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川弘治準備去甲府的東方觀光事務所,他等到十點半,估摸著大家都上班了,才從湯村出來。

“你在這兒先等著我。”

到了甲府的繁華街道,弘治讓枝理子先下車。

“你應該馬上就談完了吧?”

枝理子一臉不安,站在街頭。

“大概就三十分鍾,最多五十分鍾。”

“盡量早點。”

枝理子在車外揮著手。

弘治上了寫字樓的四樓,入口狹小,玻璃門上寫著幾個不相稱的大金字:東方觀光株式會社甲府事務所。

“總社的德山專務給我打過電話。”

下村恭敬地迎接弘治。因為是初次見麵,他似乎在偷偷打量弘治。對“鹽川”這個姓他記憶深刻。弘治裝作沒有注意到,麵帶微笑。

下村熱情地介紹了他們現在進行的工作、交涉的狀態、未來的展望,甚至把藍圖都拿了出來。

看來,他是個工作上幹勁十足的大好青年。

介紹告一段落,弘治故意看了看手表。

“啊,到中午了。”

“啊,真是失禮。常務先生,我陪您去哪裏吃飯吧。”

下村沒有稱呼鹽川的姓名,而是以他名片上的職務相稱。

“不,實際上我跟人有約。對了,如果方便的話,你也一起來吧。”

“哪裏,那就給您添麻煩了。”

“哪裏,沒關係。對方是我的熟人,從東京來的朋友。”

“……”

“是個可愛的女孩。”

“啊?”

下村瞪大了眼睛。

“這個女孩今天早上從東京出發,才剛到,今天就要回去,她對甲府不熟悉,就是想到處看看,和你肯定談得來。”

“但是,我……”

“不用擔心。見麵就知道了,那女孩很活潑,沒心沒肺的。我還有很多事要問你,邊吃飯邊聊吧。”

因為年齡和地位的差別,下村難以拒絕。而且,總社的德山專務還專門提醒他鹽川來了要好好照顧。下村無法拂逆客人的意願。

他們到了繁華街道上一個精致的餐廳。

弘治在前麵推開門,帶著下村進去。坐在牆邊的枝理子舉起了手。

她從檸檬黃套裝中露出雪白的手腕,周圍似乎也變得明亮了。

枝理子看見跟在弘治身後的下村,拉開椅子站起身來,她的動作輕快優雅。弘治微笑著給雙方做了介紹。他對下村說:

“這是東京來的枝理子小姐。”

他直接以名字相稱,讓下村感到輕鬆了許多。

“我聽說,您是第一次來甲府?”

下村坐在枝理子對麵的座位上問。弘治坐在兩人中間。

“嗯,以前從沒有來過,所以才拜托常務先生。”

枝理子眨巴著眼睛,看著下村。在向前傾斜的白色帽簷襯托下,她的眼波更顯嫵媚。弘治肚子裏暗笑:真有一套。

“不過,真可惜,我今天傍晚就必須回東京,如果能在這兒住一晚就好了。”

“時間太短了,真可惜。不過,大致逛一圈還是夠的。有時間的話,我可以帶您去看看我們公司準備收購的地皮。”

跟工作有關的事,下村就熱情百倍。

下村被枝理子勾起興頭,說要帶枝理子去看自己公司收購的地皮,弘治見狀,內心竊笑。

“枝理子小姐,”他對旁邊正在揮動刀叉的枝理子說,“我們找對人了。讓這位先生陪你去轉轉怎麽樣?”

話語之間很是親密,當然,也不是對自己的女人說話的腔調,而是對認識的年輕姑娘說話的語氣。

“啊,常務先生也一起吧。”

下村趕緊補充。

“不,我就……”

弘治穩重地微笑著:

“我有些事要辦,不能奉陪。真可惜,下次再慢慢陪你們。”

“但是,那就……”

下村曾收到德山專務的指示,鹽川常務來了,要周到地接待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沒關係。”

弘治察覺到這一點,用餐巾輕輕按按嘴唇。正餐吃好了,服務員端出水果。

“我準備坐下一班火車回東京,銀行有緊急聯絡,計劃有變。”

“您真忙啊。”

下村單純地驚歎道。特地來甲府視察,但什麽都沒看到就要回東京了。

“你就幫我個忙,”弘治對枝理子笑道,“幫我照顧好枝理子小姐,送她上火車。”

“我沒關係。”

枝理子暗暗加大火力,亮出更誘人的眼神。

聽說弘治不參加,下村反而麵露喜色。弘治裝作沒看見,看看手表,站起身來:

“那,我就先告辭了。”

“拜托你了。”

“您走好。”

下村直直地站起來,一本正經地行禮。

“枝理子小姐,”弘治大方地轉過臉說,“玩好了要早點乘火車回東京啊。”

“是。”

“我和他哥哥是好朋友,出了事我要負責的。”

弘治向下村親切地望了一眼。他怕下村追問之下露出破綻,先交代了一句。

下村說要送他到車站,弘治拒絕了,在餐廳前坐上出租車。車窗裏弘治的手向兩人揮動了幾下。

“真是氣度不凡啊。”

下村回到桌子旁邊,對枝理子說。

“嗯,是個可靠的人。”

“真可惜。你要是再住一天,我就能帶你玩遍這周圍。今天天太熱,晴天站在山頂上,能看到富士五湖,景色美極了。”

