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妃突染寒病,頤徽帝陪著前往京郊行宮休養三日。百姓、群臣皆以為科考推遲也是源於此。

這日二位首輔大臣前去京郊呈請科考之事。

頤徽帝未著龍袍,隻一件明黃色常服,正在喝湯羹。尉遲嘉背手站在他身後,沒有退出去的意思。

“臣心掛學子,未曾想打擾了皇上與王爺父子溫情。”傅太師拱手行禮。

蕭玉和尉遲嘉眨眨眼,兩人早就通了氣,知道今日會碰上。他沒有動,等著尉遲嘉適時的“不懂事”。

“太師大人這是做什麽?我和父皇也沒有怪你呀!”

他一個不學無術的閑散王爺,聽不懂傅太師要談公事,讓他作為臣子退出去。多合理。

皇帝竟然也沒作聲,揮手讓傅玄明直接說事兒。

傅玄明的妹妹在宮中為妃,也為皇上生了一子。如今皇儲未定,卻讓尉遲嘉聽政?

是有意立他為儲君,還是對其不報希望,認為他聽不懂,不以為意?

須臾間,傅玄明看向尉遲嘉的目光充滿探究,似要剝開皮看看內裏是黑是白。

他對著皇帝依然恭敬,“還有三日就是除夕,微臣與蕭太傅商量,若是除夕前不舉行終試,不如就出榜,考生們也放心回家過年。”

明明是蕭玉主動找的他,他還老不願意了。這些鄉下來的考生,過不過年關他什麽事,誰讓他們非來京城。

皇帝點點頭,又喝一湯匙羹。

下巴往前,指向硯台旁的擺件,問道:“如何?”

手掌高的雕像,猿臂蜂腰。黑色龍紋勁裝、銀色鎧甲覆身,一把長槍在手,威風凜凜。

麵部雕刻細致,眉目緊蹙似有精光,深邃五官沾染血液,大有殺紅了眼的樣子。

蕭玉站在原地,眼觀鼻鼻觀心。

傅玄明上前兩步,看見濃眉和龍紋,直呼:“哎呀,簡直和陛下當年一模一樣!當時就能看出是人中龍鳳,天之驕子啊。”

皇帝挑眉,“這不是我,是嘉兒。”

蕭玉嘴角上揚,又斂住心神壓了下去。

傅玄明簡直想咬掉舌頭。這下既誇了尉遲嘉和皇帝長得像,又誇他有“天子像”,大事不好。

他指著雕像,“這工匠該拉去斬了。”

蕭玉和尉遲嘉仍然神色淡然,來之前就知道會有這一幕。

“龍紋該是皇帝才能穿的呀!”

“太師仔細看看。”尉遲嘉上前,將雕像微微轉動。

這下清楚了,雕像鎧甲擋住了獸紋左腳,轉過來才能看清右腳是四爪,即為蟒紋。

尉遲嘉故意為難的模樣道:“這顧少音真是的,連眼角紋路都刻了,竟然沒注意到這樣細節。”

“哎!”皇帝放下碗,“不完美也不失於是一種完美。”

他伸手拿過雕像,遞還給尉遲嘉,“既然連傅太師都說刻得好,那這賭是你贏了。”

又手指蕭玉道:“擬旨吧,明日終試,讓顧少音也參加。”

“是。”

一切發生得太快,傅太師這才明白,自己這是被誆騙來了。皇上早就下了決定。

被皇上算計不丟人,他皺眉,想不通哪一步算錯了。

午間出了消息,臘月二十八終試,當場匿名公開評卷,前三名除夕殿試。

這就意味著若是當日被點工官,即刻參加皇室除夕宴。又是表現機會。

因著要公開評卷,百姓對顧少音又被允許參考沒有太大反應。

遭了秧的是太師府。

門下考生站了兩排,入試的歐陽捷、董重和李敬站在最前麵。

“這就是你們說的鄉野村夫?不足為懼?”

傅玄明氣急,來回踱步,胸口起伏不定。想到一而再再而三的計劃落空,這口氣癟不過去,隨手拾起茶碗摔向地麵。

清脆響聲,瓷片迸開,其中一片劃破董重臉頰,滲出幾滴血珠。

沒人說話,都低著頭,生怕被抓出來當眾挨罵。董重咬緊了唇不出聲。

“董重,”傅玄明主動點他,“讓你護著姑爺,你護了個什麽?”

又是個茶碗,這次直接砸在了董重身上,茶水灑了一褲腿。

董重不敢動,看著越來越近的官靴,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嶽丈大人。”靛藍色直綴忽而出現,歐陽捷擋在了他麵前。

“是小婿技不如人,董兄已處處為我考慮。明日終試,小婿定不負您的期望。”

“嗬,”傅玄明輕哼一聲,也是相當不屑,“我對你沒有期望,隻希望你自己記得說過的話,別讓月卿失望。”

入贅高門大戶的日子也不好過。傅玄明背身,歐陽捷咬著後槽牙躬身行禮。

“董重過來。”厚重聲音喊道。

董重的老娘、弟弟、妻子、兒女都接到京城,地契是太師府的,修葺還是向太師借的錢。莫說打罵,就是殺了他,隻要妻兒老母都好,他都能點頭。

他領了一包藥粉,雙目無神,傀儡一樣走了出來。

歐陽捷和李敬已經等了他許久。

明日終試要現場畫出樣圖,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幾人商量好一塊去東市購置顏料筆墨。

湊巧,時間緊迫,考生們都想到一塊兒去了。

顧少音隨便背了個背囊,拉著魯湛往東市趕,可惜魯湛腿腳還沒好,實在走不快。

走到竺南街口,正見到雲釉和左梅兒吵架,兩個人都是翻白眼、背對著對方,蕭玉站在兩人正中央,雙手背在身後。

顧少音從他身後慢慢接近,看見他那兩隻秀白仙手竟然緊張得搓來搓去。

可忽地抻頭,卻見蕭玉麵無表情,甚至沒有被她嚇到。

隻是皺著眉頭,又訓她“胡鬧”。

“少音來啦!你評評理,是誰不要臉。”雲釉拉過顧少音。

經過蕭玉身旁,她分明聽到他長出一口氣,轉過頭看他還是沒看見表情鬆動的痕跡。

“你,你一個青樓女子整日纏著當朝首輔逛街,成何體統?”左梅兒指著雲釉振振有詞。

“哎?你說錯了,”雲釉伸手止住她的話,挑眉嘚瑟道:“是他非要拉我上街。”

雲釉翻著眼,得寸進尺道:“還不是府上沒人能陪,逼不得已才來找我這個青梅竹馬。”

也就是說左梅兒不算人,同時強調自己才是青梅竹馬,左梅兒隻是被收留的下人,不要到處說自己和蕭玉是從小一起長大。

左梅兒氣得說不出話。

蕭玉歎氣,幹脆牽起顧少音的手,還揚給兩人看。

“二位繼續,我有人陪逛街了。”

顧少音踉蹌兩步,被拉著往東榆林街去。

寒冬臘月,手心起了汗,越來越燒得慌。

蕭玉走得慢,顧少音也就跟得慢。蕭玉不鬆手,她也就不敢鬆。