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葉銘辛。
從小,我就很喜歡我的名字,雖然簡單,普通,但卻蘊藏著我爸對我媽濃烈的愛。
記得,在我剛剛懂事起,我爸就教我如何向別人介紹自己。
葉銘辛,“辛”也同“心”,說著的同時,用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所以,每當我在本子上寫出自己的名字時,就仿佛看到了我們一家三口,相偎相依,一輩子不離不散的畫麵。
我的媽媽,是我眼中最美的女人,她話語不多,唯一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一邊看著我,看著看著就會笑,笑著笑著就會流淚。
每次看到她流淚,我都會很自責。
我認為,一定是我不夠優秀,才會讓她傷心。
所以懂事很早的我,總會非常聽話又努力的做好每一件事,來換取她更多的笑容。
我的爸爸,是一位非常優秀的教師,他談吐不凡,對我疼愛有加。
在我的印象中,他總是穿一身藍色,清爽的像海,又像天。
記得我剛會辨別顏色時,就指著我爸的衣櫥說“藍”,然後問:爸爸為什麽有那麽多藍色的衣服?
我爸笑著抱起我,走到窗邊指著天空問我,天空是什麽顏色?
我聰明地回答:藍色,和爸爸的衣服一個顏色。
我爸親昵地貼貼我的臉頰說:銘辛真聰明!爸爸之所以喜歡藍色,是因為銘辛媽媽喜歡藍色。
我眨巴眨巴眼睛看著爸爸,問他:那為什麽媽媽喜歡藍色呢?
我爸疼愛地捏了捏我的鼻頭說:媽媽小的時候就對爸爸說,她最喜歡藍色,因為藍色代表晴朗的天空。
我聽到後,狀似領悟般地點了點頭。
自那以後,我也將藍色布滿了我的衣櫥。
人說,幸福的旅程,總會有一些不圓滿的事情。
慢慢地,我媽的身體越來越差,她對我的話也越來越少,除了每天呆呆地望著我外,很少再抱我,再對我笑。
有一天,我爸對我說,媽媽得了病,需要回鄉下調養,問我願不願意回鄉下生活。
我聽到後,點頭如搗蒜,但凡對我媽有益的事情,我怎會不做。
我爸聽到後喜笑顏開,將我抱到懷裏,摸著我的頭不斷地誇著他的銘辛好懂事。
因為我爸這樣的鋪墊,坐在車裏的我,對“鄉下”二字不敢抱有太好的幻想,如果那裏比我們現在的環境好,我爸怎會這樣怕我不答應,又需要征求我的意見呢。
可是,當下車後我才發現,那個地方除了住處簡陋外,其他都要比城裏好上百倍。
我在屋裏蹦躂,不會擔心樓下有人找,出門不用走樓梯,玩耍時可以從窗上直躍到地上,馬路上沒有如水的車流,空氣中都帶著泥土的芬芳。
最主要的是,在我回鄉不久,就遇到了她。
那個,讓我一開始討厭的牙根癢癢的黃臉婆,最後慢慢沁入我的生命中再也無法抹去的女孩。
記得那天,如飛鳥出籠的我在村中邊跑邊玩,一路玩到河邊。
我看到四個黑不溜秋的男孩子中間,夾雜著一個頭發和長相都如男娃卻穿著女娃子衣服的孩子。
隻見她在裏麵指手畫腳,耀武揚威,讓我覺得甚是好玩。
我躲在樹後,偷偷地看他們好久,直到一陣陣香味飄來。
我受不住**地從樹後出來,走到他們身邊,問他們在吃什麽。
其中一個身形較壯的孩子看出我胃裏的饞蟲,撿起來一個“他們的美味”,遞給了我。
當我剛想嚐一下的時候,卻被那個不男不女的醜八怪氣的臉紅胸悶。
當時的我,真的想叫她一聲醜八怪。
因為,在我認識的女娃中,真的沒有看到過一個像她這樣不顧形象地混在男娃堆裏,造的灰鏘鏘的同時又自鳴得意的孩子。
介於我爸常對我說,對女孩子要有禮貌,不能說過分的話語。
我看著她黃黃的小臉蛋,便用“黃臉婆”代替了心中的醜八怪。
沒想到,我和“黃臉婆”很有緣,竟然在上學的第一天成了前後桌。
我看著她一臉為難,急切地請求老師調換座位的樣子,心下覺得甚是好笑,突然有種預感:這以後上學的日子,一定會精彩不斷。
果然,不出我所料。
每天上學,我在學習知識的同時,還要想著各種對付敵人的招式。
而我,卻越來越發現,我已經開始對此種狀態樂此不疲。
本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爭鬥下去。
卻不料,這本已成為定式的生活被我無法抑製的衝動打破了。
那天,久病不語的媽媽在和我爸去醫院做檢查的路上,給我買了一雙運動鞋。
從小都是我爸給置辦所有衣物的我,第一次收到了我媽買的禮物,心中激動不已。
我好高興,我終於知道,我媽她很愛我,她不和我說話,不再抱我,完全是出於身體的不適,並不是出於對我的討厭。
我迫不及待地穿著它去上學,卻沒有想到還沒有維持半天,就毀於她的墨水之下。
我看到她在惹禍後很害怕,那是兩三年來相互為敵的生活裏,我第一次看到她眼中的怯懦。
可是,我依然氣不可竭,甚至想出手打她。
