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有一位大詩人酷愛音樂,他是唐宋八大家之首,他“文起八代之衰”,晚年又當吏部侍郎,是不折不扣的政客。但他也被一首琴曲所傾倒折服,並為此寫下了唐代描寫音樂的三篇著名詩歌中其中一首,他叫韓愈。
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
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
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
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
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
嗟餘有兩耳,未省聽絲篁。
自聞穎師彈,起坐在一旁。
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
穎乎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
《聽穎師彈琴》
這便是《聽穎師彈琴》了。歐陽修曾說這不是一首琴詩,而是一首琵琶詩,這些實在來不及去探究,就靜靜地品味這首琴曲和詩人的奇緣。
元和十一年,相傳有一個名叫穎的和尚,不遠千裏從印度來到中國,人們尊稱他為穎師。穎師的古琴不僅樣式與眾不同,而且彈奏出來音色也格外優美。世間的琴師絕對不隻穎師一個,但穎師憑借他精湛的技藝、別有韻味的演奏、豐富的曲目打動了世人,遠近聞名。
而韓愈是唐代著名的詩人和文學家,也慕名前來欣賞穎師彈琴。琴曲一開始,韓愈就被深深吸引。婉轉輕盈,細語喃喃,仿佛情人在耳邊傾訴彼此心裏的愛慕之情,似一首婉轉的情詩,讓人身心愉悅。忽而,琴聲激昂高亢,像是沙場上戰士的廝殺,萬馬奔騰,霎時間刀劍齊鳴,場麵異常慘烈。韓愈覺得靈魂都在為之顫抖,好像自己也手持兵刃身在疆場。轉眼,琴聲又熱鬧起來,到處是鶯歌燕舞,百鳥齊鳴。中有一隻鳳凰引吭高歌,百鳥朝聖,一片樂觀升平氣象。隨之,琴音激越地往上攀升,仿佛在攀登峭壁懸崖,一旁的詩人聽得心驚膽寒……聽到這裏,詩人緊張得坐立不安,汗淚如雨,衣襟都濕了。
韓愈緊張至極時,不得不請求穎師中止彈奏:“在下雖然也生有一對耳朵,但是不懂音樂。但這次聽到先生彈奏,卻激動得不能自已。您的演奏實在精湛,好像是把冰和炭火放在我的心房裏一樣,冰火兩重,您要是再彈下去,我真的受不了了。”就是這樣一首詩,道盡詩人與音樂的奇妙之遇。
一首音樂能直達人心,必定是他的某一點與人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引起了共鳴。韓愈這般緊張激動,果然如此。
時年,韓愈已四十九歲,這一年做了中書舍人,負責撰寫詔書。但因主張平定淮西而被宰相李逢吉所恨遭到詆毀,不久就被降為太子右庶子。所以,當穎師彈起這首曲子,舒緩的調子讓韓愈暫時忘卻了鉤心鬥角的朝堂之爭,回憶起自己的孩提時代:耳鬢廝磨、兩小無猜,“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二句,仿佛喃喃細語,並時而夾著少年情事的互相嗔怪。有人說,成年以後心靈常常固執地滯留在離童年不遠的地方,在懷想和遙望。詩人聽琴伊始,沉入的是一種充滿溫馨的境界重溫往日舊夢。
“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琴聲突然變得昂揚、豪邁,或許這時的抑揚頓挫撞擊到韓愈的是他壯誌淩雲、舉步投向人生戰場的年代。那年,詩人隻有十九歲,隻身離開了僑居五六年的宣城,一人到京城長安“應舉覓官”。“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多少往事如浮雲一般過眼即逝,而自己的命運仍如浮萍一般四處無依。想到這裏,詩人惆悵不已,或許是因為緬懷起自己四考進士以及登第後到處求官這一段長達八九年的歲月。
唐朝時應舉的人,試前都托請朝廷要員向考官推薦。韓愈不想靠他人走上仕途,亦無人代他揚名,所以從貞元二年至貞元七年考了三次進士都告失敗。貞元八年,韓愈從事古文寫作已為人知,並且有人舉薦,他第四次參加進士考試終於獲得成功。
然而,在當時的大唐,考取進士並不等於有官可做,還要自己尋找門路。韓愈忍受著人們的譏笑,乃至侮辱,仍處處碰壁。到他考取進士後的第四年,仍未覓得一官半職。這期間生活困窘,已經到了“窮不自存”的地步,落魄到最後連他騎的馬都賣掉了。
這是那一時代,沒有政治根基而又財產不足的知識分子難以擺脫的命運。
“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琴聲轉為和暢、愉悅,百鳥群聚是一番樂景,所以音樂變得那麽清雄、亢爽,詩人陶醉其中而又欣喜欲狂,或許此時他正在回憶與重溫多年來與一批誌同道合的師生的相聚時光,有如一隻隻孤芳自賞的“孤鳳凰”群聚一起,哀鳴不平。
這便是一首曲子使韓愈坐立不安的原因,因為一首曲子的背後會有一個與之相似的跌宕起伏的一生。
聽著穎師的音樂,韓愈不知不覺地沉浸於其中,穎師的琴迷惑了他,前半生的曲折經曆,仿佛被高高低低的幾個音符道出了所有心事,若他知道後人得知他的緊張,恐怕也會不從容了。
其實,聽者聽的是樂聲,亦是自己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