。也算是一大進步吧!
“分開後你去幹什麽了?我以為你去接小藝了呢!”穆天和冷不丁地說道。
“接了小姑父一個電話,去找他了。”我答。
穆天和立即斂容,旋即又展開:“你家那個大鼻子叔叔不是很忙嗎?不修牙了?”
“他……”撒謊真是個體力活,心肝脾肺腎都得調動起來,互相扯著真難受,“他說奶奶在他那裏充的有會員,詢問了一下奶奶的病情,感覺……奶奶可能去不了了,所……以……想把會員轉到你身上,說你的牙可以洗一洗了!還說……不是親戚就直接銷賬了,不會有這麽好的機會,讓咱們好好珍惜。”說完,我咕嘟著眼珠不時地瞟著,心裏虛的就好像一塊斜坡上的圓石頭,隨時有粉身碎骨的危險。
穆天和緊張地咂摸咂摸牙齒,又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你家小姑父啥時間來中國的?這麽婆婆媽媽!怎麽有點小國寡民的味道?”
我心虛氣短地無力反駁,“也沒有吧?”
“比你家小姑姑還囉嗦,不過……”穆天和在我身上打了個眼,“我一直都挺怕你家小姑姑的,尤其是他的眼睛,對我抱有敵意就算了,關鍵是每次見到我,就在我身上逡巡,像一個鐵門裏麵審賊的一樣。”
“你是不是一見我小姑就心虛?”我歪著頭,盯著他眼中的小人挑了挑眉。
“你不也是嗎?”他反問。
“倒是!小姑姑心思重,一般不輕易與人言,若說了,就是大事了。”我悵然若失地搖了搖頭。
“她又給你說什麽了?”穆天和揉揉我的頭發,很憐惜地看著我。
我回過神來,嘴一咧怯怯地笑了,“哪有?”
“那你跟小姑父待的時間可不短哦!你們哪有這麽多要說的?”穆天和追問。
“怎麽?你……對自己的能力不放心?”我上下打量著穆天和,頭發微亂,額前鬢角耷拉下來幾綹,白襯衣黑褲子,褲腳有點點泥星子,已經沒了高高在上的風光,倒多了幾分居家踏實。
我把他的襯衣袖子整了整,用手彈一彈,“小姑父就是覺得咱們這一段太消沉了,也不到他家吃飯,奶奶也不去他店裏修牙了,悶得慌。找我閑聊唄!”我舉重若輕地搪塞過去,眼神瞬間從他身上移開。
“要不明天中午去小姑家吃飯吧!小姑父的西湖醉魚挺地道的。你也愛吃啊!”
“不了不了,”我連忙擺手,這個風頭浪尖,避之唯恐不及呢!還睜著眼硬往槍口上撞,吃飽了撐的吧!
“你……”穆天和緩緩抬眼,不可置信地再次將我掃描了一遍,“在怕什麽?”
我在怕什麽?如果不知道這些前塵恩怨,我會心安理得地認為小姑姑偶爾流露出的嫌厭和不待見僅是源於黎家唯一的小公主被搶走的護犢情深,反正小姨是這麽認為的。現在看來,怕裏麵多了幾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怨誹吧!
我的婚姻,現在想來,並非如外人所見的良姻。佳偶天成潛藏著多少無奈。
我不想再跟穆天和糾結這個問題了,身子一側,擦身而過,去找小藝玩了。
穆天和在原地愣了愣,轉身進了衛生間,在衛生間口還不忘回頭,“記得多喝水,雖然是句屁話,但也算是句有用的屁話!”最後一句,不隻是自誹還是自嘲,就是聽著心裏挺膈應地慌。
枇杷移栽過來的頭三天,葉子還有些耷拉,漸漸活緩過來,倒是可以跟旁邊的木瓜並駕齊驅遙相呼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