她哭了,竟然破天荒地不顧我的厭惡而走上前來關心,我沒有領她的情意,我將她用力甩推到一邊,同時在眼裏將自己的厭惡表現的一絲不藏。
那天,她哭的很傷心。
在課上,坐在她身後的我,看著前麵的她用課本遮著頭,瘦小的身體不斷的顫抖和**時,我將手中的鋼筆握得越來越緊,心裏像被針紮了一樣。
從那以後,她安靜了。
雖然依舊笑眼彎彎,可是我卻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以前不曾存在的憂傷。
放學後,假期裏,我依然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躲在柳河邊的樹後,看著她和她的兄弟們玩耍。
卻發現,我的心情漸漸地不再平靜。
我開始討厭圍在她身邊的兄弟,有一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對,嫉妒,我開始嫉妒她身邊的那些嘍囉。
冷戰了兩年後,自小傲慢的我,終於打破了自己的心理底線,開始想著如何與她和好。
那天,我背著我爸,偷偷地將他剛給我媽買回來的一提蘋果拿到了河邊,想借著參加同學生日聚餐的由頭接近她。
我挑了一隻最紅的蘋果遞給她,狀似隨意,心中卻緊張萬分。
因為我不敢確定她是否會接受,如果不接受,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在那裏呆下去的勇氣。
就在她羞澀地看向我的那一刻,我的心竟然停了半拍。
我用和她身邊女孩說話的空檔,來緩解自己心頭的悸動。
從那以後,我們和好了。
她就是這麽易哄,很容易不計前嫌。
我,很開心。
在旁人的眼中,她永遠是一副樂天派的樣子,即使在老師罰站的時候,她也會擺出一副無所謂的凜然模樣,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的同時,將快遞傳遞給每一個人。
那些人中,自然也包括我。
每個人都不會懷疑一個孩子天真的笑容,直到我看到她被罰出教室後,臨關門時眼角流下了淚。
讓我突然意識到,她內心裏並不是像平時表現的那樣堅強和不羈。
她的心,比任何人都要敏感。
她隻是習慣於掩飾。
這個認知,讓我整節課都不知道台前的老師在所雲何物,滿腦子後悔之前對她的種種。
後悔那日對她的厭惡,心疼她眼中的那抹憂傷。
我真的很感謝,老天能給我一個如此愛我的爸爸。
在我臨上初中之際,第一時間給我買了一台腳踏車。
它記載了我與她青梅之始的所有童真和快樂,這份回憶對我來說珍貴無比,萬物難替。
我喜歡上每天載著她上學的日子,我貪戀上載著一個搖頭晃腦又時不時地蹬蹬腿的靈長動物的感覺。
那時的我,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
隻知道“願意與想”。
我願意不辭辛苦地教呆笨至極的她騎自行車,我願意讓她將我心愛的自行車摔來摔去。
我願意,和她在一起玩耍;
我想每天都載著她上學和放學,我想每天都和她一起念書和寫字。
我想,和她在一起生活。
所以,在她畫著柳葉眉女孩的同時,我忍不住也提筆畫了一副畫,畫上她的同時,旁邊加了一個自己。
本以為我們會這樣一起走下去,一起長大,一起往前走,一起走向前方無法預知的生活。
可是,一切快樂與幻想都被無情的風雨所衝走。
在那個風雨之夜,我最愛的媽媽,拋下我和我爸一去不返。
我爸在安葬完我媽後便辭去了工作,漸漸地少言寡語,漸漸地開始癲狂,帶我過上了流離失所的日子。
然而,我爸的暴力對我來說不足為懼,讓我害怕的卻是,在他每一鞭子落下後,警告我長大不許愛女人的時候,我滿腦想的都是她。
每警告一次,我對她的想念就增加一分。
我突然意識到,如此早熟的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了她。
這個意識,讓我越想越怕。我不怕她會氣我的不告而別,卻怕她會忘記我。
長大後,和別的男孩在一起。
我一分一分攢夠路費後,急切地回到了柳河。
白天在村裏找她,晚上在河邊等她。
連等三天,連坐三晚。
夜來秋涼,倚在樹下的我看著高空懸月,聽著樹上蟬鳴,心裏漸漸地開始和腹部一樣空虛。
我怕,怕一切虛無。
村人說,她隨父母回到了城裏,我便奔到清原城裏,從西走到東,從南行到北。
在偌大的清原市,我站在車來車往的馬路上,第一次感受到什麽是心神俱碎。
最後,我無果而返。
我用著僅存的體力和路費,終於托著軟弱無力的皮囊回到了家,在那迎麵而來的皮鞭下,我仿佛看到那個笑眼彎彎的女孩,正坐在別人的車子上,上學,唱歌。
再也不記得,這世間的某一處,還有一個男孩兒在找她,等她。
他的名字,叫葉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