“下次再來吧。今天隻能這樣了,您就稍微帶我轉轉吧。”

“明白了。”

下村心花怒放。能和枝理子這樣的女孩來一次意外的野餐,簡直是從天而降的幸運。

這和陪伴銀行的常務這種人不一樣,不需要匯報收購交涉的過程,也不需要展示設計圖,太輕鬆了。隻要陪這個女孩悠閑地散散步就行了。

“真對不起,道路太窄了,隻能隨便到處看看,委屈您了。”

他誠惶誠恐地說。一起坐著小型車,下村心曠神怡。

“沒關係。”

枝理子微笑道。

車離開了甲府的街道,往日下部、鹽山一帶前進。從盆底駛進山路,汽車駛離了國道,駛入小路。

道路崎嶇曲折,每轉一個彎,周圍的景色就一變。

坐在枝理子身邊的下村,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手忙腳亂地開閉車窗,給枝理子講解沿途景色。他一臉幸福。

路邊的農家漸漸少了,他們到達一個山嶺,道路仍然蜿蜒曲折,通向另一個山間。下村在這裏停下車,是考慮到枝理子回東京的時間。

“啊,真美啊。真沒想到能看到這麽美的景色。”

下村麵帶笑容,自豪地站在枝理子旁邊。

下村挺起胸膛,指手畫腳,開始賣弄他對這一帶的了解。枝理子轉動身體,向他指的方向看去。枝理子身上高級香水的氣味不斷飄到下村鼻子底下。

下村覺得枝理子的臉美得不可正視。她的表情也落落大方,活潑可親。雖然是個大家閨秀,但同時也風情萬種。下村想,如果以後她能經常來這裏,就能接近她了。他一麵介紹風景,一麵陶醉於自己的美妙幻想中。

不知不覺,他們離等候的車越走越遠。下村喜不自禁。

腳下的林木間,能看見一潭碧水。

“那是富士五湖之一嗎?”

“怎麽會?”

下村為枝理子的無知微笑了。

“那也是一個湖,不,應該說是個池塘吧。”

“如果是個湖,那真是個可愛的湖。”

在山上和這個女孩談論湖,真是浪漫,下村心想。

“啊,”她口中發出一聲驚歎,“有人在湖裏。”

“哪裏哪裏?”

下村乘機靠近枝理子。

“啊,真的,好像不是在遊泳。”

“穿著襯衫。還戴著一頂寬簷稻草帽。在幹什麽呢?”

“應該在做調研吧。”

好不容易沉醉於一幅絕妙的風景畫中,有人來打擾,下村感到有些掃興。

“那邊是大菩薩嶺。”

他轉過身去。山體起伏的棱線,劃開了亮得耀眼的天空。

“山頂那裏就是分水嶺。降到大菩薩嶺上的雨水,流到東邊就匯入多摩川,流到西邊匯入笛吹川,對了,這是著名的《大菩薩嶺》開頭的一句呢。”

“啊,下村先生真是什麽都知道。”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移動位置。

“呀,剛才那個人,還在湖裏撈什麽東西呢。”

枝理子看著湖那邊說。

“好像是在取水,肯定是研究湖沼學的人。”

下村毫不關心。

他現在關心的是鹽川常務和枝理子的關係。枝理子的哥哥是常務的朋友,這話可信嗎?

於是下村提出了長久以來的疑問,關於鹽川常務的姓。

“枝理子小姐和常務先生認識很久了嗎?”

“嗯……哥哥和他是好朋友,我小時候就認識他了。”

“原來如此。”

下村放下心來。

“常務先生已經有太太了,對嗎?”

枝理子眉頭微微一皺,馬上恢複原狀。

“嗯,當然啊。他太太很漂亮。”

“是嗎?”

下村低下頭,看著腳下。

“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枝理子在旁邊問。

“沒有,‘鹽川’這個姓,不多見啊。”

之前,德山專務追根問底時也說過這話。當時下村講起自己的學長大學助教淺野忠夫的事,引起了專務的強烈興趣。

這次下村見到鹽川常務本人,自己也對此產生了好奇。德山專務並沒有再多說什麽,正因如此,下村才想從枝理子口中打探出秘密。

“太太太漂亮了,丈夫總歸要擔心啊。”

他先是顧左右而言他。

“這個,怎麽說呢,我不是男人,所以不知道男人心裏怎麽想……下村先生為什麽會這麽說呢?”

她故意眨動著大眼睛。這是她自己頗有心得的媚態表演之一。

“之前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我有個學長,是個學者,喜歡一個叫鹽川的女人,特地追到了甲府,我也從旁幫他找。”

“啊!”

枝理子裝出大吃一驚的樣子,在下村眼裏更加天真無邪。

“這件事,能再透露一些細節嗎?”

“為什麽?”

“我悄悄告訴你,”枝理子故意壓低聲音說,“肯定是鹽川先生的太太。我猜就是。”

“是嗎?”

“是的。我隱約聽說,他太太和誰好上了,不過不知道原來是位學者。下村先生,既然你也在場,肯定知道很多細節,講來聽聽,我絕不會告訴鹽川先生。有些事,還是不告訴當事人為好。”

枝理子神秘兮兮的樣子令下村全無招架之力。兩人之間的秘密,就是兩個人親密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